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可意被帶到了三環外的一間空屋子裡,門外就是客廳,沙發上有幾個男人坐在那裡守著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安分分地坐在屋子裡僅有的一張椅子上。
隔著一道門,沙發上的男人在無聊地說話,叫老白的男人一直篤定地說嚴傾不會來,因為他不是會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那種人。
「來不來不是你說了算,省點力氣吧。」其中一人打斷他的滔滔不絕,「一會兒要是他真來了,有你使力氣的時候!」
尤可意仰頭看了看被粉刷得一片潔白的天花板,問自己嚴傾會不會來。她打電話的時候就只來得及用緊繃到極致的聲音跟他說了一句話:「他們把我帶上了車。」
那天的人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電話就這麼被結束通話。
所以尤可意竟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來,只能大腦放空地等在這裡。可是心情卻好像並沒有那麼焦躁了,就好像雖然他一個字也沒有說,但潛意識裡她已然相信了他會來的這個事實。
他會來的吧?
……像是之前每一次她需要幫助的時候,本以為不會再有人出現了,可他卻無一例外趕到了她的身邊。
約莫過了二十來分鐘,尤可意聽見了客廳外面的鐵門被人敲響。
幾乎不容她思考,客廳裡的人吱的一聲將這間屋子的門開啟,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拉,沒走上幾步就把她往大門外一推。
踉踉蹌蹌地往外跌了幾步,重心不穩的她被等在那裡的人一把撈了起來。
她猛地抬起頭來,對上了那雙漆黑安靜的眼眸。
這一刻她才意識到,即使在楊縣的那天夜裡她似乎已經想明白了,想要和這個人劃清界限了,但有的事情並不由人控制,一旦開始,糾葛就沒那麼容易一刀斬斷。
就好像這雙眼睛,明明沒有朝夕相對,但就是會在視線碰上的那一瞬間喚醒兩人相處的所有片段。
嚴傾問她:「沒事吧?」
語氣一如平常,很淺很淡,不帶情緒。
她也就下意識地回答說:「沒事。」
「嗯,走吧。」他沒有鬆開她的手臂,就這麼拉著她往樓道外面走。見她穿得少,他把那件黑色的羊毛大衣脫了下來,不容拒絕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不用,我——」
「外面冷。」他替她攏了攏衣領,然後重新牽起她的手。
起初她並不明白素來疏離的嚴傾為什麼會這麼執著地拉著她的手走路,像是拉著一個孩子一樣,而當她冰涼的手被他緊緊握在寬厚溫暖的手掌中時,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手竟然一直在顫抖。
也許是冷,也許是害怕。
可是來不及多想,她只覺得奇怪,他就這麼一個人來了,然後什麼都不用做就帶她離開嗎?那些人會這麼輕易就讓他走了?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又那麼費勁的把她抓來幹什麼?
她想回頭看,卻被嚴傾頭也不回地制止了。
「別回頭,專心走路。」他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預想中的腥風血雨,沒有什麼大動干戈的場景,他甚至沒有說什麼話就帶她安然離開,尤可意心頭一片茫然。
直到從樓道里走出來,她看見路邊停著一輛眼熟的藍色計程車,小李一如往常地坐在駕駛座。嚴傾把車門拉開,然後讓她上車,卻沒有跟著坐上來。
他把門關好,俯身從窗外看著她,「打扮得這麼好看,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嗎?」
如此熟稔輕鬆的口氣,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輕鬆的口吻跟她說起這種朋友之間的對話。
尤可意下意識地回答說:「要回家看媽媽。」頓了頓,她嗅到了幾分不尋常,有些警惕地問他,「你不上車嗎?不跟我一起走?」
這一次,嚴傾沒有說話。
他叮囑小李:「把她送回去,不要帶人來找我。」說完就要轉身往樓道里走。
尤可意心慌意亂地把窗戶降到了最低,探出身子來叫他的名字:「嚴傾!」
聲音很響亮,有些顫抖,有些尖銳。
原來他竟然是這樣打算的,隻身一人前來換她,用他的深入虎穴來換她的安然離去?
那些人會把他怎麼樣?會不會打他?會不會把以前的仇啊怨啊一次算清?他還能安然無恙地離開嗎?會不會,會不會……無數紛繁蕪雜的畫面在眼前交織而過。
嚴傾回過頭來,對上了她的眼睛,聽見她追問他:「你不跟我一起走?」
疑問句很快變成了肯定句,因為她開始低頭開門,但苦於門被反鎖了,遲遲沒能下車。她的表情從驚慌變成了決絕,再次抬起頭來看著他時,只是一字一句地說:「要走一起走。」
他沒有動。
尤可意神經緊繃地再次重複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和心跳聲一樣清晰地響徹耳畔,「我說了,要走一起走。」
她的表情太過於絕望不安,幾乎就像是即將被人拋棄的小動物。
對視片刻,嚴傾重新彎下腰來,毫無徵兆地伸手幫她把一縷耳發撩到耳後,唇角微微勾起,「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她望著他,沒有說話。
「這是法治社會,法律在,規矩在,不會出現你胡思亂想的那些事情。」嚴傾的指尖在她的面頰旁邊停留了片刻,冰涼的溫度令她有一瞬間的激靈,然後很快離開,就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他循循善誘,溫柔得不可方物。
「你先回去,我保證晚你一步就到。」
尤可意仰視著他,似乎在判斷那雙眼睛裡有幾分的真假,可他總是這樣一副情深不惑的模樣,誠懇到不管誰都不願意去懷疑這樣一雙明亮柔和的眼睛,以及這雙眼睛的主人。
她與他對視片刻,低聲求證:「真的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
「那你會很快回來找我?」
「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