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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見識光怪陸離的金融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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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三人便進了九龍公園的大門,有一段上坡路徑直向上,走到裡面,瞬間安靜了許多。公園裡大樹環繞,在周邊高樓霓虹燈的映照下,腳下的路看著清晰,但又彷彿硬生生地隔絕出來一個安靜的小世界。

「鐵林,平時北京事多,難得有時間和你詳聊。但這次來香港,確實給我不少啟發,我也想聽聽你的看法。」中年男子和杜鐵林說話,語氣平和。

「張局,您說,我聽著。」杜鐵林說道。

「我隱約覺著,屬於我們中國的時代要到來了。你看我們這個行當,過去從制度設計開始,全是跟美國學,不能說百分百照著學吧,但至少也有個五六成。沒想到2008年金融危機,把全世界都搞蒙了,我就疑惑了,這美國人的系統真的不行了嗎?如果他們出問題了,那我們原先學習他們的那一套東西,還管用嗎?」

「張局,您這是站在宏觀角度看歷史問題,這個我可沒法評論。」

「我只是個人探討,不代表集體意見。但你看現在這個外部大環境,金融危機之後,我們推出了一整套的應對措施,那是非常行之有效的。我就在想,我們中國,要人口有人口,要市場有市場,還有新技術的應用,這些我們都不缺。那假以時日,再加上我們高效而且指令明確的行政系統,能不能創造出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金融體系呢?然後,再讓其他國家逐漸參與進來,進而我們就能統籌規劃,制定出新的國際規則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啊!」中年男子說道。

「機遇不機遇的,我還真不好說。但從長遠來看,中國和美國這兩個國家,合作和衝突在所難免,現在就是一個此長彼消的過程。我出來辦企業十年了,當年您說我是不辭而別,其實,我是想把很多想法,通過辦企業這樣的形式,真正的檢驗一遍。」杜鐵林說道。

「好在這條路你走通了,振華控股現在做得很不錯啊。」

「振華控股能走到今天,這十年的收穫是巨大的,也交了不少學費。在您面前,我也不怕別人說我調子高,真得感恩這個時代啊。而且,我有一個深刻體會,全球的市場是貫通的,企業就是在不同市場中間遊走的靈魂。最優秀的企業,完全可以串聯起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文化,乃至不同的國家利益。既能實現國家戰略,又能讓企業成長髮展,這樣的好事,我們為什麼不去做呢?」

「我就說嘛,你小子心中有理想,不是純粹為了賺錢。鐵林啊,我們這一代人,趕上了施展拳腳的好時候,就像你說的,得要感恩啊。現在國家經濟有了一定的基礎,怎麼做大做強,廟堂與江湖,得各自承擔起身上的使命。」

杜鐵林說:「張局,您再過一段時間,身上的擔子會更重。我在外面呢,自食其力,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但我會把市場中的真實情況,時不時地跟您彙報溝通。反正我個人覺得,和海外的融合,是大勢所趨。中國的資本,國內不強大,是走不出去的,但強大了不走出去,也是不對的。至於怎麼走,我們這些做企業的,也是摸著石頭過河。我就希望領導能定個調子,讓我們更加有底氣、沒包袱地闖一闖,試一試。失敗了,是我企業的事,大不了我杜鐵林傾家蕩產,但若是成功了,或許,我們真的就闖出來一箇中國模式。」

「說得好!我們肯定要闖一闖,試一試。對於這個中國模式,我非常期待!」中年男子說道。

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了。

中年男子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上的計步器,對杜鐵林說:「今天晚上走了不少路啊,快一萬步了。這麼走一走,對頸椎、腰椎都有好處啊。」

