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焦急而忐忑地等待著,終於等來了媽媽的妥協。
祝語在那頭深呼吸了很久,用沙啞疲倦的聲音對她說:「你回來吧,平安地回來。只要你肯回來,我不會再逼你什麼了。」
尤可意的心此刻不止是疼,還有一種無法剋制的興奮難耐。
她知道這是不對的,在媽媽這麼難過的時候,她根本不應該有一絲半毫喜悅,可是這是人生裡第一次以媽媽的低頭為結果換來戰役的結束,這也是她和嚴傾的另一個新開始。
她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感受著來自胸腔深處那些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複雜又說不清的情緒,又一次不確定地重複了一句:「你,你會同意我們在一起?」
那頭是疲倦到了極致,所以了無生氣的聲音:「會,我會,我同意你們在一起,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
尤可意掛掉電話以後,整個人猶如在做夢一樣,這時候的她絲毫意識不到冬夜是多麼冷,也意識不到自己吹著風在露天電話亭裡站了那麼久,渾身都已經僵硬了。
她就這樣踏著做夢一般的步伐腳步輕快地走到了超市門口,看見了安安靜靜站在那裡等待她的人,甚至沒有留意到嚴傾的神情,只是一個箭步衝上去抱住他,激動地貼在他耳邊說:「你知道嗎?我媽媽同意我們在一起了!她同意我們在一起了!」
她像是興奮得完全沒有辦法抑制住情緒的孩子,恨不能把自己的喜悅告訴全世界。
她歡呼著,雀躍著,抱著懷裡的人一下一下嚷嚷著,絲毫不顧周圍的人是用怎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開心過。
她說:「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媽媽裡做出選擇了!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媽媽鬧僵了!」
……
很長一段時間裡,嚴傾一個字都沒說,只是任由她摟著他又蹦又跳,成為人群的聚焦點。
他覺得自己是在真真切切地感受著尤可意的狂喜與如釋重負,大概也該和她一起高興的。
可是這樣想並沒有讓他好受一些,因為電話那頭哭泣的人並不是他的母親,所以他體會不到尤可意的歡天喜地,相反的,他還能冷靜地抽身而出,把自己的情緒剝離出來,然後理智地想到了其他事情。
他問自己:這樣就算是結束了嗎?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從今以後得到她家人的首肯與祝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很想按住尤可意,然後鄭重其事地要她冷靜一點,好好想想。她媽媽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至今仍然以為他不過是個普通男人,所以才妥協,同意他們在一起。如果兩個人就這麼在一起了,然後貿貿然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軌跡,他的身份很快就會曝光。
到那個時候,等待他們的大概不是今天這種父母妥協的局面了。
他清楚,清楚到不需要過多思考就能預見那一天的場面,尤可意會面臨更加可怕的狂風驟雨,他會被徹底驅逐出她的世界——尤其今日的她已經逃離過一次,她的父母必定會更加苛刻嚴厲地看管她,她也許再也找不到逃出來的機會。
嚴傾看到了太多太多可怕的後果,有一種衝動很快蔓延到了全身上下所有角落,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瘋狂地吶喊著要他搖醒尤可意,讓她從這種虛無縹緲的喜悅裡清醒過來。
可是他最終也沒有動。
因為內心深處還有一個更加冰冷的聲音在問他:「你真的知道她要的是什麼嗎?」
超市裡,她痴痴地望著電視螢幕上闔家團圓的幸福場景,眼裡是一片可望而不可求的欣羨。
電話亭裡,她拿著電話絲毫察覺不到天氣的寒冷,只是心如刀割地為家人的難受而承受著比那還要強烈無數倍的難受。
她對他說:「這下好了,我不用非得在你和媽媽裡做出選擇了!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也不用和媽媽鬧僵了!」
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在告訴他,為了和他在一起,她承受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短短十來天,他是被喜悅衝昏了頭腦,才會忘記了她的感受,忘記了不管她有多麼喜歡他,可為了和他在一起,她拋棄的是她血濃於水的父母。
會不痛嗎?
嚴傾像是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感受著尤可意的狂喜與來自心底的惶恐。
然後他終於動了,慢慢地伸手按住尤可意,低聲說:「噓,你小聲一點,低調一點,大家都在看。」
他看著她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整張臉都煥發出一種不一樣的光彩,像是盛放到極致的花朵,美得令人屏息。
那是與他在一起的十來天裡,不,是與他認識以來的所有日子裡,他都不曾經到的美。
他終於意識到,她深深地與她的家庭紮根在一起,不論去了哪裡,心始終留在了那裡。
這樣想著,他居然平靜地笑了出來,把她攬進懷裡,用一種飽含笑意的聲音對她說:「好,好,我知道了。她同意了就好,你開心了就好。」
尤可意興奮地說:「那我們明天搬回去?」
他依然抱著她,語氣輕鬆愉悅:「好,搬回去,都依你。」
人來人往的廣場上,尤可意與他擁抱在一起,因為這樣親密的姿勢,又或者是因為狂喜的情緒,她完全沒有察覺到抱住她的人有什麼不對勁。
她只聽見了他飽含笑意的聲音,卻看不見他那平靜得過分的神情。
她只感受到來自心頭的極樂,卻不知道那個抱住她的男人眼裡藏著多麼複雜的情緒。
嚴傾垂著眼,頭頂的燈光耀眼至極,將睫毛的陰影投影在他的眼瞼處。
與那圈陰影一同被掩埋的,還有他心裡那些暗不見光、不為人知的絕望情緒,像是藤蔓一般蔓延滋長在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裡,然後覆蓋住整個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