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鐵林一個側身,看見身旁的薛翔鶴神情緊張,緊咬著雙唇,不似平常那般從容,便問道:「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杜總,一會兒邊檢,我會不會被攔下來,被限制出境啊?」薛翔鶴如實坦白。
杜鐵林哈哈大笑道:「放心,你要是被限制出境了,我一定比你更早被抓走。這樣,你要是不放心,我一會兒走在你前面,你看看我能不能順利過去?」說完,杜鐵林大步從容地往邊檢口走去,薛翔鶴緊隨其後。
快到邊檢口了,杜鐵林突然轉過身,信誓旦旦地對薛翔鶴說:「翔鶴,如果我一會兒被抓了,你就趕緊跑哈。」
薛翔鶴苦笑著回道:「杜總,這都什麼時候了,您就別嚇我了。」
浦東機場的邊檢,嚴謹而規範。杜鐵林一身輕鬆,禮貌地遞上護照和登機牌,工作人員仔細核對護照和登機牌資訊後,大戳一蓋,放行,前後不到兩分鐘。杜鐵林辦完後,薛翔鶴緊隨其後,上前一步,把護照和登機牌交給邊防,同時,雙腳併攏直挺挺地站在視窗前,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杜鐵林覺得這事有趣,還特意往身後多看了幾眼,只看到薛翔鶴整張臉緊繃著,面孔呈豬肝色,便覺得十分好笑。
這邊,邊防仔細核對,又看了看電腦裡的資訊,再看看薛翔鶴。這一看,把薛翔鶴看得更緊張了,不會真被限制出境了吧?薛翔鶴更加屏住呼吸,腦子裡想著,萬一被抓了,接下來該怎麼辦?跑得掉嗎?萬一跑掉了,那老婆孩子該怎麼辦?
只不過,這一切都是正常的例行手續,邊防核對無誤,大戳一蓋,放行。
薛翔鶴如釋重負,趕緊拿了護照和登機牌往裡走,生怕走慢了,突然又被扣住。
進到裡面,薛翔鶴見杜鐵林在等他,便湊近說道:「杜總,還好,沒被限制出境。」
此時,也不知道是因為機場空調太熱了,還是因為自己緊張,薛翔鶴的襯衣已經被汗浸溼了。
兩人相視一笑。杜鐵林大風大浪見得多,遇事先想公司,再想妻兒,已成慣例。但見薛翔鶴這般緊張,終究是把小家庭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好男人」,心緊裡也不免紮了一下。與此同時,對失去自由的恐懼,此種感覺,唯有當事人,才能理解其中滋味,也只有同樣耳聞目染過此類事情的人才能體會其中的忐忑與不安。
在瑞士休假的前兩天,薛翔鶴仍舊不在狀態。不知是因為倒時差的原因,還是因為突然不看盤,生活節奏被打亂了,或者其他什麼原因,總之,就是不在狀態。與沈天放相比,薛翔鶴過於隱忍,總是習慣把壓力憋在裡面。這段時間的重壓,已經接近他的極限,若不能適時解壓,怕是真的要把「魂」丟掉了。
晚上趁孩子們都睡覺了,杜鐵林主動邀請薛翔鶴和他太太一起去喝啤酒,李靜
也一起參加了。薛翔鶴的太太安娜是名全職太太,平時兒子小寶的起居生活和上學接送,全是安娜一手操辦。在工作上,安娜倒是十分支援薛翔鶴,全無半點怨言。
「杜總,上次小寶上小學的事情,多虧您跟郭校董打了招呼。我跟薛翔鶴說了好多次了,應該正兒八經地請您和李老師一起吃個飯才對,他總說不需要。您看,小寶現在都上三年級了,今天才有這麼個機會,能夠讓我當面向您說聲感謝。」安娜說道。
「安娜,我們兩家之間就不要講究那些客套了。小寶是我小侄子,我這個做大伯伯的,做這點事情是應該的。」杜鐵林說道,「不過時間真是過得快噢,翔鶴2003年來公司的,我記得你們倆是2006年結婚的,當時婚禮我和李靜還一起來參加呢。」
