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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與說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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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與說明》中所有楷體字部分均為菲利普·迪克本人撰寫,每條後面的括號中列出了寫作年份。這些內容大部分是短篇集《菲利普·迪克精選集》(thebestofphilipk.dick,1977年版)和《金人》(goldenman,1980年版)中小說的註釋。小部分是迪克的小說在書籍或雜誌中出版或再版時應編輯要求而寫。下面第一條出自其為短篇集《儲存機》(thepreservingmachine)撰寫的引言。

部分小說標題下注有「收於×年×月×日」,指的是迪克的代理人第一次收到這篇小說手稿的日期,以斯科特·梅雷迪思文學代理機構(thescottmeredithliteraryagency)的記錄為準。若未註明日期則意味著沒有記錄(迪克從1952年中期開始與這家代理機構合作)。雜誌名稱以及後面的年份和月份,指的是這篇小說首次公開發表的情況。如果小說標題後面列出「原名《××××》」,則是代理機構記錄上顯示的迪克給這篇小說起的原標題。

這五冊短篇集收錄了菲利普·迪克所有的短篇小說,下列作品除外:本短篇集出版2之後才出版的短篇小說、收錄在長篇小說中的短篇、兒時的作品,以及尚未找到手稿的未出版作品。書中的短篇小說盡可能按照創作時間順序排列;研究確定時間順序的工作由格雷格·裡克曼和保羅·威廉斯完成。

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的區別在於:短篇小說描寫謀殺;長篇小說描寫謀殺者,以及他的行為源起的內心世界,高明的作家會在前奏中層層鋪墊。因此,長篇小說和短篇小說之間的區別並不在於篇幅。例如,威廉·斯泰倫的作品《漫長的行程》如今作為「較短的長篇小說」出版,而最初在《發現》(discovery)雜誌中它是作為「較長的短篇小說」發表。這意味著如果你在《發現》(dis-covery)中閱讀這篇小說,讀的是短篇,但如果拿起這本書的平裝版,讀的就是長篇。關於這一點,就說到這裡。

長篇小說會受到一項限制,這是短篇小說中不存在的:主角需要受到讀者的喜愛,或者令讀者感到親切,這意味著無論主角做了什麼,讀者在同樣的環境下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或者,如果是逃避現實的幻想小說,讀者會希望做出同樣的事情。短篇小說則不需要創造出這樣一個被讀者認可的角色。首先因為短篇小說的篇幅不足以容納這些背景材料,其次也因為短篇小說的重點在於故事而不在於人物。老實說,短篇小說中是誰犯下了謀殺罪並不重要——當然,也要處於合理範圍內。在短篇小說中,你根據每個人物所做的事情瞭解他們;而長篇小說正好相反:你首先創造出人物,然後他們基於各自獨特的性格做出特定的行為。因此,可以說長篇小說中的事件是獨一無二的——不會出現在其他作品中;而不同的短篇小說中則可以反覆出現同樣的事件,直至讀者和作者之間最終形成一種暗語。我絕不認為這是壞事。

此外,長篇小說——尤其是長篇科幻小說——創造了一個完整的世界,包含無數瑣碎的細節——對於小說中的人物來說也許是瑣碎的,但對於讀者來說至關重要,因為他要靠多種多樣的細節來理解整個虛構的世界。而短篇小說完全不同,你會立即意識到自己身處未來世界,因為房間裡的每一面牆上都在播放肥皂劇。雷·布拉德伯裡就這麼寫過。僅僅這一點就足以把故事從主流小說中扯出來,塞進科幻堆中。

科幻小說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將它與現實世界徹底切斷的初始設定。所有優秀的小說在被閱讀時和被寫作時都必須完成這種切割,以呈現出一個虛構的世界。但科幻作家在這方面的壓力更大,因為他們要實現的切割超過了《少年保爾》或《高大的金髮女郎》這兩類流傳久遠的主流小說。

短篇科幻小說呈現科幻情節,長篇科幻小說構建世界。這本短篇集中的小說描述了一系列事件。危機是創作短篇故事的關鍵,作者會讓小說中的人物陷入困境,面對似乎不可能解決的棘手難題,然後再令這些人物擺脫危機……一般如此。他能夠令人物擺脫危機,這才是最重要的。但在長篇小說中,主角的行為深深植根於他的個性,如果作者想讓他脫困,就只能回到前面重寫這個角色。中短篇小說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尤其是短篇(一些很長的小說,比如托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類似於威廉·斯泰倫的作品,其實屬於短篇小說)。這一切說明了為什麼有些科幻作家能寫出短篇,但寫不出長篇,或者能寫出長篇但寫不出短篇。這是因為短篇小說中可以發生任何事情,作者只需調整人物適應事件。所以,在事件和情節方面,短篇小說作者受到的限制比長篇小說少得多。在作者創作長篇小說的過程中,他的作品慢慢開始禁錮他,剝奪他的自由。他創造出的人物自行其是,只會做他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他希望他們去做的事情。這一方面成為長篇小說的優勢,另一方面也成為弱點。(1968)

