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後的這幾個月,林子昂感覺杜鐵林的心事更重了。除去正常的會議安排和商務會見,如果是在公司的話,杜鐵林總會把辦公室門關上,一個人待在裡面。有時候,林子昂敲門進杜鐵林的辦公室,發覺杜鐵林就這麼一個人站在窗邊,看著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色,常常一站就是半個小時。落地窗旁倒是新添了兩棵發財樹,聽amy姐說,是老闆特意囑咐的,而且老闆說了,除非他人在外地出差,只要他在北京,這兩棵發財樹由他親自澆水。於是,振華控股的員工們,隔三差五,總能見著老闆拿著個綠色灑水壺去茶水間取水,再低著頭穿過辦公區,一路無語,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早已習慣了老闆「高人一籌」的人設,見杜鐵林這般,大夥也都覺得有些怪異。
這陣子,杜鐵林的話也明顯變少了,似乎是在謀劃什麼重要的事情,抑或,就是心情不好而已。期間去過兩次香港,主要是騰空網的事情,杜鐵林要同蔣笙及相關各方大佬反覆開會確認,而且每次見面都搞得很神秘,經常是四五人的閉門會議,林子昂也只有在外面等候的資格。看得出來,在騰空網這件事情上,杜鐵林很糾結,焦慮的成分佔了上風。
倒是股票市場上微風和煦,就這麼看似不經意間,時不時地這個股票漲一漲,突破了前期高點,那邊的股票丟擲了一個概念,瞬間又拉了一個漲停。林子昂從未親身經歷過所謂的大牛市,成長過程中,聽家裡的長輩依稀講過股票認購證之類的遙遠記憶,再者就是2006、2007年的那波大牛市,那時候林子昂剛上大學,其實也沒太多感受。這波行情要是真成了,繼續這麼金錢洶湧下去,那才是林子昂人生裡實實在在的第一次「大牛市」。
如今所見,最直觀的感受,就是身邊的沈天放每天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他經手的好幾個專案都漲勢如虹,尤其是董建國的嘉木實業已經漲到了八十億市值,眼瞅著再拉幾個漲停,或許就衝過一百億市值了。這無疑是沈天放近兩年最為驕傲的一次成功戰役。
這幾個月裡,沈天放要麼出差在外面談事情,倘若在北京,董建國、魯光輝、沈天放三人就整天廝混在一起。看著每天水漲船高的身價,即便是一個定力再高的人,也經不住這種數字的誘惑。董建國說了,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賜良機,必須進一步把公司做大做強,等到市值做到兩百億的時候,就是另外一片天地了。
「天放,你是我好兄弟,嘉木實業市值到兩百億的時候,你就從振華控股出來吧。到我上市公司來,做副董事長,咱好兄弟搭檔,一定能把公司做到三百億市值!」董建國說話,從來都是充滿自信,口號震天響。
沈天放久居鮑魚之肆,聽著各種奉承好話,又見自己做的各個專案都風生水起,不免也飄飄然,「一言為定啊!董總!近期目標兩百億市值,遠期目標三百億市值!」
這種情緒也瀰漫在了振華控股公司內部,畢竟,如此近距離地擁抱財富,誰會不心動呢?整個2014年的下半年,便是在這樣亢進的氛圍中度過的。整個振華控股都在盡情擁抱這波大漲行情,不停上漲的興奮,就像火上澆了油。藉助著火爆的行情,喜報頻傳,到年終彙總的時候,振華控股在2014年的業績表現,創了歷史新高。
杜鐵林是一個懂得分享,也樂於論功行賞的人。2014年底,在海南三亞召開的振華控股年會上,杜鐵林宣佈了新的員工激勵計劃,並根據2014年的實際業績,給每個員工都準備了一個大紅包。杜鐵林深深明白,投資公司的核心資源就是人才,那些有才華有能力且願意為公司付出的員工,他們理應獲得更多的尊重。如果金錢是表達尊重最直接的辦法,那麼,就「惡狠狠」地用金錢來表達「尊重」吧。
林子昂印象中,自他進公司以來,這是振華控股第一次在北京上海之外的第三地舉辦年會。因為實行北京上海雙總部的模式,往年都是北京和上海各自搞活動,杜鐵林分頭參加。今年討論年會舉辦的時候,大家問杜鐵林是否還是老樣子,杜鐵林說,今年業績做得那麼好,公司員工也到一百人了,就找個地方放在一起辦吧。最終,便把年會舉辦地定在了三亞。
