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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見識光怪陸離的金融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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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典禮再過兩個月就要舉行了,散夥飯也已經吃了好幾頓。修依然那邊,林子昂始終沒有主動去聯絡。在振華控股的實習,進行得有條不紊,上上下下都對林子昂很滿意,這上上下下自然也包括杜鐵林本人。只是,林子昂想不通,為什麼公司hr要求他儘快入職,最好一處理完學校的事情,第二天就來上班。他實在不明白,僅僅是做些會議記錄,並且順手處理一些文案上的事情,這份工作真的有價值嗎?對於是否要去振華控股上班,林子昂還是有些猶豫。打消這些疑慮的,卻是一次計劃之外的見面。

那天,班主任安可為一個電話打到林子昂的手機上。

「你在哪呢?」安可為問。

「在宿舍,整理東西。」

「好,晚上6點到亭達賓館二樓的暢春包間,王儒瑤先生說要請你吃個飯。」

「王先生?王先生為什麼要請我吃飯啊?」

「我也不清楚,說是要畢業了,有幾句話要跟你交代一下。你準時來就是了。」

掛了安可為的電話,林子昂有些生氣,怎麼安可為每次都這樣直接通知,一點商量溝通的餘地都沒有。但人家是班主任,又是好心,還能怎樣呢?倒是此刻,腦子開始思索另外一個事情,這四年裡自己與系主任王儒瑤先生究竟有哪些過往交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深刻的事情。一個普通本科生,和一個堂堂的中文系主任,能有什麼深入交往呢?如果一定說有什麼聯絡,那最多是同鄉情誼。王儒瑤是浙江紹興人,林子昂是浙江杭州人,但年齡輩分差這麼多,怎麼可以隨便攀這個浙江同鄉呢?

在林子昂心目中,王儒瑤先生是京華大學響噹噹的大牌學者,老先生說句話,校長都會給他幾分面子,甚至分管文科的副校長,遇到大事先得跟老先生溝通一番。好在王儒瑤從不來事,也不搞「學閥」做派,平時上課就是上課,開會就是開會,該給的面子都會給,但彼此的界限也分得很清楚。當然,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譬如維護中文系師生利益這種事,王儒瑤分寸把握得最精準。對內部各個專業、各個「小山頭」的處置,王儒瑤也是最近這幾任系主任裡頗有辦法的一位。

林子昂剛入學那年,王儒瑤就已經做了一屆系主任,一晃四年,目測老先生還得繼續幹下去。論行政級別,這京華大學是個副部級的單位,中文系還不是學院,一定要論級別,怕還不如人家外語學院、經濟學院來得大。但中文系裡面的老師厲害啊,常常頂著政協常委、文聯作協主席這樣的頭銜。在這大學裡,不能全拿社會上的一套來定規矩,但又不能不把外面的事全然不當回事。所以,做這京華大學的校長,是難事,做這京華大學中文系主任,也不是易事。好在京華大學中文系有個優良傳統,只要是自己根系裡出來的老師教授,不管是文學專業、語言專業,還是古文獻專業,這個系主任的位子是可以大傢伙輪流著做的,算是規避了「文人相輕」又能「和諧統一」的最佳方案。

晚上6點,林子昂準時到了吃飯的地方。略坐了五六分鐘,服務員推門引人進來,王儒瑤走在前面,安可為緊跟在後面。林子昂快速起身,老先生抬手道,「坐吧,坐吧,別起來了。」

三人吃飯,座席排位最好定。王儒瑤落了中間的主座,林子昂坐在王先生的左手位,安可為則坐在王先生的右手位。這些座次講究,也沒人教過林子昂,反正過去在家的時候,跟著父親參加過一些聚會,略微知道一些。雖然江浙一帶也講究宴席座次,但終究比不過北方講究。說實話,在北方吃飯,遇到十人左右的大桌,林子昂也不知道該怎麼就座,反正他歲數最小資歷最淺,坐在離門口最近的末位,總歸是沒有錯的。實際上吧,這個離門口最近的末位,最適合看飯局上的各種細節。林子昂在之後的工作飯局中,倒是越來越真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可為,你來點菜吧。子昂,你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王儒瑤問林子昂。

