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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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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點兒悲傷地繼續往前走,保姆痛苦地跟在後面。這時,他們已經來到草坪上。四處散落著長椅,到處都是在陽光下懶洋洋打瞌睡的人。有個年輕人躺在草地上,報紙蓋在臉上,外套捲起來墊在腦袋下面。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他,避免踩到他身上。

「那裡有個湖!」瓊變得快活起來。

這片大草坪逐漸向下傾斜,越來越低。遠處最低的地方有一條礫石小徑,通向一個碧藍的湖泊。兩個孩子興奮地跑了起來,滿懷期待。他們沿著逐漸下降的斜坡跑得越來越快,保姆艱難地掙扎著想跟上他們。

「湖!」

「上次那個湖裡有隻死掉的火星放屁蟲!」

他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過小徑,來到岸邊一小塊綠色的草坪上,湖水不斷拍打著這裡。鮑比撲倒在地上,手掌和膝蓋著地,氣喘吁吁地笑著,低頭看向湖水。瓊在他旁邊坐下,把裙子好好撫平。碧藍的湖水深處有些蝌蚪和小魚游來游去,微型人工魚小得幾乎抓不住。

湖的另一端,有些孩子讓白色風帆的小船漂在水面上。一個胖子坐在長椅上費勁地讀著一本書,嘴裡叼著根菸鬥。一對年輕男女手挽著手在湖邊散步,眼中只有彼此,完全忘記了周圍的世界。

「希望我們能有一條船。」鮑比若有所思地說。

保姆磕磕絆絆地走過小徑來到他們身邊。她停下來,收回踏板安靜地待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隻眼睛,好的那隻眼睛,反射著陽光。另一隻已經無法同步運轉,只是呆滯茫然地睜著。她設法用受傷較輕的一側承擔大部分體重,但動作還是不順暢、不平衡,而且很慢。她身上有一種氣味,機油燃燒和摩擦的氣味。

瓊打量著她,最後她同情地拍了拍綠色身體彎曲的側面,「可憐的保姆!你怎麼了,保姆?發生了什麼事?你壞掉了嗎?」

「我們把保姆推下去吧,」鮑比懶洋洋地說,「看看她會不會游泳。保姆會游泳嗎?」

瓊拒絕了。因為她太重了,會沉到湖底,然後他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那我們就不把她推下去。」鮑比表示同意。

他們一時間都沉默下來。頭頂有幾隻鳥飛過,圓圓的小點在空中迅速掠過。一個小男孩騎著腳踏車,在碎石路上猶猶豫豫地騎過來,前輪左搖右擺。

「希望我能有一輛腳踏車。」鮑比咕噥了一句。

男孩歪歪斜斜地騎了過去。湖對面的胖子站起來,在長椅上敲了敲菸斗。他把書合上,用一塊紅色的大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沿著小徑漫步離開。

「保姆們老了以後會發生什麼?」鮑比疑惑地問道,「她們會怎麼樣?她們會去哪裡?」

「她們會去天堂。」瓊親切地伸手拍拍綠色外殼上的凹痕,「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樣。」

「保姆是生出來的嗎?保姆一直都存在嗎?」鮑比開始推測宇宙的終極奧秘,「也許以前有一段時間不存在保姆。我想知道,保姆存在之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保姆當然一直都存在。」瓊不耐煩地說,「否則,她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鮑比答不出來。他思考了一會兒,但很快就困了……他年紀確實太小,答不出這種問題。他的眼皮變得沉重,打了個哈欠。他和瓊一起躺在湖邊草地上,望著天空和雲朵,聽著微風吹過雪松樹林。破舊的綠色保姆在他們旁邊休息,重新積蓄微薄的力量。

一個小女孩慢慢穿過草地,一個很漂亮的孩子,穿著條藍裙子,烏黑的長髮上綁著鮮豔的蝴蝶結。她正走向湖邊。

「看,」瓊說,「那是菲利斯·卡斯沃西。她有個橙色的保姆。」

他們頗感興趣地看著。「誰聽說過橙色的保姆?」鮑比厭惡地說。那個女孩和她的保姆從不遠處走過小徑,來到湖邊。她和橙色的保姆停了下來,凝視著水面以及玩具船的白色風帆,還有機械魚。

