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布很漂亮,留在這裡,等我們想回來的時候還能繼續用。」
「花瓶很可愛,下次我來的時候會帶一束勿忘我,雖然有點俗氣,但是好歹也是我的小女生情懷。」
「床單被套我都好喜歡,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天藍色?粉紅色的波點真的超級少女,好想帶回家去,可惜床的尺寸不匹配……」
尤可意在房間裡收拾這些天來留下的東西,嘴裡碎碎念著因為情緒激動而湧出來的一些沒有太多意義的話語。
她並不知道倚在門口的男人在用怎樣的眼神望著她,如果知道,大概所有的激動都會在此刻灰飛煙滅。
只可惜她看不到,也體會不到。
嚴傾看著她像是一隻歡快的小蜜蜂一樣在這間短短十來天裡好像被她留下了烙印的房間裡上下收拾著,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拽住,一點一點拖進了見不到底的深淵裡。
他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意識到,她就要被人奪走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擁有過什麼,家人,家庭,親情,朋友……那些都和他無關,他就好像被命運遺漏在角落裡的人,天生就喪失了一些尋常人與生俱來所以不懂得珍惜的東西,直到遇見尤可意。
直到擁有尤可意。
可是那些東西因為不曾擁有過,所以感受不到失去的痛,而今,他終於嚐到了失去的滋味。
親眼看見不知什麼時候起被他刻在心上的人就要一步一步離開他。
嚴傾站在門口沒有說話,連眼睛都不想再眨。
只怕眨一次,就會少看一眼。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離去,來的時候是一個夜晚,下著雪,天色陰冷,可沿途的路燈和心是暖的。而今是一個早晨,橘黃色的太陽已經出現在天邊,暖融融地曬在人身上,可惜心卻不再熱了。
他一聲不響地幫她拎著一口袋她不願意捨去的東西,那些都是他陪她買的,比如小熊香皂盒,比如哆啦a夢鑰匙扣,比如印滿黃色小花的浴巾,比如……他沉默地看著那一口袋很平常的小玩意兒,又怎麼會不知道她之所以捨不得丟下它們,不過是因為它們都是他們一起買的?
是這短短十來天裡留下的美好記憶。
只可惜她並不知道,即使留下這一切,它們的主人也不會再和以前一樣了。
有那麼一刻,他真的很想留下她,告訴她那些被她的忘乎所以拋在腦後的東西,可是他一再退縮,以至於終於說不出口。
他不能也不想把她變成像他一樣孑然一身的孤兒,明明有家人卻要活得形單影隻,明明有家庭卻想回也回不去……這些苦他都受過,所以深知這樣的日子有多可怕,又怎麼會讓她重新走一遍?
路燈一盞一盞被他們遺忘在腦後,連同那個回不去的童話小屋。
嚴傾用摩托把她載回了她父母所在的家。
在樓下的花壇前,尤可意回頭對他說:「等我回去和媽媽好好談談,晚點再和你彙報結果。」
她是帶著笑意輕鬆愉悅地說著這番話的。
嚴傾看著她嘴角調皮的笑意,頓了頓,也慢慢地笑了:「好。」
哪怕他其實笑不出來,可是看見她開心的樣子,就想陪她開心陪她笑。
「那我先回去啦!」尤可意朝他揮揮手,從他手裡接過袋子要往樓道里走。
下一秒,手卻被他一把拽住。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怎麼了?」
那個男人的表情在她回頭的一剎那,從前一秒的驚慌又驟然安定下來,頓了頓,他鎮定地笑著問她:「真的不給我一個離別擁抱?」
尤可意哈哈大笑起來,又撲回來摟住他的脖子,重重地奔進他的懷裡,用頭髮在他的下巴上亂蹭一氣,「這麼捨不得我哦?」
他低頭看她像個孩子一樣,低聲說:「是啊,捨不得你。」
捨不得放開你。
捨不得就這麼讓你走。
……
他把她抱在懷裡,感受著她的生機勃勃,感覺到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正在被人抽絲剝繭一般拿走。
然而最終是要鬆手的。
他看著她重新離開他的懷抱,再次朝他揮揮手,「不用太想我,我明天還會來找你的!」
他笑著點頭,笑著看她一步三回頭地走進樓道,笑著……直到她消失在視線裡,終於再也笑不出來。
他站在那裡頓了很久,然後一個人離開了這個環境優雅的小區。
來時曾人影成雙,歸去卻只剩形單影隻。
這又好似是一個折射式的隱喻,將他的人生都折射出來,讓他知道這輩子果然就不應該有太多的期待,沒有什麼會永遠停留在他的生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