林子昂趕緊示意,一切都以安老師的意見為準,他沒忌口。

可不麼,學校畢竟不是cbd,附近就這麼幾家大一點的餐館。原本這幾家餐館還有幾個像樣的菜,但現在大學裡長年累月的會議,加上週末的各種emba班,吃飯擺譜的人一多,有限的資源就被炒高了價格。菜價往上,菜品往下,江浙廣東一帶來的人,見這北京的宴席,都是搖頭的。林子昂只是不知道,他雖然跟著父母見過一些市面,分得清餐館的高低檔次,但他這四年的活動範圍也只是學校附近,並未真正領略過這北京城內的各種奧妙。等到哪天,他知道北京吃頓魚頭泡餅,還能吃掉大幾千塊錢的時候,才會真正明白北京究竟怎樣的一個皇城根下。

再回過頭來說中文系裡的師生聚餐。因為學校周邊這幾年也陸陸續續多了一些網際網路高科技企業,不時四環路南邊會冒出幾家高檔餐館,常有其他「有錢」院系的師生前往。但這些好像都和中文系沒啥大關係,因為學中文的,怎麼看也不像是大富大貴的命。因而,中文系的師生,要麼校內食堂二樓點幾個小菜,要麼就喜歡到這亭達賓館,已成慣例。

安可為翻了翻選單,點了一個黑椒牛仔骨,一個魚香肉絲,一個毛血旺,一個炒芥菜,再加了一個西紅柿牛腩湯。客觀上講,安可為點菜,一如既往地保持了他從本科到碩士再到博士,這麼多年始終一貫的「校園下飯菜」癖好。中國的大學飯館,這幾個菜,也確實是常規菜。但不知道為什麼,王儒瑤也挺習慣這些,或許,他這樣的大學者,對一般的物質生活已經沒有什麼大興趣了吧。

對於名流學者的生活狀態,林子昂一直都很感興趣,剛進大學那會,他曾經以為著名教授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這也就是為什麼,大一第一學期,有一天中午他看見王儒瑤一個人在食堂吃刀削麵的時候,他驚呆了。林子昂不敢相信,原來老先生和我們普通人一樣,他也是吃刀削麵的呢。

「我先以茶代酒,祝賀子昂大學畢業了。」王儒瑤舉起茶杯,向林子昂示意。

林子昂趕忙起身,舉起茶杯回敬,飯就這麼開吃起來。

王儒瑤在自己學生面前向來說話直接,飯局伊始,便直接跟林子昂攀談起來。

「我原本跟安可為講過,你是可以做學問的,我也一直希望你能留下來。但是,每一代年輕人,總有每一代年輕人的想法。誰沒有年輕過啊,對吧?」王儒瑤說道,「再說了,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們這撥孩子,但凡能考上京華大學而且又是大城市裡出來的,已經不能放在一個固定的模子裡規劃未來了。」

「王老師,我就是想早點出去闖闖,我怕自己耐不住做學問的寂寞。」林子昂答道。

「板凳要坐十年冷,這話說得沒錯。但是做學問,光有耐心毅力,沒有悟性,那也是沒用的,那是死學問。說白了,也就是在小圈圈裡轉悠,沒啥大出息。」

王儒瑤順勢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在自己熟悉的學生面前,王儒瑤偶爾也會點評一下週邊的人事,但照例只說大概,從不說具體的人。

這頓飯吃得很快,感覺不是來說事情,而是真的來吃飯的。真吃飯和假吃飯,其實很好分辨,場面上的假吃飯,一般是酒喝得多,菜吃得少,談事的時間長。這頓飯,王儒瑤、安可為、林子昂三人,嘴巴都沒停過,但卻是吃飯為主,說話為輔。林子昂一邊吃一邊想,怎麼就幹吃飯啊?剛才那幾句聊完之後,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連一句尬聊都沒有啊。一想到這,林子昂的心裡就有些慌。

畢竟,論輩分,這三人是師徒三代。論關係,林子昂對安可為是熟悉,安可為對王儒瑤是敬重。至於王儒瑤對林子昂,興許是喜歡,但林子昂對王儒瑤,則百分百是看如來佛祖,看祖師爺的態度。林子昂始終不明白王儒瑤為什麼要請他吃這頓飯,比對一般的普通本科生,這待遇已經明顯超標了。