這個時節的三亞,氣候正好,人又沒有春節那麼多,舉辦年會最為適合。訂酒店的時候,沈天放說海棠灣新開了幾個酒店,可以去嚐嚐鮮。杜鐵林說,那裡還有些荒涼,還是放在亞龍灣吧,但選個設施新一點的酒店。最終,便把酒店訂在了米高梅。沈天放又說,這個米高梅沒有「賭檯」,不正宗。薛翔鶴拿出手機查地圖,告訴沈天放,從三亞米高梅游泳去澳門米高梅還是有些遠的,不如直接游到西沙群島還近一些。沈天放便說,老薛你別取笑我,年會上你得表演節目。杜鐵林便說,你們都要表演節目,我也表演節目,難得這麼熱鬧一次,別太冷清了。
那次年會確實熱鬧,因為老闆宣佈了最新的激勵計劃,又定了年終的獎金,展望明年,誰會不興奮呢?都說在海邊是最容易釋放心情的,振華控股的員工們自然盡情享受著這難得的大聚會,俊男靚女,載歌載舞,公司高管們也都放下架子徹底融入其中。這裡面,沈天放帶著北京辦公室的幾個小姑娘跳了一段勁舞,薛翔鶴則上臺表演了一個魔術,連老闆杜鐵林也上臺演唱了一曲《好漢歌》,這年會的氣氛也就到達了沸點。
就這麼熱熱鬧鬧地happy了兩個小時,該表演的節目都表演完了,該喝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連設定的各種年會獎品也都名花有主。大家估摸著該散場了,正準備三三兩兩散去,只見沈天放悄悄地跑到杜鐵林身邊耳語了幾句。杜鐵林聽後點了下頭,並拍了拍沈天放的肩膀,不一會兒,沈天放便大搖大擺地走到舞臺中央,手裡拿著話筒大聲宣佈了一個更為刺激的「返場環節」。
「大傢伙聽著哈,今天難得北京上海的同事都聚到一起了,好多人都抽到了獎,但也有沒抽到的。剛才我請示了老闆,老闆說,要增進友誼,要我拿點姿態出來。所以,我個人拿出二十萬現金,現場抽獎,總共二十個,每人一萬。」沈天放說完,便讓自己的助理拿了兩捆錢上來,總共二十萬,現場用剪刀剪開了封帶,就這麼抽起獎來。
這架勢,典型的沈天放風格,便見整個年會的氣氛因為這個「北京環節」的意外出現,愈發地熱鬧了。等到沈天放把這二十個獎抽完,再一萬一萬地把嶄新的人民幣交給二十位「幸運兒」,這年會的會場,便嗨爆了。在一陣陣「沈總」、「沈總」的歡呼下,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目光轉移到薛翔鶴身上,「薛總」、「薛總」的聲響也逐漸響了起來。
薛翔鶴並不著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正裝,走到舞臺上,拿起話筒說道:「剛才沈總拿了二十萬出來,兩個字,牛逼!我肯定也得有個姿態,你們不曉得吧,其實我也準備了。」
眾人抱以期待的目光,只見薛翔鶴不慌不忙地從上衣右側口袋裡,掏出了三疊美金,說道:「我就拿了三萬美金,也抽二十個吧,一人一千五百美金。’
眾人都沒想到這畫風轉得那麼快,剛才還在極其土豪地抽獎人民幣現金,怎想到,現在又要開始抽獎美金了。在一陣陣「薛總」、「薛總」的歡呼下,「上海環節」同樣進行得如火如茶,這場年會因為這兩把返場抽獎,也終於圓滿了。
這一切,杜鐵林都看在眼裡,此時此刻,他很樂意這樣的氣氛圍繞在自己的身旁。那晚的年會,但凡有員工來向他敬酒,他一概豪爽答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主動地敬酒喝酒,在自己的公司裡,在自己的王國裡,內心的歡喜,不需要絲毫遮掩。人,是需要情感滋潤的,就如同坐在隔壁桌的林子昂,當有人來向他敬酒,稱呼他為「小林總」的時候,雖然他的嘴巴上推辭著,但其實內心終究是歡喜的。
年會前,林子昂拿到了六十萬的年終獎,是來振華控股上班後最高的一年。加上平時的工資薪水,2014年這一年,林子昂的年薪過了一百萬。這一年,林子昂正好二十六歲。
在年會上,他林子昂不再只是老闆的助理,他也是老闆手下的員工。林子昂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來到主桌,先向杜鐵林敬酒,再分別敬了沈天放、薛翔鶴和其他幾位高管,還有公司的幾位貴賓。這一刻,林子昂覺得,這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竟然就這麼到來了,是不是來得有點早啊?