「她的保姆比我們的大。」瓊在觀察。

「確實。」鮑比承認,他敲了敲綠色保姆的側面,「但我們的更好。不是嗎?」

他們的保姆沒有動。他驚訝地轉身看了一下。綠色保姆僵硬緊繃地站在那裡。那隻好一點兒的眼睛望向遠方,死死盯著橙色的保姆。

「怎麼了?」鮑比不安地問。

「保姆,怎麼了?」瓊也重複了一遍。

綠色的保姆嗡嗡運轉起來,齒輪齧合。她的踏板下降,用鋒利的金屬扣鎖定到位。兩扇小門慢慢滑開,伸出鉤爪。

「保姆,你在做什麼?」瓊緊張地爬到她腳邊。鮑比也跳了起來。「保姆!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走吧,」瓊嚇壞了,「我們回家吧。」

「來,保姆。」鮑比命令,「我們現在回家了。」

綠色的保姆離開他們,完全無視他們的存在。湖邊另一個保姆,巨大的橙色保姆,也離開那個小女孩,開始移動。

「保姆,回來!」小女孩的聲音尖銳而憂慮。

瓊和鮑比離開湖邊,衝上草坪的斜坡。「她會過來的!」鮑比說,「保姆!過來!」

但保姆沒有過來。

橙色保姆逐漸接近。她很大,比那天晚上後院裡的機械製品公司配置了下顎的藍色保姆大得多。那一個現在已經變成一堆碎片散落在柵欄另一邊,外殼被撕裂,零部件七零八落到處都是。

這個保姆是綠色保姆見過的最大的一個。綠色保姆笨拙地向她走過去,舉起鉤爪,準備好內部防護罩。但橙色保姆伸直安裝在長電纜上的方形金屬手臂。金屬手臂猛地探出,在空中高高舉起,同時開始轉圈,逐漸加速,越來越快,令人產生一種不祥的感覺。

綠色保姆有些遲疑。她向後退,猶豫著遠離那根旋轉的金屬錘。就在她小心翼翼停下來,不安地想要下定決心時,另一個跳了過來。

「保姆!」瓊開始尖叫。「保姆!保姆!」

兩個金屬軀體在草地上激烈地翻滾,拼命掙扎打鬥。金屬錘一次又一次狠命砸向綠色那邊。溫暖的陽光柔和地灑在她們身上。湖面在微風中輕輕泛起漣漪。

「保姆!」鮑比尖叫著,一臉無助地蹦跳著。

但那堆破碎的橙色和綠色,那堆瘋狂的、扭曲的東西,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你要去做什麼?」瑪麗·菲爾茨問,她緊緊抿住嘴唇,臉色蒼白。

「你留在這裡。」湯姆抓起外套飛快地穿上,從衣帽架上一把扯下帽子,大步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裡?」

「火箭車在前門外嗎?」湯姆開啟前門走到外面門廊上。兩個孩子渾身顫抖、可憐兮兮,驚恐地看著他。

「是的,」瑪麗喃喃地說,「在外面。但你要去哪——」

湯姆突然轉向孩子們,「你們確定她……死了?」

鮑比點點頭,他髒兮兮的臉上被眼淚弄得一道道的,「變成碎片……草坪上到處都是。」

湯姆冷冷地點了下頭,「我馬上就回來。不要擔心。你們三個待在這兒。」

他大步走下前門外的臺階,沿著人行道走向停在那裡的火箭車。片刻後,他們聽到它急速駛遠。

他去了好幾家商店才找到想要的東西。服務產業公司沒有他想要的東西,於是他直接跳過。他在聯合家用公司看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展示在他們豪華、明亮的櫥窗裡。他們剛剛打烊,但店員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還是讓他進去了。