◎《穩定》stability

創作於1947年或更早(之前未公開發表)。

◎《沃昂》roog

創作於1951年11月。《奇幻和科幻》(fantasyandsciencefiction),1953年2月,迪克賣出的第一篇小說。

你第一次發表一篇小說時,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你最好的朋友告訴他。然後他結束通話了你的電話,令你感到困惑,後來你終於意識到,他也想發表作品,但還沒成功。他的反應使你冷靜下來。但當你的妻子回家後,你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她,她可不會結束通話你的電話,她非常高興、激動不已。《奇幻和科幻》雜誌的編輯安東尼·鮑徹發表我的短篇《沃昂》時,我一邊在一家唱片店看店,一邊寫作。如果有人詢問我的職業,我總是回答「我是一名作家」。在1951年的伯克利,每個人都是一名作家,即使他從未發表過任何東西。事實上,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認為向雜誌投稿非常愚蠢而且有失身份;你寫出一篇小說,大聲讀給你的朋友們聽,然後最終被人們遺忘。這就行了。那時候的伯克利就是這樣。

對我來說另一個問題是,我的小說不是小型期刊裡的文學故事,而是科幻小說,這嚇到了所有人。當時的伯克利沒人會讀科幻小說(除了一小群非常古怪的科幻愛好者,模樣活像有生命的蔬菜)。「可是,你的正經作品呢?」人們這樣問我。我印象中,

《沃昂》就是一篇很正經的小說,講述了恐懼和忠誠,講述了未知的威脅,以及一隻善良的動物無法讓它愛的人們瞭解到這種威脅的痛苦。還有什麼主題能比這更正經呢?人們口中的「正經」,其實真正的意思是「重要」。科幻小說,從定義上來說,是不重要的。《沃昂》發表後好幾周我都感到畏縮,因為我意識到發表小說打破了某種鄭重的行為規範,而且這還是一篇科幻小說。

更糟的是,我現在開始產生一種錯覺,認為也許自己能靠寫作謀生。我在腦海中幻想,我可以辭掉唱片店的工作,買一臺更好的打字機,然後一直寫下去,同時還能付得起家裡的賬單。一旦你開始出現這種想法,就會有人跑來把你拖離這種幻想。這是為了你好。之後等他們放開你時,那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已消失不見。你會回到唱片店(或者超市、擦鞋店)。明白了吧,成為作家這回事兒,相當於我曾經問一位朋友,他大學畢業後打算進入哪個行業,他說:「我要成為一名海盜。」他可是認真得不得了。

事實上,《沃昂》能夠發表是因為安東尼·鮑徹給我講了怎樣修改最初的版本。如果沒有他的幫助,我還會一直在唱片店。我真的這樣想。那時,託尼3在伯克利家中的客廳裡開了個小型寫作班。他會大聲讀出我們的小說。我們不僅能知道這些作品有多糟糕,也能學到怎樣才能將其完善。託尼認為,只讓你知道你寫得不好是毫無意義的。他會幫助你把這個作品變為藝術。託尼知道優秀的作品是怎樣構成的。他為此每週向你收費一美元。一美元!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好人,那肯定就是託尼·鮑徹。我們真的很愛他。我們曾經每週聚會一次,一起打撲克。撲克、歌劇和寫作對託尼來說都同樣重要。我非常想念他。1974年的一個晚上,我夢見自己已經來到另一個世界,而託尼正在那裡等著我。我想到這個夢總是會熱淚盈眶。他就在那裡,只是變成了早餐麥片廣告裡的託尼虎。夢裡的他興高采烈,我也一樣。但這只是個夢。安東尼·鮑徹已經走了,而我仍然是個作家,這都是因為他。每當我坐下來開始寫一個長篇或者短篇小說,關於那個人的記憶就會回到我心中。我想,是他教會了我為愛寫作,而不是出於野心。對於世界上所有的事來說,這都是很好的一課。

《沃昂》這個小故事,源於一隻真正的狗——和託尼一樣,現在已經走了。那隻狗的名字其實叫斯諾珀4。它對於自己的任務有一種信念,就像我對我的工作一樣。它的工作(顯然)是不讓人從主人的垃圾桶裡偷走食物。斯諾珀賣力幹活是因為它幻想主人認為這些垃圾很寶貴。他們每天都會把裝在紙袋裡的美味食物拿到外面,小心翼翼放在一個堅固的金屬容器裡,再把蓋子牢牢蓋上。到了週末,垃圾桶裝滿了——於是太陽系中最邪惡的東西開著一輛大卡車前來偷走食物。斯諾珀知道這種事會發生在哪一天:每次都是星期五。所以,星期五大約凌晨五點,斯諾珀會發出第一波吠叫。我和我妻子認為那大概是垃圾工關掉鬧鐘的時間。他們出門離家時,斯諾珀也會知道。它能聽到他們的動靜。只有它會察覺到,其他人都無視正在發生的一切。斯諾珀肯定認為自己住在一個全是瘋子的星球上。它的主人,以及伯克利的其他所有人,都能聽到垃圾工來了,卻沒有任何人採取任何措施。它的叫聲每週都會嚇到我。雖然它拼命想叫醒我們令我生氣,但更令我著迷的是斯諾珀的邏輯。我心想,這隻狗的世界看起來是什麼樣子?顯然,它看到的東西不同於我們看到的。它已經發展出一套完整的信仰體系,一種完全不同於我們的世界觀,而且邏輯上也能找到證據支援。