「是啊,那會薛翔鶴也是工作沒幾年,來振華控股之前,他在證券公司多受氣啊。自從跟了您之後,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所以,我得代表我們家,感謝您和李老師!」相比薛翔鶴,安娜在人情世故方面的周旋多了許多,氣氛也被調動得很溫馨。
「但是,安娜,你們家薛翔鶴可是非常顧家的噢。」一旁的李靜說道。
「他就是個宅男呀,在家吃完晚飯,我還要輔導小寶做功課,他就待在書房裡看他那個k線圖。反正,我跟他結婚這麼些年,我也想明白了,我再怎麼打扮,在他眼裡,也沒k線圖好看。」安娜調侃道。
「你當著杜總和李老師的面瞎說什麼呀,在我眼裡,你比k線圖好看一百倍,好啦。」薛翔鶴說道。
安娜說:「拉倒吧,你是怕我在杜總面前揭你醜吧。」
四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過了快一個小時,安娜抬腕看了看手錶,說道:「杜總、李老師,我得先回房間了,我得去看看小寶睡得怎麼樣了。我怕他醒了,找不到我,他要害怕的。」
趁著安娜說要回房間,李靜也起身告辭,對杜鐵林和薛翔鶴說:「你們兩個人再聊會兒,我們兩個女人在這,你們也沒法談工作。我也先回房間了。」
說完,李靜和安娜便一同離開,剩下杜鐵林和薛翔鶴兩個人坐在樓下酒吧。
「翔鶴,我看你心裡還是有疙瘩呀?」杜鐵林說道。
薛翔鶴說:「這次動靜鬧得太大,我是真的有點怕了。之前,安娜總是跟我說要移民去澳洲,她舅舅一家都在墨爾本,說了好幾年了,我都不當回事。最近,我還真有些心動。」
「這個都是你個人的選擇了,我不好發表意見。反正我們每天跟錢打交道,這個危機感始終是要有的。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和你一起去龍華寺,討論過的那個話題嗎?」
「記得,當時沒聽明白,現在終於明白了。」
「但就算討論明白了,真遇到事了,也不能保證我們百分百安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如果大家都遭殃,我得確保振華控股是最後一批遭殃的。但你和天放各自負責的這兩攤事,小錯可以有,大的岔子肯定不能出,否則我也保證不了。」
「杜總,出岔子是肯定不會的,但多少還是有些灰色地帶,跟著喝了幾口湯。我是怕那些。」
「邊界模糊的地方,稍微有點擦邊球,問題不大的,別過界了就行。現在當務之急,得把資金規模做一下壓縮,得有所回撤。目前這態勢,趴著別動,保大局的安穩比保簡單的收益率更重要。」
「嗯,我聽明白了,回去之後我再調一下倉。」
「翔鶴,骨子裡,你和我是一類人。我做這個行當,不是真的喜歡錢,我是不
想被人瞧不起,才開了這個公司。但做到我們這個份上,還能輕易地說退就退嗎?這公司上上下下那麼多人,還有外面那麼多客戶,那麼多幫助過我們的
人,都期待著我們呢。」杜鐵林說道。
「我明白,我不會輕易退縮的。」薛翔鶴應聲道。
「翔鶴,我父母過世得早,家裡也沒有兄弟姐妹,相當於就是個孤兒。我和你認識十五年,一起共事也有十三年了。我還是那句話,你就是我自己家裡人。遇到事,我杜鐵林不可能讓自己兄弟受欺負的。」杜鐵林說道。
「杜總,我心裡都明白。我薛翔鶴是明事理的人,其他我不敢說,但如果真遇到大事了,我一定會頂下來的,我不會讓大哥為難的。」薛翔鶴說著,感覺自己那個「魂」又回來了。
這次談話之後,餘下的假期,薛翔鶴過得異常輕鬆,看著有點像「劫後餘生」的感覺。兩家人該玩就玩,該吃吃喝喝就吃吃喝喝,間或著,大家還喜歡將薛翔鶴的各種「怪癖」拿出來調侃,安娜最起勁,連薛翔鶴的兒子小寶也參與其中。如此一來,薛翔鶴的內心便開始從容起來。