「我買了。」湯姆說著,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支票簿。

「哪一個,先生?」店員結結巴巴地問。

「大的那個。櫥窗裡的那個黑色的大個,有四個手臂,前面有隻公羊。」

店員露出笑容,臉上容光煥發,「好的,先生!」他叫道,猛地抽出訂單冊,「帝王豪華版,電束聚焦。您是否要選擇高速格鬥鎖和遠端遙控反饋?我們可以為她配備一個視覺報告螢幕,價格適中,您可以在自己的起居室裡舒舒服服地關注戰況。」

「戰況?」湯姆粗聲粗氣地說。

「在她動手時,」店員開始飛快地寫字,「我是說,採取行動時——這個型號開始反應後可以在十五秒內預熱並逼近對手。您不可能找到反應更快的型號,無論是我們的產品還是其他公司的。六個月前,他們說十五秒內逼近屬於白日夢,」店員興奮地笑了起來,「但科學會不斷進步。」

湯姆·菲爾茨全身掠過一種寒冷而麻木的奇怪感覺,「聽著。」他聲音嘶啞地抓住店員的領子把他拉近。訂單冊被丟到一邊,店員驚懼地哽住了。「聽我說,」湯姆咬緊牙關,「你們一直把這些東西做得越來越大——不是嗎?年復一年,新的型號,新的武器。你們和其他所有公司——為它們配備不斷改進的裝置,用來摧毀對方。」

「哦,」店員氣憤地尖聲說,「聯合家用公司的型號永遠不會被摧毀。也許有時會撞壞一點兒,但您可以試試能不能找到哪個我們的產品是徹底毀了的。」他莊重地取回訂單冊,撫平外套。「沒有,先生,」他強調說,「我們的型號都能倖存下來。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曾經見過一個已經用了七年的聯合家用公司的產品還能到處跑,那是一個很舊的3-s型號。也許有點兒坑坑窪窪,但戰鬥力不減。我倒想看看保護者公司那些便宜貨怎麼與她為敵。」

湯姆努力控制住自己,然後問道:「但為什麼?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她們之間的這種……競爭,有什麼目的?」

店員猶豫了一下,他有點兒不確定地開始繼續填寫訂單。「沒錯,先生,」他說,「是競爭。您一語中的。確切地說,是成功的競爭。聯合家用公司不會迎合競爭——而是摧毀它。」

湯姆愣了一陣才反應過來,然後他終於明白,「我明白了,」他說,「換句話說,這些東西每一年都會過時。不夠好,不夠大,不夠強有力。如果她們沒有被取代,如果我沒有買一個更新、更先進的型號——」

「您現在的保姆,嗯,被打敗了?」店員會心地笑了,「您目前擁有的型號也許稍微有點兒過時?不能面對如今的競爭?還是她,嗯,在某一天結束時沒有再出現?」

「她再也沒有回家。」湯姆沉重地說。

「哦,她被摧毀了……我完全理解。這很常見。您看,先生,您別無選擇。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先生。不要責怪我們,不要責怪聯合家用公司。」

「但是,」湯姆嚴厲地說,「一個被毀掉,就意味著你能賣出另一個。對你來說就是銷售業績,就是收銀機裡的鈔票。」

「確實,但我們都必須符合當下追求卓越的標準。我們不能讓自己落後……您也看到了,先生,如果您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您也看到了落後會帶來的不幸後果。」

「沒錯,」湯姆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表示同意,「他們告訴我不必修理她。他們說我應該換掉她。」

店員得意洋洋的臉上,彷彿綻開了豔陽一般的笑容,興高采烈地誇耀起來,「但現在你完全可以放心,先生。一旦擁有了這個型號,您就站在了潮流最前端。您不必再擔憂,先生……」他一臉期待地停了下來,「您的名字,先生?訂單上我該怎麼寫?」

鮑比和瓊出神地看著送貨員把巨大的箱子拖進起居室。他們罵罵咧咧,大汗淋漓,放下箱子時終於直起腰,鬆了口氣。

「好了,」湯姆乾脆地說,「謝謝。」

「不客氣,先生。」送貨員大步走出房子,「砰」的一聲關上門。

「爸爸,那是什麼?」瓊小聲問。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圍在箱子旁邊,敬畏地睜大眼睛。

