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回一次家,沒想到的是一回去就和媽媽吵架了。
原本廚房裡的阿姨還在燒菜,菜色都是尤可意喜歡的;爸爸拿著報紙在一旁看新聞,偶爾念上一兩則養生方面的知識;媽媽和她坐在長沙發上,一面問著學校裡的事,一面看著她削蘋果。
一切都很溫馨,很平和,幾乎讓她真的產生了一種從前沒有過的幸福感。
結果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媽媽時,媽媽問了一句:「下半年幾月份開始實習?」
尤可意一下子想起了前幾天就打算告訴她的事。
她今年已經大三了,九月份就要開始實習。因為週末一直在培訓中心教舞蹈,所以很高興地答應了經理,實習期會在培訓中心做全職舞蹈老師。
媽媽一聽,幾乎是一瞬間抬起了頭,驚訝地反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尤可意,接下來的事情也許會很糟糕。
首先是那隻削好的蘋果被她重重地擱在了果盤裡,然後她站起身來質問女兒:「誰準你答應的?誰準你自作主張找好了實習工作?誰給你的權利瞞著我做出這麼重要的決定?」
一聲比一聲重,一字一句像是冰雹一樣砸來,擲地有聲。
尤可意一慌,下意識地跟著站起身來解釋:「媽媽,我只是覺得經理對我很好,我也很喜歡在那裡教舞蹈。實習期很短,如果可以——」
盛怒的女人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尖銳不已,像是開水煮沸時水壺激烈嘶鳴的聲音,還帶著狂躁不安的水蒸氣攪亂了一室的岑寂。
「你喜歡?我從你一進大學起,就耳提面命地告訴你,你將來會進文工團,會站在那個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舞臺上跳舞,就從你實習期開始——你是不是把我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她開始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而加劇了呼吸的力道,胸口一起一伏,全然不顧尤可意想要解釋卻無從插入的樣子,只是武斷地下了命令,「我早就跟團長說好了,只等你實習期一到,立馬就可以進去!你馬上打電話推掉什麼培訓中心,好好給我進團去!」
爸爸已經放下了報紙,起身按住她的肩,低聲勸了一句:「好好說話,跟孩子發什麼火呢?」
尤可意對上那雙冰冷憤怒的眼睛,竟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其實是有很多話想說的,想解釋,想讓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可是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一樣,所謂的「自己的想法「是不可以存在的,是沒有意義的。
大概年輕就是氣盛,一次一次想做無謂的嘗試。所以尤可意依舊頑固地抗衡,企圖在重壓之下讓她看到自己的那點不甘心。她捏緊了手心,看著果盤裡的那隻略微鏽了的蘋果,低聲說:「媽媽,我真的很喜歡教小孩子跳舞。我可以跳我想跳的舞,讓很多人喜歡上跳舞這件事情。文工團也許待遇好,也許前途無量,但我不喜歡那種被約束的感覺,我——」
那隻蘋果被人以粗暴的姿態拿走了,拿它的人似乎全然不懂得它的無辜與它身上所蘊藏的替它削皮的人想要與母親好好相處的初衷,只是把它重重地扔進了垃圾桶裡。
咚的一聲,是重物落進桶裡發出的沉悶撞擊聲,也是心臟沉入無邊深淵裡的動靜。
祝語冷冷一笑:「難怪低眉順眼地給我削蘋果,我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原來是早有準備要氣死我,我真是天真啊!」
尤可意的視線死死地定格在那隻被人丟棄的蘋果上。
天真的人哪裡是媽媽呢?明明是她。
還以為這會是難得的一次和平共處的幸福時光,結果呢?結果她努力想要維持的溫暖還是隻持續了那麼十來分鐘。就好像是拼命綻放的幼嫩花蕾已經冒了那麼點粉紅色的芽尖了,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肆虐了個夠,盛開的希望蕩然無存。
她的心臟好像被人用拳頭捏住,所以前一刻還憋在心裡的話也被強行擠了出來。
「如果我真要氣死你,就不會這麼多年都拼命壓抑自己的想法去迎合你的人生了。如果我真要氣死你,還待在這裡幹什麼?早就和姐姐一樣離開了,那樣的話說不定還有自己的人生,不用像個木偶一樣時時刻刻受人牽制,熟人操縱——」
話音未落,所有的事情似乎都發生在一瞬間。
爸爸的聲音急切而嚴厲地響起:「尤可意!」
還有與這個聲音一起朝她重重打來的一巴掌,清脆得像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一般,瞬間堵住了她的嘴。
爸爸驚呆了,徒勞無功地伸手去拉盛怒的妻子,卻沒能拉住,後者頭也不回地回了臥室,只留下一聲響亮的關門聲。
屋子裡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因為剛才的喧囂,此刻的安靜顯得有些不真實,突兀得像是沸水中乍現堅冰。
應該預料得到的,只要提起姐姐,她永遠會是這種過激的反應,就好像被人揪住了弱點,惱羞成怒,緊接著大發雷霆。
尤可意站起身來,從沙發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腳步很輕地往外走,像踩在羽毛上。
「可意……」爸爸的聲音很無措,顯然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局面……和以前的場景幾乎沒什麼分別。
尤可意走到了門口,俯身穿好鞋,然後又從門邊的衣架上取下圍巾,一圈一圈從容不迫地圍好。最後才回過頭來對他微微一笑,「我先走了,爸爸。」
就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平和如初。
除了右臉頰紅腫了起來,看上去有些狼狽。
不過不要緊,她攏著圍巾走出了門,然後合上了門。反正外面寒風凜冽,很快會把左臉也吹成這樣。
她仰頭看了眼天上陰沉沉的烏雲,有些遺憾,來的時候還是陽光明媚,這天氣也真是喜怒無常,說變就變。
***
回家的時候又經過了那條巷子,奇怪的是今晚所有的燒烤鋪子都沒開張。
巷子盡頭停著一輛藍色計程車,被橘黃色的路燈籠罩著,安靜得像是蟄伏在隆冬的大型動物。
這場景……莫名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