「張局,您工作繁忙,一定要勞逸結合。還有,嫂子最近身體好些了嗎?我覺得吧,主要還是心病,您得抽出時間多陪陪嫂子。」杜鐵林說道。

「藥是經常吃著的,還得謝謝你,這些年從香港給你嫂子帶藥,從來就沒斷過。」

「咱們之間,就別說啥謝不謝的,多大點事啊。」

「你也知道,我這麼多年一直忙工作,確實家裡照顧得少了。好在張子悅現在也上大學了,你嫂子也沒心事了。」

「子悅是聰明孩子,讀書全憑自己真本事。您知道現在北京要上個好點的學校,家長們得多辛苦。您也算是位高權重了,但我從來沒見您,為了孩子讀書求過人,託過關係。這是做父母的福氣啊。」

中年男子笑著說:「是,這孩子長這麼大,讀書的事,我還真沒操心過。鐵林,不瞞你說,這麼多年了,都是人家來找我辦事,你讓我倒過來求人,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我還是那個觀點,子悅本科讀完,得送出去繼續深造。你讓他自己申請耶魯、哥大這樣的名校,需要我這邊出力的,儘管吩咐就是了。然後,海外深造完畢,是否回國工作,看他自己選擇。我倒覺得,來香港工作挺好的,國內國外,兩頭都靠。」

「這些都是後話了,早著呢,看他自己發展吧。」

杜鐵林說:「您也別有什麼負擔,怕他影響到您,說到底,兒子優秀也是做老爹的一份光榮。再說了,誰說過領導幹部的孩子,就不能有出息了?你把他留在身邊,保不齊還被人說三道四,扔到香港來,工作生活都得獨立。再說了,在這裡,各個老爹都有能耐,你這個老爹的職位也還不夠高呢,擔心什麼呢?」

「鐵林,這點你不用擔心,我從來不會將兒子的事業發展,同我的工作做捆綁。只是現在,還沒到時候,等到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讓子悅來找你請教。」

「請教談不上,子悅從小叫我鐵林叔叔,到時候您讓我這個做叔叔的,盡點力,我就知足了。」

不知不覺中,中年男子和杜鐵林已經在九龍公園裡走了好大一圈,時不時地還有夜跑愛好者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身處異鄉,環境是陌生的,但身邊知己二三,同處這異鄉,反而營造出了比平時更親近的氛圍。中年男子同杜鐵林邊走邊聊,因為說到家庭孩子的事了,便又多聊了幾句。

中年男子說:「最近外面有些風言風語,已經傳到我這裡來了。鐵林啊,家和萬事興,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能忘了這個根本。你可不能辜負了李靜,李老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當年他是怎麼囑託你的,你可不能忘記啊。」

「大哥,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事情來了?是不是李靜最近跟嫂子說什麼了?」杜鐵林問道。

「李靜個性那麼強,她怎麼可能說這些?我就想提醒你,裡外有別,你自己腦子裡可得生根弦啊。不要以為自己現在不在體制內了,就可以隨便了。」

「知道了,老哥,我知道您為我好。我和李靜,那是青梅竹馬,患難夫妻。您也別聽外面那些謠言,都是瞎編的,我心裡有數。」

「瞎編不瞎編,我不知道。但有一點,老哥我是有體會的。你今年四十二,肯定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等你到了五十歲我現在這個年紀,心態肯定會有變化。到最後,你會發現,外面再好都比不過家裡好。」中年男子繼續說道。

「真到了五十歲,怕不是心態有變化,而是各方面都不中用了呢。」杜鐵林調侃著。

「你小子啊,被資本主義腐蝕,腦子裡不純淨了。不過話說回來,人的精神狀態真的很重要。我年紀輕的時候,跟著部裡的領匯出去開會,連軸轉啊,都累突突了,你再瞧瞧人家領導,那會兒都快六十了,仍舊精神矍鑠啊!」

