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可意深呼吸了好幾分鐘,拿著電話的手顫抖得很厲害。
她一下一下按出了於她而言無比熟悉的號碼,腦子裡在這一瞬間閃現過千萬種念頭。
媽媽會怎麼罵她?
會不會叫她去死,或者斷絕母女關係,又或者大發雷霆地在那頭炮轟她?
她還記得在她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期中考試數學沒及格,老師讓大家把卷子拿回家給家長簽字,她怕得要命,就偷偷摸摸地模仿媽媽的字跡簽了字。只可惜老師的火眼金睛很容易就分辨出了她那蹩腳的模仿,一通電話打過去,她數學不及格以及自己簽字的事情就露餡了。
當時她正在書桌前寫作業,媽媽在客廳接到了老師的電話,客客氣氣地和老師交談了一番,並表示自己會好好教育尤可意。
而當媽媽結束通話電話以後,書房的門被重重地推開,尤可意尚未來得及回頭看看媽媽,手裡的筆就被媽媽一把奪去,然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來,心下警覺自己的秘密可能暴露了,只能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媽媽——」
「你別叫我媽媽!」祝語是這麼回答她的,然後一耳光扇了過來,扇掉了尤可意所有還未說出口的道歉。
尤可意在寒風中拿著電話,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媽媽對她說的話:「如果你只懂得怎麼替我丟人,那就不要告訴別人你是我的女兒,我沒有你這種沒出息的女兒!」
她想,今天的她大概把媽媽的臉都丟光了吧?
媽媽本來就不喜歡她,如今大概只希望自己從來沒有生下過這個女兒。
然而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電話忽然間接通了。接電話的竟然不是媽媽,而是爸爸。
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餵了兩聲,然後一下子變了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遲疑地問了一句:「是,是可意嗎?」
她的呼吸一下子亂了節奏,隔了好幾秒,終於啞著嗓音問出一句:「爸爸,你和媽媽最近好嗎?」
那邊的男人似乎想說句什麼,電話卻忽然間被人奪走,隨即闖入尤可意耳裡的是媽媽的聲音。
「可意,是你嗎?」那個聲音急切得根本沒有留給她絲毫回答的時間,尖銳得有些變調了,「你在哪裡?你現在在哪裡?」
一聲比一聲高,一句比一句聲音大。
尤可意頓了頓,低聲說:「我現在很好——」
「你到底在哪裡?!」祝語幾乎是尖叫著打斷了她的話,聲音近乎於歇斯底里的吼叫,「你很好?你很好是什麼意思?你從醫院裡一聲不吭地消失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你爸爸,你舅舅,我們到處找你!我就快要把你去過的地方全部找遍了,卻連你的人影都沒見著!你現在告訴我你很好?」
尤可意的心在這一瞬間揪緊了,就好像有人朝她的心臟上重重地砸了幾拳,疼得她呼吸都快要停止。
她勉力剋制住情緒,壓著聲音說:「媽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最後才勉強說出一句,「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不知道怎麼得到你的同意,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並不是故意想讓你擔心——」
「擔心?你以為我只是擔心你?」祝語尖利地笑了兩聲,「我成天什麼事都不會做了,只會到處找你!我每天都在擔驚受怕地想著你會不會出事,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被人騙了,會不會成為第二天報紙頭條上的受害者!我每天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我一閉上眼睛就好像看見你在向我求救!尤可意你到底有沒有心?你有沒有——」
說到這裡的時候,祝語停頓了一下,聲音好像被什麼東西剪斷,戛然而止。
尤可意的心也在這一瞬間提了起來,所有的感官都被電話那端的人攫住。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重重的抽泣聲,像是因為不能自已,所以才會控制不住情緒,整個人都失控了。
祝語終於泣不成聲地對她說:「尤可意,你回來,你立馬給我滾回來!」
這一刻,隆冬的風從廣場上吹來,吹得人頭髮亂舞,吹得人面如刀割,吹得人渾身顫抖,吹得人肝腸寸斷。
尤可意像是斷了線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抽泣,一下接一下,像是電影裡煽情至極的情節。
她的心臟一下一下跳動著,可是血液卻都已凝固。
記憶裡的她從來沒有見過媽媽哭泣的樣子,一次也沒有。
因為當年的舞臺事故,媽媽的腳留下了後遺症,只要天氣陰冷,就時常犯病,痛得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尤可意記得她經常半夜的時候聽見媽媽從臥室走進客廳,等到第二天早上她起來,推開臥室的門,就看見媽媽還在沙發上側臥著,不時翻身,眼下一片淤青。
可是就連痛得根本受不了的時候,她也從來沒有看見媽媽哭過。
後來姐姐離開了家,她以為媽媽會哭,因為從小到大她一直認為姐姐就是媽媽的全世界,媽媽把這輩子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姐姐,但是媽媽依然沒有哭。意志消沉地成天睡覺也好,歇斯底里地亂髮脾氣也好,不管怎麼發洩,但媽媽的世界好像並沒有哭泣二字。
尤可意一度以為,媽媽就是童話裡那種冰雪做的人,因為心腸太過堅硬,因為性格堅不可摧,所以已經喪失了流淚的能力。
可是這一天,在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電話那頭傳來了媽媽的哭聲。
那並不是嚎啕大哭,也並不是為了博取她的同情,那是一個幾乎從來不會流淚的女人再也無法抑制住情緒,一聲一聲艱難地抽泣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尤可意覺得那些來自四面八方的風似乎並沒有吹痛她的臉,而是一陣一陣地吹進了她的胸腔,像刀子一樣狠狠地捅進她的心臟、她的肺。
根本沒有辦法呼吸。
吸一口氣就痛一次。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終於找回語言能力,慢慢地問了一句:「如果我回來,你會同意我和他在一起嗎?」
抽泣聲慢慢地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