這個年齡,原本應該是拿金錢換開心的時候,也是最在意物質的時候。但越是在這種熱鬧的場合,林子昂的腦子卻最容易跑調,感覺自己一個人在北京,然
後用整年的忙碌和內心的孤單,換來了這個一百萬,值得嗎?過去也想象過這個場景,但這銀行卡里的數字始終那麼冰冷,真不如沈天放手裡的那兩捆人民
幣來得扎眼和刺激。林子昂心想,如果這年薪一百萬,就這麼換成現金往自己頭上砸過來,或許會感覺更舒服些。
年會結束,眾人終究還是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林子昂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陽臺上,遠處的海景,瞬間映入眼簾。那一刻,林子昂感覺昨天晚宴上的那頓胡思亂想真是幼稚可笑,如此海景,兜裡要是沒錢,哪能享受呢?正當他趴在陽臺欄杆上,準備繼續放空大腦時,一轉頭,卻看到左側隔了三個房間的陽臺上,杜鐵林一個人站立在那裡,看著遠方,很落寞的樣子。
林子昂瞬間大腦清醒,很識趣地退回到自己房間裡,他下意識裡不想被老闆看到,同時,他更不希望讓老闆覺得自己被「偷窺」了。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在美國聽了姚婷婷的那一番話,回到國內後,每次待在杜鐵林身邊,聽老闆講話的時候,林子昂的心緒總是不寧,經常走神。林子昂很是擔心,怕哪天杜鐵林知道姚婷婷對自己講了那麼多的「私密內容」,會感覺被「冒犯」了,或許哪天就對林子昂起疑心不再信任了。林子昂希望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是自己多慮了,但就像姚婷婷所評價的那樣,你們這些人,每個人都活得太複雜了。在那一刻,林子昂還是很想跟姚婷婷說,婷婷姐,這個世界本來不就是複雜的嗎?但這句話,林子昂又怎麼忍心再說一遍呢?
儘管年會上老闆笑得那麼開心,所有人也都很開心,但林子昂總覺得有些異樣。這也是他第一次跳出既有的身份看自己,看這個公司,甚至於看這個老闆。林子昂覺得老闆變了,和原來認識的那個杜鐵林有些不一樣了,感覺又加了好幾層薄紗,尤其是當看到杜鐵林愈加喜歡獨處的時候。一個孤獨的國王,林子昂的腦海裡突然蹦出來這麼一個形象。一想到這,林子昂苦笑了幾下,看來姚婷婷的話真是太具有蠱惑性了,即便自己有意識迴避,那些話,仍像是一道道刀疤,留在了那裡。
這一年的迎新年,振華控股額外多放了兩天假,然後大家就正常來上班,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上班了,就繼續認真上班,每天有大量的事情把時間都佔滿了,或者,大家都習慣性地找了好多事情來把這些時間填滿。
面對世俗生活,林子昂也有些茫然,父母催他快點在北京買個房子,女朋友也可以找起來了。但林子昂完全無感,彷彿一個佛系的人,卻被扔到了金融圈這個大染缸裡,居然還沒被染髒,沒被染透,怕是從一個側面也證明了,直到現在,他自己還沒有進入到真正的核心業務層面。林子昂雖然有此反思,但仍和大家一樣,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迎來了2015年。
元旦已過,春節未至。這段時間,往往是各個公司裡最特殊的一段時間,說忙也忙,但又往往心不定,畢竟中國人嘛,還要等著過春節呢。林子昂感覺這段時間的工作,很平穩,沒有特別緊急焦慮的事情發生,也沒有什麼堪稱里程碑似的大事件,反正就是一如既往地進行著。很平穩,也很平淡。
某日,正好是個週六,一清早的,林子昂接到杜鐵林的電話。「你今天有空嗎?」杜鐵林問。
「今天沒事啊。」林子昂說。
「那好,陪我去趟潭柘寺。你9點能到國際俱樂部嗎?」
林子昂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早上7點半,週六的清晨,這個時間點路上不會太堵,9點肯定綽綽有餘了。
林子昂說:「可以,9點前,我準時到。」
「好,你到了樓下就電話我,小王會在樓下等的。」杜鐵林掛了電話。
林子昂起身洗漱一番,拿起背包出了門。這一路上,林子昂在想,跟著老闆走南闖北的,怎麼想起週六一大早的去潭柘寺呢?今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嗎?檢視了一下萬年曆,這天也並非什麼佛誕日之類的重要時日,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個週六。但和老闆一起去寺廟,這還真是第一次。林子昂又想到,姚婷婷跟他說過,說杜鐵林喜歡去那些有肅穆感的場所,但中國的寺廟似乎並不
在其中,這潭柘寺難道有什麼不一樣嗎?因為又聯想到了姚婷婷說的那些話,林子昂便一再要求自己,不能再這麼聯想了,會出岔子的。
到了國際俱樂部,8:50,林子昂給杜鐵林打了電話。五分鐘後,杜鐵林下了樓,兩人上車徑直往京西的潭柘寺而去。這一路路途遙遠,林子昂心想,真要拜佛燒香,為什麼不就近去雍和宮呢?這潭柘寺也太遠了,手機上檢視地圖光車程就得一個小時十五分鐘,這還是在不堵車的前提下。
這一路,杜鐵林坐在後座,或閉目養神,或醒了之後看看車窗外的街景,並沒有多說話。倒是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林子昂,間或著聲音輕輕地跟司機王哥聊上幾句。但絕大多數時間,林子昂要麼看著車前的路況,要麼就是翻翻手機上的新聞,反正和老闆在一個車裡的時候,林子昂可不敢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