杜鐵林說:「您現在不也很矍鑠嘛,而且五十歲升部長助理,進部委會,正當年啊!」

中年男子立馬搖搖手,連說了幾聲「蹉跎了」。

此時,正好遇著一段下坡路,兩人光顧著說話,全然忘記了這裡的光線昏暗,疾步下坡時,中年男子一時走得快,腳下突然絆了一下。

「哎喲,走太快了。」中年男子突然停下腳步,痛叫了兩聲。

一旁的杜鐵林馬上俯下身,問要緊不要緊。走在後面的林子昂,見杜鐵林和中年男子突然停下,也趕緊衝上前去。

「不打緊,不打緊,我試著走幾步哈。」中年男子邊說邊慢慢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還好,沒太傷著筋骨,但走路的速度明顯放緩了。

林子昂見著,忙對杜鐵林說,「杜總,我知道香港有個藥蠻好的,專治扭傷,我這就去藥妝店買,一塗就好。」

中年男子連忙示意林子昂不要麻煩了,說:「沒事的,小林,我歇一歇就好,不打緊。」

杜鐵林說:「讓小林買來試試,或許有用呢。」

杜鐵林做了個手勢,林子昂便趕緊去找最近的藥妝店。

香港這地方,生活就是方便,不遠處就有一家萬寧藥妝。林子昂憑著過去在香港藥妝店採買的記憶,從貨架上立刻找到了一瓶「黃道益」活絡油,掏錢買單,一路小跑著回到原地。

只見中年男子和杜鐵林兩人正坐在一棵大樹下的長椅上閒聊,神情很放鬆。林子昂料想傷得不嚴重,便上前問明中年男子具體傷痛處,將這活絡油在腳踝四周塗抹均勻,再用手指用力按摩。一分鐘後,再塗抹一些,繼續按摩,不一會兒,中年男子對林子昂說,感覺有股熱氣滲透了進去。如此塗抹三次,又休息了十來分鐘,中年男子起身走上幾步,感覺好了不少。

「嘿,看來還真管用,好很多了。」中年男子說道。

杜鐵林說:「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不能再走了。」

中年男子聽從了杜鐵林的話,林子昂在前,他們兩人在後,就這樣慢慢地向著下面的大路走去。到了大路旁,林子昂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三人上了車,直接往酒店開去。

到達酒店後,杜鐵林和中年男子先行下車,卻不想遇到了熟人。林子昂一邊忙著支付車費,一邊看車窗外的情形,只見原本在酒店門口穿著西服吊兒郎當抽菸的幾個男子,如今正畢恭畢敬地圍繞在中年男子四周,不停地問候寒暄著,手裡的煙也早掐了。林子昂琢磨著,這位被老闆杜鐵林稱呼為「張局」的中年男子,大概也是個不小的人物呢。

等到寒暄完畢,中年男子方才得以脫身,在杜鐵林的攙扶下,往電梯口走去。

在等候電梯的時候,中年男子對林子昂說:「小林,今天謝謝你了,這藥還真管用。」

林子昂便將「黃道益」遞給中年男子,說:「臨睡前,您再抹一下,然後明天早上再抹一次,應該就沒問題了。」

杜鐵林要護送中年男子回房間,兩人便先進了電梯。等到電梯轎廂的門關上後,林子昂又在電梯外等候了半分鐘,方才摁了上去的按鈕。

剛回到房間,突然手機一響。林子昂開啟手機,是杜鐵林發來的簡訊:

「今天辛苦了,明天早上9點,一起酒店早餐。」

香港之行結束,杜鐵林做了一個重大決定,將振華控股內部的公司架構一分為二,上海北京兩處辦公室分署辦公,實行雙總部模式。上海這邊的團隊主要以旗下的私募基金為主,主做二級市場,這本來就是杜鐵林創辦振華控股之初的看家本領和基礎業務。北京這邊的團隊則重點介入股權投資業務。一聲令下,調兵遣將,北京辦公室的人員和場地迅速擴張起來。杜鐵林自己的時間安排,也從之前的三分之一北京,三分之二上海,逐漸調整成一半一半,到最後,待在北京的時間反而更久了。