「可為,你那些學生安排得怎麼樣了?除了保研的,考研的,出去工作的那些,你得特別關心啊。」

王儒瑤放下筷子,感覺有東西塞牙了,取了一根牙籤,順便停下來問安可為。

「還行,去報社,去機關的,都有。肯定比上一屆好。」安可為說。

「我之前就跟你說了,多用點心,多幫幫學生。你是第一次當班主任,現在大四畢業,學生有出息了,你這個班主任臉上才有光呀。」

「我肯定百分百盡力,但現在文科生找工作確實難,學校裡又有硬性規定,要看那個三方就業協議的簽約率。」

「當然要看啊,你以為你這次評副教授,純粹是你學問好啊?委員會里的那幾位老先生,最後為什麼投你贊成票?還不是覺得你這次畢業工作安排得好,對畢業生關心啊。」王儒瑤點撥道。

「還有這個原因啊?那我乾脆開個職業介紹所算了。」安可為偶爾也會在王儒瑤面前開開玩笑,逗老先生開心。

「子昂,聽說你要去杜鐵林那裡上班?」王儒瑤轉過頭來問林子昂,話也點到了此處。

「是的,振華控股那邊希望我學校事情一結束就過去上班,但我自己還沒有完全想好。」

「安可為,是你介紹的吧?你覺得這份工作適合子昂嗎?」王儒瑤又轉頭問安可為。

安可為見王儒瑤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嚴肅了,緊忙答話:「去年年底,杜師兄說想從應屆生裡招一位合適的助理,要求還挺多,我權衡了一下,才把子昂介紹給他的。」

王儒瑤舉起筷子,夾了一根芥菜放進嘴裡,咀嚼了好一陣,也不說話。一旁的安可為,更不敢輕易地嬉皮笑臉。大概過了一兩分鐘,王儒瑤放下筷子,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說道:「我覺得,挺好的。」

安可為原本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傳到老先生那裡去了呢,聽到這一句「我覺得,挺好的」,這才放心。

「但是,王老師,您看我像是個做生意的料嗎?我心裡挺慌的。」

林子昂將內心猶疑,傾吐而出。

聽完這些,王儒瑤說道:「我們這個中文系吧,就是塊萬金油招牌,八十年代的時候還挺紅火。這幾年,確實比不上金融法律專業招人喜歡,市場經濟嘛,這個也很正常。」

王儒瑤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但很多人不明白一個道理,京華大學這塊大招牌放在那裡,底下的小招牌其實就無所謂了。這個錯綜複雜的校友圈層,你只要是其中的佼佼者,跨界來往,那是常有的事。什麼專業不專業的,都是小事情。」

聽王儒瑤這麼一說,林子昂似乎悟到了一些什麼。

「子昂,大學四年,你學得不錯,是個好苗子。」王儒瑤說得更誠懇了,「但沒人說過中文系的畢業生人人都要做學問啊,你到杜鐵林那裡去,到資本市場上去闖一闖,真刀真槍地做些事情,也很好嘛。你是杭州伢兒,是杭鐵頭,不要怕。」

「最後送你兩句話,第一,到了社會上,遇事就按照社會上那套來,不要按學校裡的那套來。第二,如果不開心了,就回來讀研究生,系裡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著。」王儒瑤極其鄭重地說道。

走出校門之後,每當林子昂遇事,便總是想起王儒瑤交代的這兩句話。這兩句話,怕是會記著一輩子的兩句話。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子昂一晚上都沒有睡著,竟然失眠了。

突發的香港之行,整整三天時間,是林子昂第一次貼身近距離與杜鐵林相處。那天,是週三的下午,林子昂正式入職振華控股上班後的第二週,那天,杜鐵林正好在北京。

臨近下班,北京分公司的行政負責人amy突然跑到林子昂的工位上,急匆匆地問道,「子昂,你有港澳通行證嗎?」

「有啊。」

「簽註沒過期吧?」

「沒過期,新辦的。」

「太好了,明天上午你陪老闆去趟香港。你趕緊把證件資訊發我,我幫你訂機票。航班訂好後,我會把航班資訊和酒店資訊,一併發你。總共三天,住兩晚。週六晚上,你再從香港回北京,週一正常上班,老闆說週一還有其他事要你處理。還有,你離開香港後,老闆後面的行程,他自己安排,你不用管,你就負責這三天隨行即可。ok?」amy做事幹練,說話就像開機關槍,語速飛快。

