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還有比她更可蠢更自以為是的人嗎?
尤可意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手心磕破了,腳傷復發了,腳踝那裡一抽一抽地疼,滿腦子還都是羅珊珊攻擊她時說的那些屁話。她煩啊煩,煩到除了煩這個字以外都不知道該用什麼形容詞來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想,這個人有什麼資格來怪她不懂事,讓人操心?他媽的她活得好好的,要不是他來招惹她,她至於惹上什麼狗屁麻煩嗎?不過是個臭流氓,有什麼資格來教訓她?
她任性?她隨心所欲?關他屁事啊!
這一刻,尤可意連頭也沒轉過來就冷冷地叫他滾。
「我就愛坐在地上裝雕像!沉思者你知道嗎?不知道就算了,反正流氓不需要文化。」
激怒嚴傾的是流氓二字。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被人寵壞的大小姐,又想起了當初送她回家的時候在電梯裡她說的話——」我沒有看不起你。」
她沒有嗎?
那時候還以為她和別人是不一樣的。
嚴傾一個字都沒說,轉身就走,步伐從容得就跟閒庭信步似的,只是再也沒回頭看她一眼。
他當然知道她是個家境富裕的大小姐,這點從她的穿著就看得出,況且哪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會在大學時就擁有屬於自己的房子?
大小姐就該有這種大小姐脾氣,這才符合他對有錢人的認知。
他冷著臉一路往下走,卻在轉過樓道時頓住了腳。
很多次從窗前看過去,那位大小姐休病假的時候成天都在整理衣櫃裡的衣服,一會兒拿著工具去毛球,一會兒給所有大衣攏上透明罩子——她很愛惜她的大小姐行頭。
只是眼下這位大小姐卻絲毫不顧自己穿的是一件粉紅色的羊毛大衣,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尤可意成功了。
她成功趕跑了所有人,於是現在只剩下她一個腳殘人士孤零零地坐在冷冰冰的樓梯上,悽悽慘慘。
她想給陸童打電話,但是那個冰冷的女聲不斷重複說對方已關機。
她還能找誰?
她慢慢地縮在角落,想起小時候一個人在家煮泡麵,結果把水壺打翻了,滾燙的開水把她的手背燙得一片紅腫。那時候她也哭著想打電話求救,可是爸爸在開會,不能接電話,媽媽送姐姐去北京參加比賽,一次一次掐斷她的電話。
最後手背上還是留了疤,只要仔細看,醜陋的燙傷還在那裡。
這種事情遇到太多次了,導致在成長的過程裡她漸漸丟棄了有事找父母的習慣。
反正找了也沒有用,她靠誰都靠不了。
她把頭埋在膝蓋上,右腳的姿勢稍微有點彆扭,整個人像是被遺棄的動物一樣躲在角落,良久才顫抖一下,連啜泣都是無聲的。
因為沒有人在,因為哭泣的理由一定是它能喚起聽眾的憐惜與疼愛,但她既沒有聽眾,也沒有會給予她憐惜與疼愛的人,所以有什麼必要去大哭痛哭呢?
直到有人忽然掀開了她的褲腳,她一驚,顧不得面上猶帶淚痕的狼狽模樣,猛地抬起了頭,卻看見那個去而復返被她稱為流氓的傢伙。
嚴傾無聲無息地回到這裡時,恰好看見她埋頭無聲哭泣的樣子,他注意到她的右腳姿勢有些古怪,彷彿是……他頓時明白了她為什麼會坐在地上。
難道是腳傷又犯了?
尤可意就這麼怔怔地看著他。
他蹲在她面前,低頭凝視著她紅腫的腳踝,眉心仍舊是蹙著的。只是這一次他低聲問了一句:「怎麼弄的?」
樓道的玻璃窗外有白得像是月光一樣的陽光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朦朧溫柔的銀沙。他的髮尾因為低頭的姿勢而輕輕地垂在了額頭上,細碎而烏黑,從她的角度看過去,眼睛都被擋住了一部分。
也因此,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也看不見他面上的神色,只能看見他毫無顧忌地俯身在她面前,認真地審視著她的腳。
明明看不見那雙眼睛的,可她卻感覺自己的腳彷彿被他專注的目光給灼傷了一般,火燎火燎的,幾乎忍不住縮回來。
那聲音太過低沉柔和,幾乎比那些照耀在他身上的光點還要輕,還要淺,還要動人。
尤可意只覺得心臟在這一刻緊縮了那麼一剎那,眼底的液體更加滾燙,更加搖搖欲墜。
「從來沒有人。」她低聲說,然後終於看見他因為困惑而抬頭了,與她視線相交。
果真如她所料,那雙眼睛沉靜平和,像是無盡的黑夜。
「沒有人什麼?」他反問。
「沒有人把我丟下之後還會回來找我,還會顧我的死活。」她像是在自嘲,「沒想到第一個回頭找我的,居然是個臭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