在北京時,杜鐵林的工作安排一檔接一檔,不停地在開會,不停地研討方案,還有應接不暇的訪客,各種熟人故舊託來的各種關係,杜鐵林都要一一處理妥帖。在北京辦公室,林子昂是杜鐵林的貼身助理,除非杜鐵林不需要他跟著,一般情況下,林子昂是必須緊跟在杜鐵林身旁的。好在林子昂在北京單身一人,剛畢業那會兒,週末還想著跟同學聚會見個面,工作忙起來之後,天南海北的,也根本想不到這些了。在林子昂看來,在老闆身邊學東西,這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林子昂在大學時候的朋友,但凡本科畢業就工作的,大部分都進了外企和政府機關,還有一部分進了央企,像他這種中文系畢業進了民企的,也算奇葩一朵。時間一久,因為在不同屬性的單位工作,各自的發展路徑和思維習慣就看出不同來了。人家問林子昂,你一箇中文系畢業的,進了振華控股這樣的民營投資公司,碰上老闆也是個中文系畢業的奇葩商界精英,這算什麼路數?林子昂打哈哈說道,我跟著我們老闆,棄文從商。

而與之相對應,林子昂再看自己原先的同班同學,尤其是那些繼續在學校讀研究生的同學們,覺得他們的生活過得太簡單了。因為生活內容的差異,時間一久,彼此之間的共同語言便越來越少,林子昂也就漸漸淡了和大家的來往。你問林子昂,這淡忘了的同學情誼,還追得回來嗎?林子昂一時半會還沒心思考慮這個問題。就好比每天上班前,他整理著裝,他顯然更在意的是現在的自己,而不是過去的那個「林子昂」。

隨著社交圈子的逐漸擴大,林子昂漸漸發現,自己變複雜了。但這個「複雜」,在林子昂這裡,恰恰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他喜歡看到人與人相處中所糾纏的各種利益、各種博弈,甚至是各種交易,正如他自己閱讀小說的時候,愛不是簡單的愛,恨也一定不是簡單的恨。學校裡的生活早就滿足不了林子昂所期待的「生活濃度」了,所以,他渴望著離開象牙塔,這種發自內心的慾望驅動,支撐著他日復一日的高強度工作。

身體的極度疲勞與精神的極度亢奮,包裹著林子昂這個年輕的生命。

他幻想著有一天,他能像自己的老闆那樣,從容,有風度。到了那個時候,他的臉上應該始終流露著自信的神情,他說話的態度也應該始終穩重而到位,而且,他應該永遠都不害怕,內心也永遠都不壓抑。他預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全新的林子昂一定會破繭而出,一個他曾經無比期待的、理想中的林子昂,一定會全新地站立在鏡子前面。

因為有期待,日子便過得飛快,一晃一年多就這麼過去了。

林子昂翻看過去一年的行程記錄,因為跟著老闆出差,有時還要獨自去辦事,自己租住在公司附近的小公寓,一個月累計居住的時間也就十來天。大部分的夜晚,他都是在各地的五星級賓館裡度過的。一開始覺得這種日子很新鮮,覺得五星級賓館到處都好,還會認真比較各個連鎖品牌的細微差異。到最後,什麼品牌不品牌的,只要這個賓館的枕頭足夠舒服,能讓自己倒頭睡著就行了。

就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林子昂的航空公司會員卡,從普通會員到銀卡再到金卡,坐飛機的頻次比坐地鐵的次數都多。通常情況下,每次金卡會員林子昂上了飛機,空乘小姐便會殷勤地跟他打招呼,遞上拖鞋毛毯,在對方的微笑面前,林子昂感覺很享受。尤其是碰上折扣優惠,林子昂也坐上商務艙,那就更享受了。說起這個商務艙,因為在這裡時常會碰到一些明星藝人或者電視上常見的商界大佬,林子昂還仔細觀察過他們的神態舉止。女明星通常全程墨鏡,男明星十之八九倒頭就睡,商界大佬則喜歡邊吃水果邊看資料,反正有事沒事,這些公眾人物在飛機起飛前都喜歡拿著手機不停地撥弄,感覺自己真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似的。