林子昂感覺自己還在慢慢消化amy前面剛說過的兩句話,amy後面要說的十句話,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

amy才不管你新人林子昂到底聽清楚了沒有,說道:「子昂,你是老闆的貼身助理,事無鉅細,都得想到。我該想到的,都已經幫你想到了,但你在老闆身邊,一定還會有很多突發情況。反正,老闆想到的,你一定得想到,老闆沒想到的,你也得提前想到。」隨後,amy又細細關照了林子昂需要做哪些準備,統統交代完畢,十分鐘後,行程表和會議資料,就已經發到林子昂郵箱裡了。

第二天上午,林子昂早早地到了首都機場t3航站樓。amy交代過林子昂,老闆是商務艙,他是經濟艙,老闆出差一般就一個手提登機箱,不愛托執行李,所以,林子昂最好也不要托執行李,免得讓老闆等。到了香港機場,有專門的司機接機,司機的聯絡方式也一併給了林子昂。林子昂問amy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amy想了想,告訴林子昂,老闆是一個挺隨和的人,凡事隨機應變,其他也就沒什麼了。

林子昂辦完票,站在閘機口,回想amy昨日跟他說的話。此時,手機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正是杜鐵林。

「子昂,我已經辦好票了,你在哪裡啊?」

「杜總,我也已經辦好了,我在國際出發的閘機口那裡等您。」

「好,我這就過來,你等我一下。」

這一路,林子昂把amy發給他的行程表反覆地看了好幾遍。杜鐵林此行是去香港參加一個投資論壇,會議舉辦地在香港九龍的香格里拉大酒店,而且真正的會期就是週五一天,上午主旨演講,中午工作午餐,下午圓桌論壇,晚上大會晚宴。杜鐵林並非論壇的演講嘉賓,就是很普通的去參會。據amy說,原本老闆不準備參加的,突然又說要趕過去,所以才急急忙忙問林子昂是否有現成的港澳通行證。

飛機落地,已經是下午1點了。順利過關入境,接機的司機早已等候在到達出口。司機開的是一輛豐田阿爾法商務車,林子昂很識趣地坐到副駕駛位子上,杜鐵林則坐在後座。一路上杜鐵林接了兩個電話,其餘時間則忙著手機發資訊,終於把公務雜事處理完畢,車子也已經行駛到了西九龍附近。

「子昂,過去來過香港嗎?」

杜鐵林神情輕鬆,一邊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邊隨口問道。

「來過兩次,不過都是跟著父母來旅遊,自己來還是第一次。」

「以後,估計得經常來啊。」

入住酒店後的下午,林子昂跟著杜鐵林在大堂吧先後見了三撥客人,林子昂主要負責簽單和結賬,杜鐵林則嚴格地按照預定好的時間表一檔接一檔地和人談事。這種工作方式,恰好是林子昂自己最推崇的,他覺得這個老闆真靠譜。

杜鐵林具體的談話,林子昂都在努力聽著,但絕不插嘴,看得出來,這幾撥客人都是例行的拜訪和見面。杜鐵林所說的話,一大半也都是務虛,否則,也不會放在這個酒店大堂裡談事了。

臨到吃晚飯的時候,杜鐵林關照林子昂等會一起去西貢吃海鮮,香港這邊的合作方周先生也會過來。

晚上6點,兩人一起上了阿爾法商務車,便往目的地駛去。林子昂感覺車開了好久,山路兜轉。之後很多年,林子昂跟隨杜鐵林走南闖北,都有這種感覺,永遠都是上飛機下飛機,上車下車,進賓館出賓館,人在旅途,看似去過了一個地方,但其實和這個地方的直接接觸始終是缺乏的。

車子差不多開了有一個小時,終於到了西貢。這一條街道上,佈滿各種海鮮店,感覺跟三亞的海鮮大排檔差不多。但西貢這裡的海鮮食材顯然更新鮮,好東西也更多。晚飯安排在一家叫做全記的餐廳,周先生已經到了,選了個戶外的位子。

