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傾一度以為尤可意會哭,可是當她開啟門看著他時,卻只是和從前一樣對他微微笑著。
她像是迎接早晨才剛剛離去的丈夫一樣,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口,親眼看著電梯在她面前緩緩開啟,把她等待的那個人送回了家。
嚴傾的腳步重如千斤,可她卻只是輕輕地彎起唇角,用他懷念很久的悅耳聲音說:「你回來了。」
一句「你回來了」,撇去了將近五年的孤獨等待與苦苦煎熬。
只是欣慰,沒有埋怨。
你回來了就好。
回來就好。
她低下頭去從鞋櫃裡幫他找出了一雙新的男士拖鞋,毛茸茸的,咖啡色系,然後有些尷尬地說:「只剩下這一雙男士拖鞋了,女士的你都不能穿,不過這是冬天的……」
「你姐夫來的時候穿的什麼鞋?」他問道,顯然已經想明白了那天在對門看見的那個小男孩和男人是誰。
尤可意微微一頓,「穿的鞋套。」
「那這雙鞋……」沒有拆封的鞋,但顏色似乎有點舊了,顯然是放在那裡很久都沒人穿過。
他似乎已經有了答案,就等她說出來。
尤可意抬起頭來看著他,想了想,說:「以前給我爸爸準備的。」
「什麼時候?」
「很早就準備好了。」
「那他為什麼沒有穿?」
「哦,忘了拿出來。」
嚴傾問:「所以他每次來都打的光腳啊?」
尤可意頓了頓,沒說話。
嚴傾又問了一次:「什麼時候買的?」
這一次她也沉默了片刻,然後才低聲回答說:「我的腳受傷以後,你常常送我回來,後來腳好了,就買了這雙鞋。」
嚴傾沒有說話。原來她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毫無保留地相信了他這個小混混,甚至給他準備了這樣一雙拖鞋,完全沒有再把他排斥在門外。
只可惜經歷了那麼多事,他卻到了今天才知道她為他做的這些小事。
尤可意問:「你也要穿鞋套嗎?」
嚴傾搖了搖頭,脫去皮鞋,輕輕地把腳伸進拖鞋裡,「我穿這個就好。」
「可是——」尤可意想說可是這是夏天啊,天氣這麼熱,怎麼能穿冬天的棉拖鞋?可她只開了個頭,抬頭對上嚴傾的視線,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神里像是一泓清澈透亮的泉水,水聲潺湲溫柔,好似有些許光影在其中微微晃動。
她知道那其中的含義:因為這是你準備的。
他問她:「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尤可意好像思索了一下,然後讓了讓身子,給他騰出了進門的空間,「你走了那麼久,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嗯,好,那進去再慢慢聊。」嚴傾從善如流地走了進來,身上是初夏的著裝,腳下卻是一雙厚實的棉拖鞋,怎麼看怎麼滑稽。
但他走得穩穩的,尤可意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腳,也就默不作聲地由他去了。
她其實有些說不出話來,因為等了那麼多年,這雙鞋終於有派上用場的一天了。
她從廚房端來泡好的普洱擺在嚴傾面前,自己面前是一杯奶茶,巧克力味的。
嚴傾說:「我記得你不喜歡喝普洱的。」
她點頭:「嗯,擱在那兒以防萬一,也許客人要喝呢?」
嚴傾慢慢地說:「我倒是記得以前在吳鎮上的時候,我愛喝茶,你愛喝奶茶,所以家裡總是沒有招待客人的咖啡飲料,永遠只有普洱和奶茶。」頓了頓,他瞄了眼她的小熊馬克杯,補充了一句,「巧克力味的奶茶。」
尤可意低頭看著杯子,好半天才問出一句:「你還記得啊?」
他喝了一口普洱,苦苦的,然後才說:「你不是也一樣記得嗎?」
他環顧了房子一圈。
客廳的裝潢明亮簡單:電視牆很有藝術感,是幾朵飄落的櫻花;地板是淺色紋路的實木,看起來很溫馨;沙發是布藝的粉白格子,小清新得無可救藥……唯獨角落裡擺著幾隻不鏽鋼盆子,生生破壞了這份寧靜雅緻。
他一頓,問她:「這些盆子是幹什麼用的?」
「接水用的。」
他很快瞟了一眼天花板,「這裡也漏水?」
開什麼玩笑,這裡的公寓一共三十層,尤可意住在第十五層,又怎麼可能漏水?
她笑了,聲色平靜地說:「不漏,只是習慣了。」
習慣了在那個風雨漂泊的小鎮上,一旦下起雨來,那間老舊的平房就容易漏水。
習慣了在雨中並不好補漏,所以兩人總是急急忙忙地在雨聲響起的第一刻飛快地把鐵盆子拿出來接水。
所以也習慣了在客廳的角落裡提前準備好幾隻盆子,以免大雨來了再拿盆子會太遲太遲。
於是嚴傾的眼前似乎浮現出了很多場景,譬如這四年半來每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她是如何從睡夢中驚醒,然後匆匆忙忙地跑來客廳端盆子接水;譬如每一次她匆忙將盆子擺放好以後,抬頭看著根本不會漏水的天花板是什麼樣的神情;譬如每經歷這樣的事情一次,她就會又無可避免地想起一個事實,那就是他們已經不再住在吳鎮上了,他也已經不在了。
他很難去想象她是如何面對這種一次又一次無一例外都會打擊到她的「習慣」,只是心裡無端端破了個洞,冷冰冰的風肆意而猛烈地灌進來,吹得他四肢發寒。
她卻抬頭看著嚴傾,笑著說:「說來也奇怪,很多事情明明只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半年才做過,卻偏偏在之後的四年半都改不了。論習慣,總該是時間短的讓著點兒時間長的才是啊。」
他無言以對。
從他踏進門來到此刻坐下來和她說話,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平和又溫柔,她沒有一句埋怨地苦等他四年半,如今又毫無怨言地重新接納他,這一切都讓嚴傾無所適從。
他甚至幻想好了她會哭,會流著眼淚問他不是說過要坐牢還可能會被判死刑的嗎,為什麼今天又平安無事地出現了,為什麼明明那天出現在畫廊裡卻又假裝不認識她……他把她所有可能會有的激烈反應都揣測過了,可唯獨沒有料到眼下的這種場景。
她笑著望著他,像是在迎接離去不久的歸人。
他想好的那些安慰她的話語和對自己的責難通通沒有派上用場,反而在她的平靜與溫和之下亂了分寸。她的大度與溫柔都像是蜜糖一樣將他的整顆心泡了進去,可是他並沒有感受到甜蜜,反而越發酸楚起來。
他其實寧願她責怪她、痛罵他,或者傷傷心心地撲進他的懷裡痛哭一場,至少這個時候他會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而不是現在這樣手足無措,而不是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