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她下意識地想回答他已經吃過了,結果只說出一個字,就陡然意識到什麼,尷尬地撩了撩耳邊的頭髮,「呃,忘了吃。」
她看上去有點窘迫,雙頰微紅,像是早春枝頭不太豔麗的杏花。雙眸水亮亮的,似乎隨時隨地就會被風吹出層層漣漪。
嚴傾有那麼片刻的怔忡,但很快挪開了視線,擰開保溫桶的蓋子,將粥倒了一半在蓋子裡。他轉身去廚房拿了兩把勺子來,然後把桶裡剩下的那一半粥遞給尤可意,自己端起蓋子裡的那一半。
「一起吃吧。」
他也沒有客氣,不會扭扭捏捏地說什麼「大清早的給我熬粥你辛苦了」,只是安靜地坐在木床上,埋頭不太斯文地喝粥。
從尤可意的角度就只看得見他烏黑柔軟的發頂,那些短而黑的頭髮像是墨跡一般蔓延開來,柔軟又溫和。
她靠在寫字檯邊,慢慢地喝了一口自己熬的粥……味道還真不算好。皮蛋碎成了一小團一小團的,瘦肉顆粒太大,一點也不細滑,鹽似乎也放多了點,鹹鹹的。
可是她看見嚴傾喝得很認真,天氣那麼冷,他就穿著件薄薄的t恤,胸前因為剛才洗漱的緣故還沾染了些水漬,變得透明而貼身。
尤可意問他:「是不是……很難喝?」
嚴傾三下五除二搞定了那點粥,抬頭再看她的時候,搖了搖頭,「很好。」
她一下子有些說不上話來,好喝不好喝,她自己還不知道嗎?可他言簡意賅地回答說好喝,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他嚐到了她的心意,也領了她的好意。
尤可意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次品鹹蛋瘦肉粥,順著嗓子流入心底的還有一些暖暖的情緒。
直到嚴傾把蓋子放在寫字檯上,在她旁邊低聲說了句:「一會兒我把保溫桶洗了,你拿回去,明天不用再來了。」
最後那一句直接讓她停下了喝粥的動作,喉嚨一堵。
抬頭再看他時,嚴傾正目不轉睛地低下頭來與她對視。
「尤可意,昨天我說的那些話都是認真的,我希望你不只是把它們當成一個故事,聽完就完,而是認認真真思考過。」
「我思考過了。」尤可意想也不想地脫口而出,「我認認真真想了一晚上,唯一睡著的兩個小時裡也夢見了你。」
嚴傾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來,當即一愣。
尤可意頓了頓,最終把保溫桶抱在懷裡,視線停留在地板上,「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覺得我只是一時衝動,想不開,所以才……才想和你做朋友。但其實我——」
「但其實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衝動,還要想不開。」嚴傾替她補充完整,「我並不瞭解你目前遇到了什麼困難,和父母發生了什麼矛盾。但我所看見的,是你的室友暫時離開了,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你不滿意父母對你的嚴格掌控,所以一心一意追求自己想要的自由。可我不是你追求自由的媒介,我這裡沒有自由,只有你想象不到的骯髒和混亂。」
尤可意張著嘴望著他,沒能出聲。
「尤可意,我是個混混,是個無業遊民,不是你想象中那種威風凜凜的黑道大哥。劫富濟貧的事情我不做,那是羅賓漢的職責。伸張正義的事情也不是我的菜,那是警察的飯碗。我不過就是個喊打喊殺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人罷了,你看看清楚。」
嚴傾從她懷裡拿過那隻保溫桶,眼神一如既往的明亮銳利,聲音裡卻沒有什麼溫度,「看清楚我是誰,看清楚你是在和什麼樣的人打交道。同情不是你任意妄為的藉口,我再說一次,希望你認認真真為自己、為你的家人考慮一下,別妄下定論,把我當做什麼需要你這樣的千金小姐給予溫暖和憐憫的可憐人。」
這番話說得毫不留情,像是刀子一樣直插人心。
尤可意甚至來不及辯駁,就看見嚴傾從寫字檯上把保溫桶的蓋子也拿了起來,轉身往廚房走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腳下像是生了根,剛才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念頭本來是他受了傷,她想幫他清理保溫桶的,可是如今……也許用不著她多事了。
她發現自己其實從來都沒有看清過嚴傾這個人。
潛意識裡,她總是把他當成雨夜裡拯救她的那個大英雄,身披五彩霞光,溫柔又神秘,像是童話裡了不得的大人物。哪怕在得知了他的身份之後,她也不曾把他往壞處想。
他應該是溫柔無聲的。
他應該是窗前落地燈下沉默抽菸的神秘男子。
他應該出現在任何她需要人幫助卻不曾預期過會有人來幫她的時刻。
而不是現在這樣,這樣冷漠尖銳,這樣傷人。
她慢慢地走出門去,看見斜對面的那個小隔間裡,遍佈油漬的老舊廚房,那個男人背對她在水槽前清洗保溫桶。
然後慢慢地想起今天早上她是怎麼在廚房裡一點一點操作著那些她並不熟悉的步驟,就為趕來給他送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眼睛很酸。
很委屈。
她沒有等他洗好東西還給她,徑直走出了樓房,飛快地沿著巷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