「周先生,我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公司新來的林子昂,京華大學畢業。」杜鐵林說。

「我知道啦,杜總你就喜歡名牌大學的畢業生。」還沒等林子昂接話,周先生就已經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周鶴齡。」

「您好,周先生!」林子昂走上前,和周先生握手道。

眼前的這位周先生身形精瘦,樣子斯文,戴一副金絲邊眼鏡,同杜鐵林是多年老友。在此之後,林子昂在北京和上海同周先生多有見面,每次見面,周先生永遠穿著黑西裝,而且永遠不打領帶。此刻,在全記戶外吃海鮮,也是如此。

「以後香港有事情,給我電話啦,上面有我行動電話。」周先生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林子昂。

林子昂接過名片一看,原來周先生是律師,名片上的g律所,後來一查資料才知道是紐約、倫敦、香港、新加坡都有辦公的國際大所,而眼前的這位周鶴齡先生正是香港這邊的高階合夥人。

「杜總,今天想吃點什麼啊?」待到客人落座後,周先生拿著選單,問杜鐵林。

「我們老朋友了,你來定吧。但那個泡飯,一定要點,上次你請我這裡吃飯,那個泡飯我印象深刻。」杜鐵林說道。

周先生心領神會,第一個菜就點了杜鐵林最中意的泡飯,然後又點了椒鹽瀨尿蝦、避風塘炒蟹,蒸了一條石斑魚,又炒了一個芒果螺,外加一盆青菜。服務生下單完畢,上了茶水,周先生便和杜鐵林攀談起來。

「杜總,這次香港待幾天啊?」

「就兩個晚上,後天就回去了。你最近怎麼樣啊?」

「我還是老樣子,就等著杜總給我大單子來做啦。之前的那個case,併購的條件好複雜,涉及美國和內地兩邊的法律問題辣麼多,但是我們做得還ok啦。振華控股要想拓展海外業務,我們團隊的能力完全可以幫到啦。」

「但我聽說,你最近和美國總部那邊的老闆有些不開心啊?」

「也還好啦,鬼佬的死腦筋,我要和他們argue啊。我只是想告訴他們,中國的企業將來一定會變強,我們不可以失去這個機會。就跟紅酒一樣,舊世界和新世界,都很好,我們不可以厚此薄彼的。」

「你這麼有信心?」

「主要是我對你杜總有信心啦。」

「周先生,你這幾年變化很大啊,和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杜鐵林打趣道。

「哪有啦,我一直都這樣。我是專業人士,法律是我的工作,但是,anyway,business就是business,就像你們常說的,要與時俱進啦。」

「周先生連與時俱進都懂,看來你兩地融合,做得很不錯啊。」杜鐵林說。

「沒有啦,就是知道那麼一點點而已。」

周先生的港普越說越流利,看似不經意的談話裡,卻處處流露著一股進取心。

「總之,我們不可以輸的。中國的市場辣麼大,中國的新技術運用辣麼廣泛,而且在一個相對寬鬆的資金環境下,這是歷史的機遇啊。如果我們不去抓住這個機會,也許就沒有下一次了。我老爸從小就教育我啦,makemoney,behappy,所以,杜總你一定要給我機會。在兩個標準不一樣的市場環境裡做切換,我們一定是做得最專業的。」

那一餐,是林子昂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到了所謂的生意場,一個同下午在大堂吧喝茶務虛完全不一樣的場景。而對方,準確地說,還不是生意夥伴,只是專門為了促成這些大買賣而存在的專業機構。在過去的ppt裡,各種內部會議簡報裡,林子昂一直能看到他們的名字,而當這些名字變成一個個生動鮮活的人坐在你面前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很奇妙,也很新鮮。而且,西貢的瀨尿蝦確實很大個,肉頭也很有嚼勁。對此,林子昂同樣記憶深刻。

第二天的會議,開得四平八穩。先是港交所的負責人做主旨演講,接著是內地金融主管部門的領導發言,大體都是探討兩地市場的合作與共贏。下午的圓桌論壇,主要是各大機構、券商、投行等專業人士的研討,也是四平八穩。但對林子昂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學習機會。

