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明天下午2點和沈總有個業務會,我問過沈總了,可以緩一緩,所以就取消掉了。你跟老闆說一聲吧。然後,老闆要吃什麼的話,你記得跟我說,我安排好後,讓王哥送過去。這裡有一堆檔案,我都整理好了,明天早上你送到國際俱樂部讓老闆簽字吧。」amy姐說。
說完,amy姐把自己辦公室的燈關了,也下班了。
現在是晚上21:30,偌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林子昂一個人。辦公室徹底安靜了。
林子昂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電腦螢幕上的word檔案,是他最熟悉的好朋友。有時候,晚上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辦公室裡,感覺挺好的,突然一大片區域,就你一個人在,便能體驗到空曠裡的寂靜。而在平時白天,這辦公室裡,每個人,每時每刻都在奔命,幾乎一個小時可以拆成三份來用。因而,林子昂便特別珍惜此刻的安靜,雖然是在加班,但偶爾也可以稍微發呆一下,想點與工作其實未必十分緊密相關的事情,反正此時此刻,也沒人知道。
林子昂記得過去讀尼采的書,那時候歲數小,還特別喜歡摘抄尼采書裡的各種警句,其中有一句,尼采是這麼說的,「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雖然這種片段構成的思想極其散亂,但這句話,林子昂始終沒有忘i2.
林子昂看了看窗外的北京夜景,再看了看空蕩蕩的辦公室,低下頭,繼續敲打起眼前的電腦鍵盤。輕輕的噠噠聲,是他最熟悉,也是最喜歡的聲音。
想必,這些個安靜的夜晚過後,有一天,他也會跟著微風翩翩起舞,不辜負這所有的付出。
因為這場「霧霾」引起的生病,杜鐵林從北京回到上海,準備在上海家中休息一段時間,過完春節再回北京。正好上海公司這邊也有些架構調整,需要杜鐵林拍板,兩相結合,杜鐵林便決定在上海多待幾天。
這兩年,杜鐵林實際在北京待的時間多,在上海待的時間反而少。太太李靜忙學校裡的事情,對杜鐵林的生意並不過問。女兒杜明子在浦東的寄宿制中學讀初中,也就週末回家。至於上海公司的事情,平日裡,杜鐵林也很少過問,反正薛翔鶴自會管理妥當。所以,於公於私,杜鐵林感覺也不需要在上海待很長時間。這次因為生病休養,已是破例。
振華控股上海公司的辦公室,位於興國路上的一幢老洋房裡,環境私密雅緻。雖然杜鐵林在上海辦公室的時間少,但薛翔鶴關照過,杜總的辦公室每天都要勤打理,辦公桌書架都要擦拭得一塵不染。這次在上海辦公室,杜鐵林連續待的時間長了點,又恰好在討論公司架構調整,上海公司裡便議論,老闆這次怎麼待那麼長時間啊?是不是對薛副總有什麼不滿啊?對於這些議論,薛翔鶴並不在意,他知道老闆對自己是百分百信任的。
杜鐵林對於這些議論,一開始權當耳邊風,並沒有太當回事。正如他所料,薛翔鶴安心自己的業務,一如往常,這期間除了日常工作,薛翔鶴也沒因為杜鐵林這陣子常駐上海辦公室,而刻意地過來討好。倘若這事放在北京辦公室,倘若杜鐵林連著好久沒來,別說公司其他人,就是沈天放自己怕是馬上就要緊張起來,心裡直嘀咕,老闆怎麼好久沒來了?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杜鐵林一想到這手下兩位大將不同的習性,再聯想到自己在上海只是「多待了幾天」,又聯想到自己如果「好久沒去北京」,都可能引出這些是非議論,便覺得這「公司治理」似乎真有提升和改變的必要。
某日中午,時間正好過了11:30,杜鐵林拿起辦公室電話,打給薛翔鶴:「收盤了,你中午有空嗎?我們一起去龍華寺吃素面,怎麼樣?」
「好啊!上次一起去吃素面,還是一年前了。我馬上安排車子。」薛翔鶴安排好司機,兩人便出了興國路的辦公室,往龍華寺開去。
龍華寺,是上海的古剎,在上海地界上,也是頭名的寺廟了。杜鐵林和薛翔鶴各自付了香火錢,進了院門,請了三炷香。杜鐵林在前,薛翔鶴隨後,各自敬香,互不打擾。敬完香後,兩人又依次往後院走,各自參拜,依舊互不打擾。全部規定線路走完,兩人洗了手,去了吃素面的一側齋房。