林子昂飛得最多的還是北京上海來回,這條忙碌的黃金航線,從早到晚,永遠那麼多人。在休息室裡,在飛機廊橋和機艙裡,甚至是在擺渡車上,時不時地就能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官員有官員的架子,商人有商人的腔調,明星是明星的裝範,出差狗是出差狗的模樣,學校裡的教授則一看就知道是知識分子。林子昂覺得,這就是人生百態啊。

與世間的百態相比,林子昂決心,還是先做好自己。

正式入職振華控股一年之際,公司人事給林子昂發了一枚榮譽勳章。但凡入職滿一年、五年、十年者,都會頒發一枚公司勳章,雖然造型一樣,但勳章的金屬材質和大小分量完全不同。看著這枚小勳章,林子昂更期待的是儘快融入公司核心,早點為公司「建功立業」。

私下裡,老闆杜鐵林曾問林子昂,在振華控股正式工作一年後,有什麼感受?

林子昂倒也回答得實在,說比想象中有意思得多了。

對於杜鐵林,林子昂是百分百地崇拜,整個振華控股公司內部,也將杜鐵林看作是神一樣的存在。但涉及自身未來發展,林子昂內心仍有疑問。

某次出差間隙,林子昂見杜鐵林心情不錯,便將心中困惑說給杜鐵林聽。

「杜總,我來公司一年多了,但我一直有個疑問,您當時為什麼要招我進公司呢?雖然我很努力地在學習了,但一下子那麼多財務資料、數學模型,我真的消化起來有困難。我們這樣的投資公司,不應該都是經濟學專業、金融學專業才對嗎?」

「你這話,一半對,一半不對。專業的事情,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所以,我沒讓你去上海,我要是讓你去做二級市場,去操盤炒股票,你肯定是懵的。我把你放在北京,是希望你把精力放在股權投資這塊業務上。」杜鐵林說。

「北京的這塊業務,企業的資料好壞只是一種參考,但更主要的是看到社會的變化,看到趨勢。人對了,這個企業就一定能做好,人不對,即便商業模式再好,也沒用。至於怎麼看人?這個問題就複雜了。你身上有股天生的聰明勁,而且有超出你實際年齡的沉穩,這才是我最看重的。」杜鐵林接著說。

「還有,你是我的貼身助理,但我招的不是生活秘書。等到你業務能力提高之後,我遲早是要把你扔出去做業務的。至於十年之後,你是否還願意繼續待在振華控股,我從來就不關心,反正永遠都會有年輕人加入進來。如果振華控股能變成一個黃埔軍校,那才是我杜鐵林最大的驕傲。」杜鐵林最後說道。

林子昂終於知道,老闆原來是這麼考慮的,而他遲早有一天,是要出去闖蕩一番的。

你問林子昂願不願意跟著老闆一起打天下,林子昂肯定是願意的。這一年的相處,林子昂處處都能體會到老闆的雄心壯志,但有時候,冷不丁的,他又總覺得老闆身上有種神秘氣質,有很多他看不透的地方。什麼才是老闆的終極目標?林子昂無從知曉。他只是隱約覺得,跟著杜鐵林,他能學到很多學校裡完全學不到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或許是一個男人在社會上立足併成就一番事業所必需的。

公司裡的人見林子昂一進公司就跟在老闆身邊,又見杜鐵林對林子昂事事關心,便難免有議論。有人說林子昂其實是某位高幹的孩子,私下裡管杜鐵林叫叔叔,還有人說,林子昂的父母不是高幹,而是杜鐵林生意上的重要合作伙伴,人家把孩子放在振華控股就是鍛鍊學習,將來是要回去接班家族產業的。總之,都說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到最後才發現,這有權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樣,起跑線竟然緊挨著終點線。碰上林子昂這種,家裡這麼有資源,身上還沒有驕嬌二氣,這將來就是鐵定的人生贏家啊。對於這些傳言,林子昂只能一笑了之。

