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根結底都是尤璐帶了個「好頭」。
說到這裡的時候,尤璐又哭了。
她說:「都是我的錯,我先讓媽媽傷心了,又讓你承受那麼大的壓力,把事情弄成今天這個局面全都是因為我……」
尤可意慢慢地搖了搖頭,穩住了自己的情緒,抽紙巾幫姐姐擦掉了眼淚,「我們是有錯,錯在自我意識太強,不願意被媽媽束縛。可是這種事情又有誰能做到完完全全的順從呢?媽媽的行為太極端,今天的局面並不是我們樂意看到的。」
尤璐已經懷孕九個多月了,情緒不能有太大的波動。尤可意安慰了她一會兒,然後自己也冷靜下來。
她有些茫然地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並不知道媽媽此刻是否也看到了那條新聞。
但是c市認識她的人那麼多,遲早也會傳到父母耳朵裡的。
窗外是吳鎮熟悉的景色,綠樹抽新芽,籬笆露紅花,都是非常尋常的鄉村景色,但半年以來朝夕相處,卻逐漸生出了感情,好像那些尋常的景緻也被賦予了不尋常的意義。
她和嚴傾在這裡生活著,見證了這裡的一草一木從寒冬臘月的枯枝落葉變成了今天的繁盛絢爛,而同樣的,這些植物也見證了她和嚴傾從重逢到如今的形影不離、朝夕相伴。
怎麼捨得離開?
尤璐也恢復了情緒,慢慢地走到妹妹身邊,把她攬進懷裡,「可意,你也不用太擔心,我覺得已經過了半年了,媽媽大概也意識到當初那樣逼你是行不通的。我並不認為她還會追到這裡來繼續阻止你和嚴傾在一起,再說——」
她是從父親口中得知嚴傾的點點滴滴的,但知道的不多,最突出的印象大概就是嚴傾的身份了。
所以她遲疑了片刻,才說:「再說他來吳鎮這麼久,早就脫離了以前的生活,他們也不會再和以前一樣反對你們了。不然,不然你回來吧?你和他一起回來,好不好?」
這裡的日子太艱苦,尤璐本人就經歷了由父母捧在掌心的富裕日子到如今為柴米油鹽醬醋茶操心的苦日子,所以萬萬不想再看見尤可意重複她的經歷。
她開始勸說尤可意回到c市。
「特別是你的大學畢業證書。你知道嗎,爸爸四處託關係,找他的同事和學校領導幫忙,然後才幫你辦了休學手續,以免你被學校開除。以你的資歷,回去把大學讀完,然後找個好工作完全不成問題,就算你不想進文工團也沒關係,在c市隨便找個工作也好過在這個小鎮上當鄉村老師吧?」
……
她說了很多話,那些話都是無比理智的,帶有強烈的誘惑性,以富裕生活和良好的環境反襯出尤可意和嚴傾眼下的日子是多麼清貧乏味。
尤可意忽然抬頭問她:「那姐姐,當初你又為什麼放棄家裡的生活,一定要去讀農大,一定要去鄉下跟著姐夫過日子呢?」
尤璐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們正在做著,自認為理直氣壯並且甘之如飴,卻在別人一旦要踐行的時候就一定會跳出來堅決制止的。因為我們在面對自己的人生時總是以自我意願為中心,處處想著「我想要」、「我希望」、「我不覺得遺憾」,但一涉及到其他人的問題,就變成了「你不應該」、「這不理智」以及「那樣才是最好的選擇」。
尤璐也不例外。
當她發現尤可意不過是在踐行當年她做過的事情後,就忽然間再也說不出勸說的話了,她有什麼立場去勸尤可意呢?她們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不同。
都是為愛甘願放棄物質生活。
都是追求自由罷了。
最後她停止了勸說,只是問尤可意:「你打算怎麼辦呢?如果媽媽來了,你要怎麼面對她呢?」
尤可意沉默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院子裡那顆枝葉繁茂的梧桐,慢慢地說:「能怎麼面對呢?說道理吧,說不通就不說了,日子總還要過的。她不可能再軟禁我,因為不管她控制慾再強,我始終是個獨立的人,有自由選擇和追求我要的人生。」
「……」
「算我對不起媽媽,辜負了她的期望,但是有時候我覺得自私一點並沒有錯,因為我辜負的是她的期望,卻完成了自己的夢想。這輩子能為自己而活是我最大的心願。」
這一刻,聽到尤可意說的這些話,尤璐愣了很久。
她看著眼前並沒有多大變化的妹妹,最多隻是黑了一點,瘦了一點,但眉目依然清秀如左,亭亭玉立得像是一株蒼翠欲滴的植物。可是潛意識裡卻又覺得妹妹跟以前不一樣,是真的不一樣的。
那些柔軟的被磨平的稜角如今又凸顯出來,但卻不尖銳,而是以一種柔和卻堅定的姿態長成了枝葉與枝幹,撐起了整個人生。
尤可意靜靜地站在那裡,眼裡是果敢與堅定。
尤璐終於也茫然地嘆了口氣,哪怕並不知道妹妹的選擇是對是錯,卻仍然選擇支援她,「我只希望你過得好。」
「我過得很好,現在就已經很好了。」尤可意笑著抱住她,眼眶有些熱,「感謝那個攝影師,現在雖然發生了我之前一直擔心的事,但能和你再見面,我覺得以後會過得越來越好。」
***
最擔心的事情雖然發生了,但尤可意發覺自己好像真的沒有那麼恐懼了。
她經歷了半年的獨立人生,已經學會了很多從前不會的事情:譬如嚴傾不在家的時候,她已經會一個人熟練地下廚做飯了;譬如再漏雨的時候,她已經可以穿好雨衣陪嚴傾爬上屋頂,他補漏,她添磚遞瓦;再譬如春天裡幫鄰居下田插秧的時候,有水蛭鑽進了皮膚裡,她也可以勇敢地保持鎮定,然後拿打火機去燒水蛭,把它淡定地拍掉。
她不是那個嬌滴滴的女孩子了。
半年時間,成長卻遠遠超過過去在大學裡渡過的那三年。
她想,如果媽媽還是要來,該來的就來吧,她也不需要去怕了。
然而萬萬沒想到的是,終止小鎮生活的人真的來了,但來的卻不是媽媽,發生的事情也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如果說世界上真的有後悔藥賣,尤可意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重回尤璐來吳鎮的這一天,假如回到這天,她不會有半點疑慮地和嚴傾離開小鎮,而不是就這麼死心眼地留在這裡等人找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