薛翔鶴問杜鐵林,還要加點什麼嗎?還是老規矩?杜鐵林回答,老規矩吧。
薛翔鶴便在賬臺點了兩碗羅漢上素面,付完錢,取了小票,再到視窗排隊取面。吃素面的地方人多,杜鐵林先找好空位坐下,不一會兒,薛翔鶴便端著兩碗羅漢上素面過來了。
這素面其實做得很常規,香菇、木耳、麵筋、胡蘿蔔片、筍片、油豆腐塊、荸薺混為一體,作為澆頭,裝在一個巨大的不鏽鋼大桶裡。至於面本身,也沒什麼太多嚼勁,師傅下好面,放在碗裡,再從不鏽鋼大桶裡舀出澆頭,澆在上面,便是了。單就食物本身的味道而言,實屬一般。但每次杜鐵林來吃素面,都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乾淨,按他的說法,這裡的素齋不能浪費,要有敬畏之心。其實,杜鐵林吃飯向來節儉,從不浪費糧食,所謂敬畏,絕非只是身在寺廟的緣故。
「難得來吃一次素面,清清腸胃。」杜鐵林對薛翔鶴說道,「前陣子,真是一點胃口也沒有。」
薛翔鶴便關心地問道:「杜總,最近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杜鐵林說:「好點了,估計是前陣子被王江南併購基金的事情累著了。」
「總之還是多注意身體吧。另外,我最近對通訊行業做了些分析,純做技術,
還是做生態,這是今後手機廠商的分水嶺了。不知道王江南那些新技術到底行不行啊?」薛翔鶴說道。
杜鐵林說:「我看他信心滿滿,有野心,對技術也迷戀,我們就賭他能跟上大勢吧。」
「那倒也是,有信心就好。」薛翔鶴平時比較注意問話的分寸,對於北京公司的投資業務,通常都是點到為止。
「翔鶴,我最近在想個問題,你幫我琢磨琢磨。就是,一個公司,如果完全靠制度建設,能否把人的無限潛力持續激發出來?」杜鐵林突然說道。
薛翔鶴吃了一口面,對於杜鐵林突如其來的這麼一句問話,感覺有點摸不著頭腦,問道:「杜總,您是說哪種制度建設啊?」
「你想想看啊,我們開公司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讓員工過上好日子嗎?那什麼情況下,員工能全身心地為公司付出呢?除了為了錢之外,是不是還應該有某種更大的動力呢?」杜鐵林說道。
薛翔鶴說:「杜總,員工上班不就是為了錢嗎?還能有什麼?」杜鐵林說:「那你覺得我開公司是為了什麼呢?」
薛翔鶴說:「是因為有抱負唄,機關那麼壓抑,肯定要下海,證明自己啊。」
杜鐵林說:「不是的,我當年開公司也沒那麼明確的想法。我就是看著外面那些人那麼傻,都可以開公司。我就想,那我為什麼不可以呢?」
「所以,最早開公司,其實也談不上什麼具體的設想和規劃?」薛翔鶴問道。
「2000年的時候,開投資公司,都是稀裡糊塗亂撞的,那會兒都是外資公司佔主流,本土的真沒幾家。況且,我們這種又沒有什麼家底,都是邊學邊摸索,活下來最要緊。」杜鐵林說道。
薛翔鶴說:「是啊,我2003年進公司的,振華控股那會其實已經有點樣子了,但市場上的主角還不是我們。」
「翔鶴,這麼多年了,你就像我家裡人一樣,關鍵的事情,我總是要和你商量的。但我最近總在想一個事情,你和天放是我的左膀右臂,但我總有一天是要退休的。當創始人做不動了,或者各種原因離開的時候,這個公司該怎麼辦?是否能有一個制度,保證這個公司繼續走下去呢?」
「杜總,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了?」薛翔鶴問道。
「人生病的時候,肯定容易想些極端的問題,但我覺得是該考慮了。」杜鐵林i
「杜總,中國當下所有的民營公司都是創始人公司,而且就我們這個行當而言,什麼樣的老闆,公司就什麼樣的風格。振華控股只能有一種風格,那就是您的風格。而我和天放,永遠都是給您打下手的。所以,哪天您要是不想做了,這個公司其實也就結束了。不管您認不認可,反正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這個想法太狹隘了。你看高盛,那麼多年了,不也開得好好的嗎?他們的合夥人制度,保證了這個公司順利發展,為什麼我們中國就不能開百年老店?-