平時,林子昂比較注重鍛鍊身體,穿上高檔西服的時候,精神樣子倒真的就是一個標準的有為青年。要說林子昂這一年多在行為舉止上的變化,其實一大半都在模仿自己的老闆杜鐵林,但要論身形與長相,主要還是遺傳於他的父親。林子昂的父親老林,年輕時就是醫學院裡的佼佼者,如今作為杭州知名三甲醫院的外科主任,加上兒子又在北京的投資公司工作,便覺得自己人生家庭事業都很成功,天天都喜滋滋的。

老林覺著,兒子大學畢業了,如今從事的又是高大上的金融工作,便想幫兒子添置點行頭,思來想去,老林便去杭百買了一塊浪琴手錶送給兒子。林子昂不懂其中道理,問父親為什麼要送他浪琴錶。

老林說:「我雖然不懂你們這個行當,但男人在外面混,手錶就是一種身份象徵。你剛工作,是新人,千萬不能戴很貴的表,綜合考慮,浪琴錶最適合現在的你。再過幾年,老爸送你一塊豪雅表,能一直戴到三十歲。三十歲以後,事業再上一個臺階,你才可以換更好的表。那時候,老爸希望你自己有能力買塊頂級世界名錶。」

林子昂覺得父親說話的方式很有趣,便問父親:「我看你平時也不怎麼戴手錶,怎麼也挺懂這些?」

老林便說:「我好歹也是杭州外科一把刀,可別小看了老爸。但你看我平時都忙成什麼樣了,不是在手術室,就是在去手術室的路上。你再看我這一雙手,全是消毒水味道,怎麼戴手錶?再說了,老爸大小也是個業務領導,要注意形象,怎麼可以張揚呢?你小子有出息點,等我退休後,能給我買塊百達翡麗,我肯定嘴巴笑到合不攏。」

「爸,什麼表?什麼表嘴巴合不攏?」

「百達翡麗呀,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要被公司同事笑話的。」老林搖頭說道。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林子昂戴著父親贈送的浪琴錶,便有意無意地打量起身邊同事領導的手腕。首先看杜鐵林,經常戴的是iwc萬國表,表面莊重又不張揚,是杜鐵林的標配。按理,杜鐵林應該戴更昂貴的手錶,但他自始至終就喜歡iwc萬國表,近乎執念。再看公司幾位男高管,個性張揚的戴勞力士,文雅一些的戴積家,女高管則多戴卡地亞經典款。振華控股的整體風格偏沉穩,即便天生鍾愛勞力士的副總沈天放,平時所戴勞力士也是勞力士裡最沉穩的那幾款,騷氣的那幾款估計都放家裡保險櫃了。

這一年多時間裡,林子昂參加過好幾次行業晚宴,發現其他投資公司的老闆和高管,手腕輕輕一抬,個個都比振華控股的人高調。男老闆手上的百達翡麗、江詩丹頓,女高管手上鑲鑽的寶璣、伯爵,或者即便做了投資行當還要顯示自己文藝氣質的「金融女」,常常身著露肩禮服,手拿一杯香檳,卻時不時地想讓你看到她戴了一塊弗蘭克穆勒,彷彿在說,你看我這另類的表面設計,這五顏六色的誇張數字,我可不是一般的投行女子。

說到女孩子,林子昂也常常會想到修依然,不知道她在倫敦讀書是否一切安好,後續又有什麼新進展?分開後的這一年多時間裡,林子昂深刻感受到了修依然的倔脾氣,真是從裡到外都是強硬。林子昂不開口,修依然就絕對不會主動聯絡林子昂,彷彿這四年的校園情侶能賭氣成世仇一般。林子昂曾經嘗試著給修依然的郵箱發郵件,但寫了沒幾句,就寫不下去了,因為「欲辯已忘言」。

