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剛要下去,她可別又坐纜車上來了啊。
「那我下去了啊,教練。」程亦川指指下面,站在了起點處,開始俯身。
袁華說:「你慌什麼慌啊?你的預備姿勢只要三秒?」
他又唸叨了幾句,直到看見程亦川迫不及待做好了準備,一臉渴望,眼巴巴地盯著他,這才頭皮發麻地皺起眉頭,朝助理教練點頭。
槍聲響了。
程亦川一顆心早已奔下山去,這會兒忽聞槍聲,像是吃了大力神丸,猛地一躍而起,朝坡下急速而去。
袁華看看計時器,看看程亦川,看看計時器,再看看程亦川……
「這小子吃錯藥了?」他凝神,只覺得今天格外反常,怎麼一個個都滑得這麼不要命?
可程亦川衝出終點後,抬頭一看,卻只看見已經走到大門口的兩人。
遠處的大門口,丁俊亞和她在雪地上並肩往外走……等等,手挽著手???
他一驚,本來就剛劇烈運動完,心跳得飛快,呼吸急促,這下看見不遠處的那一幕,簡直魂都要嚇沒了。
他,他倆什麼情況啊?
怎麼這就離開雪場了?還他媽手挽著手?!
程亦川目瞪口呆。
助理教練崔建迎了過來:「今天狀態很好啊,程亦川。」
他沒工夫理會,抬手往大門口指:「教練,那兩個人怎麼回事啊?」
崔建扭頭:「丁教練帶你師姐去車上,剛才滑得太快了,得讓隊醫看看。」
「隊醫?」程亦川一愣,「她受傷了?」
不可能啊,剛才不是滑得挺好嗎?他讓她加速,嘴皮子都快磨出繭了,今日她才終於聽了進去。這不是滑出了人生新巔峰嗎?怎麼可能受傷?
下一秒,他也沒來得及聽崔建說了什麼,就這麼一路往大門外滑了過去。
崔建在後頭叫他:「程亦川,你去哪兒?」
「喂,程亦川!」
他頭也不回扔下一句:「撒尿!」
「…………」
程亦川很快滑出了雪場大門,脫了雪板,扛在肩上就往外跑。
雪鞋在腳,腳踝不能彎曲,跑起來異常費勁。可他著急,懶得去大廳換鞋,就這麼一路往停車場跑。
隊裡的大巴車就停在那裡,門沒關。
他氣喘吁吁扛著雪板跑到車前,兩步躍上車,裡面正激烈爭執著,誰也沒注意到有人來了。
他看見宋詩意坐在最後一排,隊醫正蹲在那看她的腳,丁俊亞背對車門,擋住了他,宋詩意也就看不見他的存在。
他們在吵什麼?
程亦川一頓,退了一級臺階,站在門口沒出聲。
說話的是丁俊亞:「宋詩意,上纜車之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讓你不要急,不要急,你把我的話當什麼?耳旁風?」
他向來冷峻,隊員們都怕他,可縱是平日裡過於嚴格苛刻,也沒有今天這麼嚇人,聲音緊繃,一聽就是按捺住怒火在隱忍。
「我不知道你怎麼了,都一年了,不是也好端端過來了?你重新回來的那天,孫教囑咐你的時候,我也在。他說的你都答應了,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今天你這是發什麼瘋?」
宋詩意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隊醫,後者神情嚴肅地檢視她的腳踝,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丁俊亞問:「她的腳怎麼樣了?」
隊醫說:「沒傷筋動骨,就是水腫。」
宋詩意苦笑:「看吧,我自己的腳,我還不清楚?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怎麼會沒事?」隊醫打斷了她,「隔三差五水腫,還說沒事?你知不知道十字韌帶斷裂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這會兒腫得比剛才上車時還要嚴重了,照你這個樣子練下去,過了三四十歲乾脆腿就別要了。」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丁俊亞終於發火了:「宋詩意,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讓你復出,我原本是不同意的。是孫教說你待在北京一事無成,身上有傷,心裡也一樣,還不如接回隊裡,就算滑不出當年的速度,只要你過得開心,他願意把你帶在身邊。我們沒人給你壓力,沒人逼你出成績,你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到底圖什麼?」
宋詩意垂著眼坐在那,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腳。
丁俊亞攥著拳頭,怒聲質問:「人這一輩子,沒誰會一直在巔峰站著不下來,你是沒拿過名次還是怎麼的?世錦賽亞軍你拿了,大大小小國內國外各種賽事你也都參加過了,家裡的獎盃還少嗎?就不能老老實實安心待著,該滑滑,該歇歇,你就這麼想一直待在那山頂,霸著榮耀不給人挪位子?」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半晌才聽見宋詩意平靜的回答。
「師哥,你不懂我。」
他一怔,忽然啞火。
座位上的女人穿著厚重的滑雪服,興許是方才埋頭在雪地裡,鼻尖、耳發都沾染上冰雪,此刻溼漉漉的。
她用那疲憊的倦容望著他,微微一笑,說:「如果早知道孫教找我回來是這個意思,那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了。
「與其當個廢人,被關在籠子裡豢養,還不如讓我回去守著我家的小賣部,和普通人打交道。可我既然回來了,我就不想只是頂著曾經的光環在這養老。我感激你們對我這麼好,旁人擠破頭也進不來,你們還能給我留著這位子,哪怕我一事無成。」
丁俊亞心頭一動:「你怎麼就一事無成了?速降專案上,你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唯一齣過成績的人,就衝著這個,你就有資格待在這隊裡。」
「我是想留在這裡,但不是留下來養老,是以運動員的身份。」她依舊微微笑著,嗓音裡卻多了一絲暗啞,「如果我真的滑不出成績了,留下來也沒意思。」
「怎麼就沒意思了?孫教在這裡,你住過的地方,努力過的地方,拿過榮耀的地方都在這裡,我也……你不是喜歡那些紅房子嗎?不是說食堂的阿姨做飯合你胃口嗎?不是說長這麼大,這是你待過最喜歡最不想離開的地方嗎?」
丁俊亞險些說出些細枝末節來,但此刻不宜。
他盯著宋詩意,雙拳緊握:「為什麼突然之間受不了了?一整年都好好的,突然就要加速——」
眉頭猛地一蹙,他想起來了。
面色冷得像冰,丁俊亞眼神陡然一沉,一字一頓:「是因為程亦川?」
車門外,有人身體一僵,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忘了自己在車門口的臺階上,一退就倒了下去,在雪地上踉踉蹌蹌好幾大步,終於穩住身形。
抬頭,他看見丁俊亞出現在門口,慍怒地看著他。
「你過來。」
丁俊亞下了車,頭也不回擦過他的肩膀,朝著停車場深處大步流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