根據行程,杜鐵林需要參加大會晚宴,7點開始,8:45結束,無需林子昂陪同。晚宴結束後,晚上9點,林子昂須在酒店大堂門口等候,另有安排。這中間的空當,林子昂正好想去周邊逛逛,因為九點還有事情,也不敢走遠,便在附近尖沙咀這一帶溜達。

香港的夏夜潮溼而炎熱,酒店商場裡的冷氣卻開得冰冷,兩相比較,反差極大。從酒店出發往西走,經過幾個小巷子,就到了麼地道,沿著這條路往西到了彌敦道,左轉就能看到著名的重慶大廈。林子昂上次隨父母一起來香港,就跟通常的觀光客那樣,去海洋公園,爬太平山,然後坐天星小輪,逛海港城。林子昂原本計劃著畢業旅行和修依然一起來香港迪士尼樂園玩,這是小情侶之間必須要做的事情,順便再接地氣地深入香港的大街小巷,好好看看類似重慶大廈這樣的地標建築,再逛逛田園書屋這樣的二樓書店,這才是林子昂理想中的香港旅遊觀光路線。

尤其是那個著名的「重慶大廈」,林子昂後來讀到一本研究重慶大廈的社會學著作,封底的推薦語上這麼寫道:「重慶大廈是全球化的一個縮影,但有種不同的味道,它收容和養育了生存在跨國資本主義底層的微不足道的玩家。」香港恰恰因為地域的狹小,儘管社會的分層區隔特別嚴重,但那麼多人擠在那麼小的一個地域空間裡,那種煙火氣卻是大家共享的。

因為想到修依然了,林子昂估摸著她也快去英國了。此刻站在香港尖沙咀的街頭,林子昂感到有些難過,他想給修依然發一條簡訊過去,卻不知道該發些什麼。猶豫來,猶豫去,也就乾脆斷了這個念頭,不發了。

8:50,林子昂回到香格里拉,在大門口等候。9點整,杜鐵林準時下樓,一同下來的還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臉型方正,再仔細看,不就是下午圓桌論壇上的某位嘉賓嘛,但具體名字林子昂還是沒記住。

杜鐵林沒有跟中年男子多介紹林子昂,只說了一句,這是我們公司的小林。

中年男子面帶微笑,跟林子昂點頭示意,隨後跟杜鐵林說:「鐵林,難為你放下生意不做,陪我散步了。」

「哪裡,開了一天會了,總得出來透透氣。平時您也難得來香港,正好趁這個機會,到香港的大街小巷走走,看看真正的香港市井生活。」

「是啊,這次跟著部長一起過來開會,這在香港最後一個晚上了,也該去大街上走走看看了。」

「現在還有這個機會,等過陣子,任命一下來,張局變成張部,就更難有這個閒情逸致了。」

「蹉跎了,五十歲的人了,看事已經看透,看花還沒看夠。你說我這個六〇年年頭出生的人,硬把我說成和你一樣的六〇後,合適嗎?」

「當然合適啊!你永遠是我的老大哥!當年要不是分在你手下,我怕是連那個副處級也提不上啊。」

「你這個滑頭,溜得快,不說這些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中年男子和杜鐵林有說有笑地走在前頭,林子昂跟在後面,且識趣地隔了兩三米的距離。

尖沙咀的夜市,燈紅酒綠,人流穿梭,建築物、商鋪近在咫尺。如此一來,人與人的氣息,便離得很近,不像在北京,人群隱在高大威嚴的建築下,樓宇之間又隔著大馬路,人與人的氣息始終連線不上。身處那樣的威嚴之下,人便容易覺得自己渺小,不像這裡,街頭的熱氣混雜著商鋪漏出來的冷氣,躁得很,但也真實。

林子昂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礦泉水,分別遞給杜鐵林和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對林子昂說了聲「謝謝」,面帶微笑。

此時已走到了九龍公園附近,再往前走就是海港城了。中年男子便提議去九龍公園逛逛,走走夜路,也暫時從喧囂中抽離一下。香港過馬路的紅綠燈滴滴聲,催得人心裡緊張,怕是打擾到他們沒法好好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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