至於工作上,林子昂倒經常會遇到各式各樣的女孩,偶爾也有同齡人,但絕大多數都比林子昂歲數大,都得叫一聲「姐姐」。她們看林子昂,也多半把他當成「弟弟」一般,更何況,妹妹可以在哥哥面前「瘋癲」,姐姐在弟弟面前,總歸還是得「矜持」些吧。在這個男男女女的花花世界,又碰上如此色彩斑斕的生意場名利圈,林子昂也漸漸知道了什麼叫誘惑。

「在誘惑面前,如果一時半會不知道後面是不是有陷阱,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先剋制自己。」這句話不是林子昂自己悟出來的,而是父親老林一再叮囑兒子的話。但林子昂終究是個正常的年輕小夥子,有血性,有慾望,有時候出差在外面,也覺得寂寞和孤單。每當這時,林子昂一時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宣洩途徑,就乾脆衝到健身房,擼鐵,跑步,一陣大汗淋漓之後,方能把多餘的精力統統釋放出來。

因為是在北京分公司上班的緣故,林子昂隨杜鐵林出差的時候,公司副總、北京分公司總經理沈天放也常常一起。有一次,三人一起去外地看專案,晚宴後,對方客戶盛邀杜鐵林一行去ktv唱歌。林子昂天生一副破嗓子,在學校時就不喜歡唱歌聚會ktv,但礙於老闆的面子,只好跟著去了,而且那天晚上吃飯喝了點酒,身體也有些躁。

說到喝酒,林子昂反正沒醉過。原本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來振華控股上班後,宴請多了,喝著喝著,就發現自己酒量居然還可以。白酒能喝個三兩以上,紅酒一瓶多,除了冰啤酒不擅長之外,林子昂基本上能做到上酒桌不怯場。作為貼身助理,照規矩,林子昂是要幫老闆擋酒的,但杜鐵林做人做事一流,酒量酒品則是超一流,便堅決不允許林子昂替他擋酒,更何況喝到最後,往往也就沒有規矩了。好在小夥子終究年輕,即便比老闆多喝幾杯,也能最後散場時攙扶好自己的老闆,也算盡忠職守了。

那天晚宴結束,林子昂跟著眾人上了車,大概因為晚上喝的是冬蟲夏草浸泡過的高度白酒,胸口似有小蟲子在爬,車子一顛,身體就更躁了。杜鐵林和對方老闆坐在前車,下車後,兩人互相勾肩搭背地耳語著,走在最前面。林子昂、沈天放,還有對方公司幾個高管則坐在後面的商務車裡,魚貫而出,也互相攙扶著進了大堂。林子昂歲數最小,跟在最後面。

「小林,別落在後面,趕緊的。」沈天放大聲招呼著林子昂。

「沈總,我來了。您沒事吧?」林子昂回話。

沈天放說:「沒事,我這身板,放心。你小子酒量可以啊,又進步了。」

林子昂說:「今天不行,好像喝得有點多了。」

沈天放說:「一會兒再喝一點,第二場,酒可以醒一半。」

說起這位振華控股的副總沈天放,是杜鐵林日常業務上的左膀右臂,也是公司裡的實權派。振華控股的母公司法人代表是杜鐵林,再下面一級子公司則由杜鐵林最信任的兩位副手分別擔任法人代表。北京公司的法人代表是沈天放,上海公司的法人代表則是另一位副總薛翔鶴,兩人都是杜鐵林的得力干將,但風格卻很不相同。

就像之前說的戴手錶的事,沈天放喜歡勞力士,薛翔鶴則習慣戴積家,便能看出兩人的性格差異。外形上其實也差別很大,沈天放一米八的個子,一百九十斤體重,做事果斷,執行力強,像左衝右撞的猛將。薛翔鶴則戴無框眼鏡,髮型永遠鋥亮,像書生,更像師爺,平時一身休閒西服,一看就是最好的操盤手。因為在北京上班的緣故,林子昂相對和沈天放更熟些,上海那邊的薛副總,交往則相對少一些。