因此,我二十七年來專職寫作,都是以一種原始的方式為基礎的:試圖進入另一個人的大腦,或者另一種生物的大腦,並透過他或它的眼睛向外看,而且這個人與我們其餘人的區別越大越好。你可以從某種智慧生物開始,進一步向外拓展,推測「它」的世界是什麼樣。顯然,你不可能真正瞭解它的世界,但我想,你可以好好地猜一猜。我漸漸開始相信,每個生物生活的世界都與其他生物的世界存在區別。我到現在仍然相信這一點。對斯諾珀來說,垃圾工是陰險可怕的。我想它看待他們的方式確實與我們人類不同。

對於這種觀點,每個生物看待世界的方式都不同於所有其他生物——不是每個人都同意我的看法。託尼·鮑徹熱切地推薦一位挑剔的選集責編(我們叫她好了)讀一下《沃昂》,看看能否將其收入。她的反應令我感到震驚。「垃圾工的樣子不是那樣,」她給我寫道,「他們沒有那種鉛筆一樣的細脖子和晃來晃去的腦袋。他們不吃人。」我記得她列出了小說裡十二個錯誤,都是關於我對垃圾工的描寫。我回信解釋說,沒錯,她是對的,但對於一隻狗來說——好吧,那隻狗搞錯了。不可否認,那隻狗在這方面有點兒瘋狂。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一隻狗以及狗對垃圾工的看法,而是一隻瘋狂的狗——它被這些每週劫掠垃圾桶的傢伙搞得發瘋。這隻狗已經到了絕望的地步,我希望能傳達出這一點。事實上,這是整個故事的關鍵;這隻狗已經無計可施,正在被這件每週發生的事逼瘋。而沃昂們也知道這一點。它們以此為樂。它們嘲笑那隻狗,迎合它的瘋狂。

女士的選集拒絕了這篇小說,但託尼決定把它發表出來。目前它還不斷地再版。事實上,這篇小說現在被收入了高中課本,一個高中班級邀請我去做個講座,並且指定要講這篇故事。所有的孩子都能理解它。有趣的是,一個失明的學生似乎最能領會這個故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沃昂」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他能感受到那隻狗的絕望,那隻狗因挫敗而產生的憤怒,因不斷失敗而產生的痛苦。也許在1951年到1971年之間的某個時間,我們習慣了某個習見習聞的東西變得兇險可怕吧。我也說不清。總之,我發表的第一篇作品《沃昂》可以說是一篇傳記。我看著那隻狗痛苦不堪,我有一點點明白(也許不多,但還是有一點點)是什麼擊潰了它,我想為它發聲。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斯諾珀不能說話,但我可以。事實上,我可以把這些寫下來,也許會有人願意發表,以便讓更多人讀到。寫小說有必要這樣做:為無法說話的人發聲,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這不是你作為作者的聲音,而是常常細不可聞的所有其他聲音。

斯諾珀死去了,但小說中那隻狗鮑里斯還活著。託尼·鮑徹已經去世,終有一日我也一樣。同樣,你也逃不掉。但當1971年我和高中生們一起討論《沃昂》時,也就是在我最初寫下這個故事整整二十年後——斯諾珀的吠叫聲以及它的痛苦,它高尚的努力,仍然如它活著一般。這是它應得的。這篇小說是我送給一隻動物的禮物,雖然現在它看不到也聽不到,現在的它已經不再吠叫了。但該死的,它做的是正確的事情。即使不能理解。(寫於1978)

我喜歡這篇小說,我懷疑自己現在的作品是否比1951年這篇寫得更好。現在的我只是寫得更長了而已。(1976)

◎《小人行動》thelittlemovement

《奇幻和科幻》(fantasy&sciencefiction),1952年11月。

◎《烏布》beyondliesthewub

《星球故事》(planetstories),1952年7月。

我第一次發表小說,是在《星球故事》(planetstories)上。按當時的標準,這本雜誌是所有低階雜誌中最聳人聽聞的一本。我帶著四本雜誌來到我工作的唱片店,一名顧客驚愕地看著我和那些雜誌說:「菲利,你還會讀這種東西?」我不得不承認,我不僅會讀,還會寫。

◎《發射器》thegun

《星球故事》(planetstories),1952年9月。

◎《頭骨》theskull

《如果》(if),1952年9月。

◎《守護者》thedefenders

《銀河》(galaxy),1953年1月。這個短篇小說的部分內容被改編為長篇小說《倒數第二個真相》。

◎《太空船先生》mr.spaceship

《想象》(imagination),1953年1月。

◎《森林裡的吹笛人》piperinthewoods

《想象》(imagination),1953年2月。

◎《進化》theinfinites

《星球故事》(planetstones),195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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