「你們馬上就會看到。」

「湯姆,他們上床睡覺的時間已經過了。」瑪麗抗議說,「明天再看不行嗎?」

「我想讓他們現在就看看。」湯姆走下樓消失在地下室裡,回來時手裡拿著把螺絲刀。他跪在箱子旁的地板上,迅速擰下固定箱子的螺栓,「他們稍後就可以去睡覺,很快。」

他一塊接一塊取下箱板,從容且熟練。最後一塊箱板也被拆掉了,和其他箱板一起靠在牆邊。他取出說明書和九十天保修單交給瑪麗,「拿好這些。」

「是個保姆!」鮑比叫道。「很大很大的保姆!」

木板箱裡靜靜地躺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物體,像一隻巨型金屬龜,裹著一層潤滑油,被仔細地包好,上了油,層層保護著。湯姆點頭,「沒錯,這是個保姆,一個新的保姆,代替舊的那個。」

「給我們的?」

「是的。」湯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點燃一支菸,「我們明天早上就讓她開機預熱,看看她執行得怎麼樣。」

孩子們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他們兩人都屏住了呼吸,說不出話來。

「但這一次,」瑪麗說,「你們必須遠離公園。不要帶她接近公園。聽見了嗎?」

「不,」湯姆反駁說,「他們可以去公園。」

瑪麗猶豫不決地看了他一眼,「但那個橙色的東西可能會再次——」

湯姆冷冷一笑,「在我看來,去公園完全沒有問題。」他向鮑比和瓊俯下身,「孩子們,你們可以在任何時間去公園。不要害怕任何事情、任何東西或任何人。記住這一點。」

他用腳踢了下那個大箱子。

「你們不需要害怕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再也不需要。」鮑比和瓊點點頭,仍然死死盯著那個箱子。

「好的,爸爸。」瓊小聲說。

「哇嗚,看看她!」鮑比悄聲說,「看看她!我幾乎等不及明天了!」

安德魯·卡斯沃西太太焦急地扭著雙手,在他們漂亮的三層小樓前的臺階上,她迎上了她的丈夫。

「什麼事?」卡斯沃西咕噥了一句,摘下帽子。他用手帕擦了擦紅潤的面孔,抹去汗水,「上帝啊,今天可真熱。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安德魯,我很擔心——」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菲利斯今天從公園回來,沒有和她的保姆在一起。昨天菲利斯把她帶回家時,她就變彎了,滿是劃痕,菲利斯如此不安,我無法想象——」

「沒有和她的保姆在一起?」

「她一個人回的家。就她自己,一個人。」

男人濃眉大眼的面孔上慢慢浮現出憤怒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

「公園裡的某個東西,就像昨天一樣,某個東西攻擊了她的保姆。摧毀了她!我沒有親眼看到這件事發生,不過那是個黑色的東西,巨大、黑色的……那肯定是另一個保姆。」

卡斯沃西慢慢地仰起頭。他敦實的面孔變成了難看的暗紅色,一片病態的深色紅暈不祥地浮上他的雙頰。突然,他轉過身。

「你要去哪裡?」他的妻子提心吊膽地問。

大腹便便的紅臉男人大步沿著人行道迅速走向他泛著光澤的地面火箭車,已經抓住了車門把手。

「我要去買另一個保姆,」他咕噥著,「買我能買到的最好的保姆,即使得去一百家店也要買到。我要最好的——而且要最大的。」

「可是,親愛的,」他的妻子滿懷擔憂地匆匆跟在他後面,「我們真的能負擔得起嗎?」她焦慮地緊握雙手,繼續快步往前走,「我的意思是,再等等不是更好嗎?等到你有時間充分考慮一下。也許晚一點兒,等你更加……平心靜氣的時候。」

但安德魯·卡斯沃西根本沒有在聽她說話。地面火箭車已經啟動,煥發出熱切的活力,準備好躍向前方。「沒有人能勝過我,」他冷冷地說,厚厚的嘴唇扭曲起來,「我會讓他們看到,他們所有人。即使我必須定製全新的尺寸,即使我必須讓某家制造商為我開發一個新型號!」

而奇怪的是,他知道總有一家公司願意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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