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氣喘吁吁地踏進電梯,重新按下他住的樓層,於一片靜默中低聲問了句:「你生氣了?」
嚴傾頓了頓,搖頭平靜地說:「沒有。」
「你有!」尤可意有點慌,站在他身邊側過頭去望著他,「你生氣了!」
篤定的語氣,還帶著點心慌意亂的情緒,她的眼神很不安。
嚴傾也轉過頭來與她對視,然後字句清晰地告訴她:「尤可意,我沒有生氣。」
如果說他兇一點,冷漠一點,或者語氣裡的失落明顯一點,那她大概也不會這麼心慌了,因為那些都在她的預期之中。可是現在的嚴傾神色安詳,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反倒叫尤可意手足無措。
「是因為我剛才的表現對不對?」她咬著嘴唇,面色難看。
嚴傾安靜地搖搖頭,「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是因為我否認了你,我知道!」她有些慌亂地自顧自承認錯誤,心裡懊惱又沮喪。
嚴傾低聲叫她的名字:「尤可意——」
尤可意卻認定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心慌意亂地伸出手去拽住他的衣袖,有些心急有些愧疚地說:「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在姐姐面前否定我們的關係,胡亂說一氣……我就是,我就是覺得有點太早了,我們才剛剛在一起,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去面對那些可能到來的問題。但是嚴傾,你要相信我真的一點也不怕,我只是希望我們的關係再穩定一點,到那個時候——」
「尤可意。」
「我真的是因為一時太慌張了所以才會下意識地那麼做,如果你希望,我們可以重新去找姐姐的。她最愛我了,對我很好,她會理解我們的,只要我把事情都告訴她。不然我現在打個電話——」
最後一遍「尤可意」出聲的同時,嚴傾抬手,用修長纖細的食指堵住了她的嘴唇。
其實也說不上是堵住,因為他僅僅是將食指輕輕地貼在了她的唇上,冰涼的觸感,輕柔的姿態。
尤可意卻立即沒了聲音。
她保持著微微抬頭仰望他的姿勢,眼神慌亂而茫然,帶著探尋的目光想要仔細觀察他究竟在想什麼,有多生氣,打不打算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
可是光亮耀眼的電梯燈光下,她面前的男人姿態安然,面容如常,沒有一絲一毫的慍怒。
她的整顆心都懸在半空,惴惴不安。
一片靜默裡,她聽見嚴傾緩緩地開口說:「尤可意,我沒有生氣,因為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可是——」
可是你先走了。
你沒有等我。
那不是生氣是什麼?
她想說話,嘴唇卻又一次被他的食指按住,這一次,他微微用力,阻止了她開口的動作。
「聽我說。」他從容不迫地望進她眼裡,「你我都清楚我的身份,我們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說是天壤之別也不為過。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在一起了,兩人都決定不顧那些有的沒的,認定了只要在一起就好,但別人也不會這麼想。」
「……」
「那是你的姐姐,你不希望她對你失望,我能夠理解。」他見她沒有要搶話的趨勢了,所以移開了食指,然後幫她理了理剛才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的耳發,「況且做錯事的並不是你——」
頓了頓,他才說出最後兩個字:「是我。」
尤可意一聽這話,還以為他要說他們在一起是個錯,他不應該答應她之類的,心都揪了起來。
又來了是嗎?
他又要開始說大道理,然後得出不能在一起的結論了嗎?
她都要難受死了。
可是他最好死了這條心!因為不管他說什麼,她都絕對不會輕易投降的!就算他拿刀砍她,砍死她她也不會妥協的!
她又開始拿出了戰鬥姿態,隨時準備反擊,然而在她開口的前一刻,嚴傾卻先伸手覆在了她的面頰上。
他低頭看著她,最後一句話低沉而又輕得像是呢喃耳語,幾乎低到了塵埃裡。
他的眼神深得像是望不見底,太多複雜的情感波動叫人無從捕捉。
他說:「尤可意,是我做錯了,是我選錯了路。」
一字一頓,深刻得像是要拔出插在心尖尖上的刀。
***
他說——
尤可意,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走上了這條路,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才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應有的人生。
我並沒有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什麼不妥之處。
都是老天安排的。
也是我唯一能走下去的路。
可是因為遇見你,我明白了什麼是自卑,什麼是渴望。
我終於開始後悔自己選擇了這樣一條看似沒有結局又或者結局並不樂觀的路,因為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的身邊。
可我仍然愚蠢地站了過來,並且妄想要讓所有人看到這一幕。
我忘了我自己配不上。
可我也忘了要怎麼放手。
那一天他究竟說了什麼,其實尤可意記得並不真切,他也許說得沒有這麼文藝,沒有這麼夢幻,沒有這麼小言,也沒有這麼深情款款。
很多年後她甚至都記不清這段話的中心內容了,可是卻總記得當她溼潤著眼眶抬頭看他時,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萬千星輝。
是全世界所有的星光同時盛放。
是深海里所有的珍珠光芒齊綻。
是值得她放在心上一輩子的人,一輩子的回憶。
***
長久的沉默後,電梯門開了。
他拉起她的手走向漆黑的樓道里,卻聽見她低聲說:「不是,不是這樣。」
停在門口,他偏頭去看她,沒有說話,只是等待她的下文。
他聽見尤可意說:「人生那麼長,未來的路誰都不知道,根本不應該用今天的身份或者財富去衡量一個人的價值。」
他低下頭來看著黑暗裡她波光流轉的眼睛,漆黑透亮一如天邊的星子。
「嚴傾,我看到的並不是你的身份或者其他什麼,我看到的是這裡——」她伸手覆在他的左胸之上,有些急切地說,「是這裡告訴我,你是值得我尊敬和喜歡的人。」
因為你那麼好。
那麼好。
好到除了好這個字,我根本找不出合適的字眼去誇讚你。
手掌之下是有力地一下一下跳動著的心臟。
心臟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間用力地將她攬入懷裡,然後摁在了冷冰冰的門上。
尤可意尚在為背後冰冷的觸感渾身一個哆嗦時,眼前忽然間一片漆黑,連最後一點光線也消失不見。
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壓了下來,鋪天蓋地都是淡淡的菸草味與薄荷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樣溫熱地、愛憐地卻又微微用力地壓了下來,似乎夾雜著什麼難以抵抗和壓抑已久的情緒。
她睜大了眼睛,感受著後背的冰冷與唇間的滾燙。
這一刻,顫慄的也許並不是身體,而是心靈,是這具身軀裡渴望自由已久,而今終於得到釋放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