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時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窩在那裡睡了過去,偶爾還會做夢。
那些夢大多數與童年有關。
她夢見了兒時的自己,一頭稀疏發黃的頭髮,瘦得像是剛從饑荒地區歸來的營養不良的難民一樣,就連眉毛也很淡很淺,看起來極其沒有精神。
唯一看得過去的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看著你的時候彷彿有流螢閃動——但那也無濟於事,因為巴掌大且營養不良的小臉上忽然冒出一雙靈氣四溢的大眼睛,說實在的,就跟只瘦猴子似的,反而有點嚇人。
相反,尤璐就不一樣了,從小就長得漂亮,走起路來昂首挺胸,像只驕傲的小孔雀。
姐妹倆走在一起,受人矚目的永遠是姐姐,就連媽媽都說「尤璐這孩子就跟我小時候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是驕傲的語氣,是心滿意足的喜悅。
中國地大物博人口多,但凡出門,不遇見幾個熟人才是怪事情。而每逢遇見熟人,迎接尤璐的總是類似於「天哪這是誰家的小孩長得可真漂亮「這種不管是奉承還是真心的讚美,而當對方的眼神落在尤可意身上時,總會停頓片刻,然後跟著說一句,妹妹怎麼這麼苗條啊,不愧是跳舞的,這身段就是不一樣!
中國人會說話,營養不良也能給說成是身段好。尤可意還不懂事時,曾經也會為這種話喜笑顏開,然而人若不會長大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煩惱,說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忽然就明白了這話的意思,也明白了說話人短暫的停頓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人家絞盡腦汁才想出這麼一句聽上去還算是誇獎的客氣話。
意味著她跟尤璐站在一起簡直沒有可比性,叫人連正常的恭維話都說不出來。
她夢見自己和尤璐一起被媽媽送去舞蹈班,起初是學古典舞,尤璐身子骨軟,彎腰劈叉翻跟頭樣樣行,總是受到老師的誇獎。而她呢,練基本功的時候老是因為韌帶沒有拉開而疼得直掉眼淚。
老師教舞多年,不會心疼孩子,只一味地壓住她的腿,然後死命地按住她的胸口,把她的後腦勺往屁股上壓。
她一直喊疼,甚至哇哇大哭,終於感覺到後腦勺與身體相觸了那麼一秒,老師也在這時候鬆開了她,嘆口氣,「這孩子身子骨真硬!」
那時候媽媽是怎麼做的呢?
媽媽在門口接她們,卻只牽起了尤璐的手,冷眼看著她的眼淚。
媽媽說:「我們家的孩子沒有這麼懦弱的,天資不夠就只能用後天的勤奮去彌補,在外人面前哭哭啼啼的算什麼?」
她拉著尤璐的手往外走,冷冷地對尤可意說:「什麼時候不哭了,什麼時候再跟上來!」
媽媽的驕傲是與生具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她不需要沒用的孩子,她不喜歡會給她丟人的孩子。她總是說起當年在文工團的事情,她以一曲古典舞跳紅了大江南北,被臺下的一眾首長讚譽為「文工團裡的小天鵝「。
她曾經遺憾了很多年,因為那隻小天鵝斷了翅膀,可是看見尤璐跳舞的時候,她就知道會有另一隻小天鵝幫她實現那個未完的夢。
只是那個夢裡無論如何是沒有尤可意的存在的。
做夢的時間其實很有限,但夢的神奇之處就在於它可以在短時間內將過去很多年的事情變作幻燈片似的存在,然後在你腦子裡飛速閃過。你不需要像看電影時那樣全神貫注,但卻比看電影時更能體會到每一個畫面裡蘊藏的情感。
委屈。不甘心。自卑。怯懦。失望。
最後演變成習以為常。
尤可意最後夢見的是十歲生日那年,她對著蛋糕許願:我希望姐姐能從我的生命裡消失。然後她吹熄了蠟燭,以一種惡毒又忐忑的心理等待著願望實現的那天。
五年後,就在她十五歲的時候,就在她已經明白許願這種事是幼稚荒謬且無須抱任何期待的那一年,願望卻忽然實現。
大她三歲的尤璐此擅自改了高考志願,將媽媽為她選擇的舞蹈學院改成了農大。等到媽媽發現時,一切已成定局。
那一年,尤璐毫不畏懼地對媽媽說:「我從來都不喜歡跳舞,為你跳了那麼多年,今天也該為自己好好活一次了。」
她說:「我喜歡植物,喜歡科研,喜歡在太陽下汗流浹背的感覺,媽媽,我要的人生不是站在練功房裡日夜苦練就為了在臺上表演那麼幾分鐘,我想為自己而活,而不是臺下那些八杆子打不著關係的陌生人!」
媽媽把她推出家門,叫她滾,而她就當真滾了。
那幾年裡,她在外打工,什麼事情都做過——洗碗,端盤子,家教,甚至送外賣。
爸爸揹著媽媽給她錢,替她交學費,每次媽媽發現,都是一頓好吵。而真正的決裂是在她大四實習的時候,她去了鄉下的農業研究所,在那裡愛上了一名鄉村教師,一個出生於農村的普通男人。
她要嫁給他,媽媽只說了一句話:「從今以後不要踏進我的家門。」
媽媽心心念念地盼著這隻小天鵝能代她實現當年的心願,誰知道這並不是一隻溫順的小天鵝,翅膀長硬後就再也不聽她的話,最終野性難改,飛出了她的手心。
後來呢?
後來她覺得萬念俱焚,一回頭才看見了尤可意,看見這個被她冷落多年的小女兒。那時候的尤可意已經長開了,不再是那個弱不禁風的豆芽菜了,十五歲的她雙頰飽滿起來,因為正在發育,有了少女姣好的曲線。
她一直活在姐姐的陰影之下,所以跳舞比誰都用功,果真勤能補拙,也變得出類拔萃起來。
她選擇了芭蕾與現代舞,站在臺上舞蹈的那一刻,臺下掌聲雷動。文工團的團長與祝語是多年朋友,當時回過頭來對她說:「我看見了第二隻小天鵝。」
體內隱隱有一顆種子甦醒了,祝語忽然意識到,也許當年那個夢想並沒有結束,它仍然有實現的可能。
尤可意醒來的時候,太陽正在下山,橘紅色的光線像是朦朧的油彩,透過落地窗在她的身上投下溫柔的影跡。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鏡子前面,看見了一個二十一歲的姑娘。
那個姑娘有著紅潤的面頰,眸光似水,眨眼間有似流螢閃動。那個姑娘唇色嫣紅,笑起來時有兩顆淺淺的梨渦,宛若枝頭紅杏初綻。
雖眉色仍淺,但輕輕描一下,也一定精神許多。不描的時候會有點小慵懶,但也不會難看。
尤可意洗了個冷水臉,還是因為睡太久而昏昏沉沉的。
當年那隻真正的白天鵝飛走了,於是她這隻醜小鴨終於有了取而代之的機會。可到了這一天,醜小鴨才發現,原來它夢寐以求的榮耀並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以自由為代價換來的奢侈品。
所謂奢侈品,就是隻適宜擺在櫥窗裡觀看的那種東西,一旦得到手,就彷彿明珠蒙塵,沒了曾經的光鮮亮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