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他們如臨大敵歸如臨大敵,在這種局勢下,是一丁點不敢做過激的舉動,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甄武步入了徐輝祖的書房之中。
書房門窗都是關著的,即便的白日,光線也並不充裕,讓整個房間裡顯得有些灰暗。
徐輝祖坐在書桌後,默然冷眼的看著甄武一步一步的走近,一言不發。
甄武嘆了口氣,俯身拜見道:「見過魏國公。」
徐輝祖依舊不說話。
甄武無奈開口道:「想必魏國公知道下官的來意,魏國公又何必這般冥頑不靈呢?」
「冥頑不靈?」
徐輝祖輕笑兩聲,他看向甄武,眼中帶著幾縷回憶的光芒道:「我忘了當時是洪武二十四年,還是二十六年來著,那年我去北平督邊,那時候就是你在我屁股後面跟著跑的吧,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那時候還嫩的很,軍中的事情沒少從我身上偷學吧,現如今竟然也能和我說冥頑不靈了。」
甄武一滯。
「沒錯,說起這個,甄武還需多謝魏國公的教導。」
「教導談不上。」
徐輝祖不屑一笑道:「我從未主動教過你什麼,能學到什麼,全是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只是沒想到燕王再加上一個你,竟然還真打進了京師之中。」
「魏國公既然知道我們打進了京師,應當也知道大局已定,為何還要做這番姿態?更何況陛下亦為國公有所考慮,並不曾讓你進宮拜見,只需你上奏一封賀表即可,這又有何不可呢?」甄武勸說道。
然而,甄武得到的卻是徐輝祖的一聲冷斥:「讓我給燕賊上賀表,簡直痴人說夢,我徐家忠良,還做不出那等下作之事。」
「你…」甄武有些微怒:「你即便自己不要性命,難道也不考慮你的家裡人嗎?用你全家人的性命,去搏你忠君之名,你便覺得值得?」
甄武真的有些想不明白,徐輝祖和朱棣這個關係,為何在大局已定下,還這般選擇。
身後名,便真的就對他們這般重要嗎?!
徐輝祖聽到甄武這話,神色中彷彿閃過一絲不捨。
他又出乎甄武所料的,自嘲的笑了一聲道:「也對,我不能反害我妻兒的性命,既然如此,那我就寫一封信。」說罷,徐輝祖提筆便在紙上揮毫寫了起來。
等到寫好後,徐輝祖大手一揮遞給了甄武。
甄武愣了。
就這麼威脅一句,這事就搞定了?
那也太簡單了吧。
甄武低頭看向徐輝祖寫的‘賀表’,下一刻甄武徹底怒了,只見上面寫了一句‘吾父為開國功臣中山王,吾子孫免死矣’!
「你在逗我!」甄武低聲怒問道。
徐輝祖看了一眼甄武,不屑的笑了一聲道:「逗你又何妨?!」
「你覺得這一行字,便能保住你妻兒的性命?」甄武的聲音冷了下來,真惹急了朱棣,朱棣絕對不在乎這個。
徐輝祖想了想後道:「若這個不夠,勞煩甄郡馬替我向燕王再說一句,就說我姐為燕王妃,對了說起這個,我還是甄郡馬的舅舅呢,我且問你一句,你敢不在意你岳母的心意,害我子孫之命嗎?」
甄武還真不敢,就連朱棣估計都捨不得讓徐妙雲傷心。
可徐輝祖這話卻讓甄武心中升起了滔天大怒,他冷眼看著徐輝祖,眼中的厭惡,絲毫不掩飾的濃濃的投射而出。
徐輝祖大概想到了甄武心中所想,輕笑道:「怎麼?瞧不起我這種人?覺得我不講親情之誼的去幫燕王,如今反用親情之誼去束約燕王很可恥?我告訴你,我就是這種人,你又能奈我何?而且我還告訴你,我徐輝祖一生不事二君,他燕王造反為真,我徐輝祖一輩子便不可能向他低一次頭,你也不妨把這些話實實在在的告訴燕王,有本事他便來殺我,我就在這間書房等著他的旨意,你看我有何懼。」
「你如此作態,陛下即便不殺你,但是你就不怕反害了,你徐氏門下的將領嗎?不怕你徐氏門庭從此徹底沒落下去嗎?」甄武終於壓抑不住聲音的怒斥道。
徐輝祖靜默了良久。
最後,他衝著甄武搖了搖頭,不屑的反問道:「你覺得會嗎?」
會嗎?
甄武心中思索,下一刻就得到了答案。
不會的。
因為朱棣用的到徐家,徐輝祖這般不上道,朱棣最大的機率會再次扶持起來一個徐氏掌門人…
甄武想到這裡,突然一驚,徐增壽的名字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了出來。
下一刻,甄武有些驚駭的看向徐輝祖。
他彷彿有些明白了徐輝祖為何寧死也不擁戴朱棣了,他也許是為了徐增壽,因為若是徐輝祖擁戴朱棣的話,那麼徐增壽的位置要放在哪裡?
甄武知道朱棣入主皇宮後,感念徐增壽因他而死,首次封爵便是封徐增壽為武陽侯,那時候甄武以為,之後封靖難功臣的時候,會給徐增壽再進封為定國公。
因為後世的徐氏一門兩公,甄武還是清楚的。
可現在想想,徐增壽的功勞值得一個國公嗎?
畢竟靖難血戰下來,他們燕軍之中得封國公的才有幾人?
而徐增壽即便之前對朱棣作用再大,但是在世人眼中徐增壽最多也就是給朱棣送了一些情報而已,這些功勞,怎麼值得一個國公?!
這顯然不合理。
那可是國公啊,哪個得封國公的人,能沒有赫赫戰功傍身。
從這方面來說,徐增壽進封國公之事,恐怕還真的是朱棣在重立徐氏掌門人!而這一切的前提便是徐輝祖寧死也不會擁戴朱棣。
想到這些的甄武,他看著徐輝祖,勸解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書房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甄武苦笑一聲,轉身離去。
而徐輝祖起身來到窗前,他看著甄武慢慢遠遠離去後,目光有些愧疚的轉到了他的妻兒身上,他的妻兒因為擔憂他一直站在門外守護著,哪怕是此刻也是把擔憂掛滿臉上,可卻強忍著擔憂,不來詢問徐輝祖,生怕刺激到徐輝祖,惹的徐輝祖難受。
這輩子有這樣的妻兒,真的是一件幸運的事,徐輝祖心想著。
只是他註定要對不起他們了。
讓他們無緣無故的隨他在大明天下中沉沒下去。
不過還好應當沒有生命之憂,這能讓他寬懷不少,而且想來往後以他徐氏的威望,也不擔心有人會欺負他們。
這樣其實也就行了。
徐輝祖收回目光,眼中浮現出徐增壽往日的容貌。
他想著,他當大哥的,總得讓弟弟死得其所啊。
一個無關緊要的閒置侯爵,配不上他弟弟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