一開始,沈天放也沒把林子昂這個新人太當回事,但接觸了幾次,發現這小夥子挺識趣,腦子也好使,加之畢竟是老闆身邊的人,便開始把林子昂當小兄弟看待。「小林」是沈天放對林子昂常用的稱呼,還常常扯著嗓子喊,在沈天放看來,這樣才顯親切。林子昂顯然更喜歡老闆對他的稱呼,一句「子昂」,穩穩當當,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小林,想什麼呢,來,坐我邊上。」沈天放一把將林子昂拉過來,摁到自己身旁。

此時,杜鐵林和對方公司老闆早就落座中間位,一直交頭接耳說著事。

等到稀裡糊塗地坐下後,林子昂這才發現眼前的這個ktv,同他學生時代去過的ktv相比,分明就是兩碼事。地方大了兩倍以上,裝修也更豪華,偌大的吧檯上,酒水飲料果盤早就擺上了。林子昂數了數,他們總共八個人,坐在這麼大的豪華包間裡,實在是太空落落了。可沒過多久,一個領班經理模樣的女子進來,隨後,又魚貫進來了約莫十五六位年輕姑娘。定睛一看,個個身高挺拔,前凸後翹。

林子昂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倒是沈天放熟門熟路,對杜鐵林和對方公司老闆說道:「兩位領導,那我就先點了,你們別跟我搶。平時你們是領導,到了這裡,只有兄弟,沒有領導。」

杜鐵林並不多言語,看來是司空見慣,太瞭解沈天放的做派了。只見沈天放,略微看了看,直接對女經理說:「不行,換第二批。」於是,十五六位女子魚貫離開,沒一會兒,又進來另一撥女孩子,連續這樣進來了三四撥人,你挑我選,偌大的豪華包廂,已經不顯得擁擠了。林子昂傻坐著,酒勁一個勁地往腦門頂,再看沈天放,左擁右抱,一邊一個姑娘,手也不老實起來。

林子昂就坐在沈天放的右手邊,便與其中一位女孩子身子緊貼著。此時,一股濃烈卻誘人的女士香水味,已經衝到了林子昂的鼻尖,他偷偷地瞄了一眼邊上的這個女孩,一身白色的薄薄的蕾絲裙,包裹著極好的身材,這模樣放在學校裡,至少也是系花級別的。女孩子齊肩長髮,林子昂注意到她的一雙手很好看,手指修長,皮膚白皙,說起話來也是柔柔的。林子昂不敢多看,繼續僵坐著。

林子昂又瞅了一眼杜鐵林,只見杜鐵林身邊也已經坐了一位姑娘,正拿果盤裡的水果,遞到杜鐵林嘴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杜鐵林已經點起了一支雪茄。林子昂知道,杜鐵林平時是不抽菸的,估計也就在這個地方偶爾破戒一下。只見杜鐵林右手手指夾著雪茄,左手拿起威士忌酒杯,和對方公司的老闆推杯換盞,他似乎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杜鐵林。

「嘿,小林,你傻坐著幹嗎呢,就你沒點了。」沈天放突然發現了新大陸,一臉壞笑,「噢,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們小林還是小夥子呢,這事好辦,今天哥哥就讓你開開葷。」

林子昂頗為尷尬,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怎麼樣,你喜歡什麼樣的?是我幫你選,還是你自己來啊?」沈天放繼續大聲嚷嚷著,眾人也跟著鬨笑。

林子昂沒辦法,抬起頭,迅速地掃了一眼眼前這第四撥女孩子,只見一個穿黑色超短裙的女孩子,齊耳短髮,眼神里還有些許桀驁不馴。林子昂心想,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不一樣的ktv,橫豎都已經來這了,便學著沈天放那樣,指著眼前的這位黑色超短裙女生說:「三十六號,穿黑色裙子的那個。」

林子昂的酒,瞬間就醒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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