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晨的升旗儀式,以盧金元毫無閃光點的套路式檢討開始,在程亦川可圈可點的狂妄發言中到達高潮。
他的檢討已近尾聲,誰知道第三點卻忽然顛覆了前兩段的囂張邏輯,一反常態的認真起來。
「第三個方面,我對我出色的——」
在這句話之後,他短暫地停頓了,目光落在人群中,片刻後,唇角那點輕薄的笑意不見了。
他別開眼,像是極不情願似的,卻還是老老實實收起了倨傲。
「第三個方面,我對我的衝動幼稚作出檢討。」
臺下眾人摸不著頭腦,絕大多數還一臉期待地等著他繼續口出狂言。運動員生活枯燥乏味,正需要這樣的熱鬧調劑調劑。
可誰知道調劑品忽然變了調調。
「我剛從省隊上來,初來乍到,一心想出成績,想證明自己,因為我練滑雪的目的從來都只有一個,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站在領獎臺上,聽大家叫我的名字,為我歡呼。」
運動員文化程度不高,但也都知道該用糖衣包裹住野心,想拿冠軍是真,但須得說成是「為國爭光」、「報效祖國」。
可程亦川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坦然站在眾人面前,誠實地面對自我,袒露野心。
「我從小就喜歡滑雪,一開始是愛好,後來被選入省隊,成了職業滑雪運動員。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所以我想拿冠軍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我相信你們也和我一樣,既然都走上了這條路,就沒人希望默默無聞。」
他沒穿丁俊亞給的隊服,依然我行我素,運動背心外套了件白色運動服。他才不管丁俊亞會不會生氣,主管男隊的袁華都沒覺得他在隊服下來之前穿自己的衣服有什麼不妥,那不就結了?
他可不穿別人的舊衣服。
於是臺下一片淺藍色隊服,唯獨他鶴立雞群。
「但我今天站在這裡作檢討,並不是因為我想當冠軍。我之所以反省,是因為昨晚有人對我說,我來到國家隊,擁有了更好的教練、更好的平臺和更多的機會,那麼理所當然也要面臨更激烈的競爭。好的既然更好了,壞的也會更壞,這是能量守恆定律,無可厚非。」
他把手揣進外套口袋裡,撇撇嘴:「所以我應該大度些,想明白些,不該一時頭腦發熱就和盧金元打架。我會好好反思,今後把重心放在值得放的地方,做一名心胸寬廣的運動員。」
也不等袁華再說點什麼,他做完檢討就走,一路走回臺下的人群中。
袁華瞠目結舌,沒想到這小子會來這麼一個大反轉,只能把那些緊急救場的念頭掐斷,清清嗓子,上臺收尾,告誡大家今後要團結云云。
人群裡,雙手插兜的少年目不斜視,慢條斯理地伸手掏了掏耳朵:「喂,剛才我在臺上,你跟我說什麼來著?」
再往旁邊瞧,喲,宋詩意就站在他旁邊。
原來他先前一路穿過人群,不偏不倚擠到了她的身側。
「少裝蒜。」宋詩意好笑,睨他一眼。
「我真沒聽見。隔那麼遠,誰知道你說什麼來著。」
「聽不見?聽不見你改什麼結尾?」
「我這不是良心發現,發覺一直插科打諢也不太好嘛。」他攤手,一臉無辜。
宋詩意有心刺他兩句,批評他那不可一世的前兩段檢討,可側頭看他,卻只看見他一身潔白立於人群裡,格格不入的樣子。
眉眼還帶著些許稚嫩,眼裡若有光。
她下意識地想,他是和盧金元不一樣的存在,他們根本不是一類人。
程亦川說的不錯,在這臺下沒有誰甘於平庸,人人都想當冠軍。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都是同類,擁有共同的理想。
多少人生在農村,因家境貧困被送去體校,努力是為了改變生活現狀。
多少人成績不好,沒法繼續求學,不得已走上藝體的道路,留在這國家隊不過是為了謀生。
可程亦川不是。他是最罕見的那一種,因為愛好踏上那高高的雪山,僅憑滿腔熱血闖進了這裡。他的熱愛是純粹的,想要奪冠的執著也是最純粹的,不摻雜他物。
批評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宋詩意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放棄了。
為什麼要拼了命去融入大眾?稜角可以磨一磨,但內裡最好還是別變。若是變了,他就不是程亦川了。
這小子是狂了點,倒也有那麼幾分可愛。
程亦川見她不說話,斜眼看她:「怎麼,還想批評我?」
他可是做好了心理準備,任由她攻擊,他自巋然不動,哼。
可出人意料的是,這回宋師姐沒有罵他了,反倒淡淡點評了句:「前面兩段狂是狂了點,聽著也還有點道理。」
驚得他睜大了眼睛:「喲,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他受了驚,她卻巋然不動:「當然,最有道理的還是最後那段,一看就是深明大義、活得明白的有心人教給你的人生真諦。」
「………………」
大寫的服。
臺上的袁華總結完畢,散會。程亦川還想跟宋詩意說上幾句,冷不丁被人捉住了後衣領:「臭小子,給我滾過來!」
「哎哎,我操說就說,別動手動——」話說到一半,回頭看清了正主,立馬慫了,「哈哈,是孫教啊?您有事找我,說一聲就成了,我麻利的滾您面前就是,哪兒用得著麻煩您老人家親自動手呢?」
程亦川厚著臉皮賣萌,心裡卻在慘叫,完了,這回孫老頭要動真格了。
國家隊一週訓練五天,週末雙休,運動員可以離開基地。
週六,宋詩意起了個大清早,上午去訓練館跑步,中午把衣服洗了,下午三點,換上了日常穿著,打算去商場。
基地離市中心很遠,為了靠近雪場,偏僻得要命。
她等了半小時,才終於等來那唯一的一路公交車,身後跟著湧進來一群人,都是基地裡憋了一週的傢伙,趁週末出去放放風。
她找了個獨座,縮在角落裡打電話。
都大下午了,陸小雙還沒起床,鈴聲響了半天才接通,抬頭就是嘟嘟囔囔的一句:「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這都幾點了,還在睡?」
「昨晚唱到凌晨三四點,天都亮了才回來,晚上六點鐘我還得去趕場,這會兒不抓緊時間歇會兒,我晚上上臺表演睡大頭覺呢?」
「你再這麼白天睡夜裡鬧騰的,遲早猝死。」
「呸,別咒我。」
陸小雙和宋詩意穿一條褲衩長大,一同光著屁股在箭廠衚衕撒丫子亂跑,一同在學校欺軟怕硬、打遍天下無敵手,當然了,據陸小雙所說,那就成了「懲惡揚善、救校園霸凌受害者於水火之中」。
但不管讀書時代日子多風光,兩人成績都糟糕得很一致。
高中時,宋詩意開始練滑雪,陸小雙在學校裡找了幾個人組樂隊,畢業後直接去了後海的酒吧駐場。
宋詩意言簡意賅切入正題:「下個月我媽生日,我一會兒去商場給她買個禮物,到時候直接寄給你,你替我交給她吧。」
「你自己寄給她不行啊?」
「我怕她給退回來。這不是你送上門去,她也不好不收嗎?」
陸小雙不緊不慢笑兩聲:「喲,她這是還在跟你慪氣啊?這可都大半年了呢,還沒消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