「可是,有誰能有您那樣的資源和眼界呢?或者說,如果有相似的資源和能力,他為什麼不自己開公司呢?」
「所以,這裡面應該是分配機制和企業文化的問題了,要麼就是錢沒給到位,要麼就是心裡不爽。反正這兩方面,最好都能滿足,滿足不了,至少滿足一個。你錢也沒到位,心裡又不爽,我看這種公司也沒啥幹頭。」
「杜總,其實公司給大家開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我們也都是學您的樣,對待手下的員工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我覺得,已經很好了。現在行情在慢慢轉暖,萬一哪天大牛市又來了,多幹幾票,大家也就財務自由了。」薛翔鶴隱約感覺大牛市要來了,但具體哪天來,他還真不知道。
杜鐵林一邊聽薛翔鶴講,一邊認真吃麵,不知不覺中,面都快吃完了,又把湯都喝了。
「這素面真好吃。」杜鐵林心滿意足,又看了看眼前的空碗,若有所思,「什麼樣的面,連湯都能喝乾淨呢?」
薛翔鶴沒接杜鐵林的話,繼續說:「杜總,其實大傢伙就是想著能財務自由,這是最大的動力。」
「一說到‘財務自由’這四個字,我感覺你就變成和沈天放一樣了。」杜鐵林說道。
薛翔鶴說:「杜總您拿我取笑了,天放是大開大合型的,我是精打細算型的。也許是殊途同歸,也許永遠就是兩條平行線,我們壓根就是兩類人。」
「這個是你們各自性格的事情,我不做評論。我想問的是,財務自由之後怎麼辦?到了那個時候,大傢伙口袋裡都有錢了,大家靠什麼動力繼續做事情?」杜鐵林此時更像是自問自答了,薛翔鶴也顯然是被問暈了。
「還有一件事,我也想了好久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我必須給振華控股設計好各種防火牆,我們這個行當,刀尖上舔血,你不惹是非,萬一是非惹你呢?我現在是越想越害怕,有時候晚上都睡不著覺。」杜鐵林說道。
「杜總,不需要這麼悲觀吧。」
「我們真的不要以為我們手上經手的錢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所有的錢,它都是有成本的。」杜鐵林語重心長地說著,「翔鶴,你更細心,你幫我多想想,怎麼把防火牆的事情築得牢靠些。」
「好的,杜總,我明白了。」
薛翔鶴總覺得杜鐵林今天說的話,怪怪的,興許是剛生好病,腦子身體都還沒恢復過來吧。而且生病的人最容易胡思亂想,就姑且把這些話認作是胡思亂想吧。兩人吃完素面,起身離開龍華寺,出院門的時候,又回身拜了拜大肚彌勒佛,這是杜鐵林和薛翔鶴來龍華寺燒香的規定動作。全部流程結束,兩人坐上車,準備回公司。
在路上,杜鐵林告訴薛翔鶴,薛翔鶴兒子讀民辦雙語小學的事情已經辦妥了,讓薛翔鶴找個時間單獨聯絡一下郭校董。
薛翔鶴頗為激動,連聲說感謝。
杜鐵林說,小侄子的事情,就是自己家裡的事情,說感謝就是見外,他要翻臉不開心的。
薛翔鶴便不再多說什麼,兒子讀民辦雙語小學的事情,一直是他最近的心頭大事。如今能找到門路,心中的大石頭終於可以放下了。
杜鐵林又關照了一番,囑咐薛翔鶴見郭校董要注意些什麼,總之,儘快把小朋友讀書的事情安頓了,把名額佔掉要緊。
薛翔鶴點頭說,明白,一定抓緊時間辦。
正說話間,車子已經到達公司,兩人下車進到辦公室,正好趕上「朵雲軒」的廖師傅來了。
元旦新年前,杜鐵林請滬上著名的大和尚題寫了一句話,字是新寫的字,紙卻是經年的老皮紙,寫完之後專門請廖師傅託了底。但杜鐵林對外框有要求,要
廖師傅覓一個七八成品相的老框,為選到合適的框,一來二去,花了不少時
間。好在後來真的找到了一款讓杜鐵林交口稱讚的紫檀木老框,兩相搭配一組合,新舊相襯。因為用心了,這物件便很合杜鐵林的心意。照杜鐵林的規矩,這幅字要在春節前掛起來,因而此刻廖師傅送過來,一切都是天遂人願。
杜鐵林讓薛翔鶴一起幫忙,將字框掛在了杜鐵林辦公桌的正後方。擺放整齊,便邀請薛翔鶴一起欣賞。
薛翔鶴仔細看了看這幅字,上面就一句話,總共五個字:「念佛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