遊玩間隙,杜鐵林並沒有迴避工作上的討論,相反,在這個時點和外部環境下,杜鐵林覺得有必要和薛翔鶴兩個人溝通得更細緻,要將各種潛在的風險點逐一梳理排除,想好各種預案,好在薛翔鶴也是這麼想的。
薛翔鶴是個聰明人,悟性也高,杜鐵林連著幾天的細緻溝通,也讓薛翔鶴逐漸卸下了心理包袱,而一旦薛翔鶴能夠集中注意力,也就自然而然地會有各種辦法。加之兩家人在一起,李靜、杜明子與薛翔鶴的太太和兒子相處得非常愉快,因了這層關係,薛翔鶴也覺得杜鐵林是看重他的,是真心希望他好。
薛翔鶴如釋重負,也就意味著這個「雷」自動解除了。
好似曉雲初出岫,恰為江日正東昇。
按照行程,薛翔鶴一家先行回國,節後股市正常開市,還有好多事情需要薛翔鶴料理呢。好在經過此次休假,那個熟悉的薛翔鶴又回來了。
送走了薛翔鶴一家,杜鐵林一家三口,終於迎來了難得的私人家庭時間,又到周邊幾個城市輕鬆兜轉了一圈。
杜明子今年十六歲,暑假過後就要去美國念高中了。杜鐵林印象中,杜明子上幼兒園時,一家三口經常一起出去旅遊。後來因為各種原因,外出旅遊常常是李靜帶著女兒一起,杜鐵林因為工作忙,便很少參與。一眨眼,女兒已經長這麼大了,杜鐵林自覺虧欠。
某天早晨,杜鐵林和李靜面對面一起用早餐。此時,杜明子還在房間睡懶覺,並不在場。
「明子去美國讀高中後,要麼你多去陪陪她?」杜鐵林主動說道。
「我會安排好的,你忙你公司事情就是了。」李靜說道,「另外,我們之間的事情,也應該處理一下了。來瑞士前,我和明子說過了,她說她都能接受。」
差不多有快十年時間了,因為杜鐵林的生意越來越忙,這家庭的維繫靠的全是夫妻兩人的默契。小孩子的教育,家裡老人的生病住院,甚至杜鐵林老家長輩的生老病死,代表這個家庭出面的,全是李靜一人張羅處理。杜鐵林這個名這字,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一個符號,而且,他作為振華控股老闆的角色,遠遠大過了他作為父親和丈夫的角色。時間久了,因為杜鐵林很少參與家庭事務,平時幾乎不討論家庭瑣事,除了工作還是工作,這夫妻之間的默契便漸漸演變成了約定俗成之後的生疏。這次國外旅行的後半程,李靜想著,也該好好說一說了。
杜鐵林說:「這一家三口,不是挺好的嘛。明子去美國之後,我們可以試著重新磨合的。」
「明子說了,她希望我們能夠心平氣和地談清楚,不要互相遷就。」李靜說。
「這話你已經說了無數遍了,你有實際行動嗎?」李靜說道,「還有,我們之間不要弄得跟小市民家庭那樣,我不喜歡吵架,我也不喜歡囉唆。杜鐵林你要明
白一件事情,因為有明子在,你我之間的親情,肯定斷不了,但法律上的夫妻關係,我不想要了。」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我也無話可說。」杜鐵林說道,「反正離婚我是不會同意的。」
李靜說:「你有你的事業,該我扮演的角色,我仍舊會做好。但協議離婚的手續必須辦掉。至於你公司的股權,我一點興趣也沒有,至於屬於家庭共有財產的那部分資產,你讓律師拿一個方案出來,明子要作為唯一指定受益人。」
杜鐵林說:「就這些?」
「對,就這些。」李靜語速沉緩地說著。
「如果只是這樣,我們做一個家族信託,就能把這個分配的事情解決。至於我們之間,還是不要離婚,我想再爭取一下。這幾年,我確實關心家庭少了。但我杜鐵林什麼事情都分得很清楚,邊界線在哪裡,我心裡明白。我們夫妻快二十年了,彼此是最瞭解的,這一點上,你拿捏我最準。」杜鐵林說道。
「你別把我說得像是一個控制慾很強的人,你有分寸,我也有分寸。」李靜稍微一哽咽了一下,「有些事情,別的家庭會特別在意,我根本就不在乎,因為我知道你有分寸。」
「既然你我都有分寸,那幹嗎非得離婚呢?」
「杜鐵林,你好好開你的公司吧,一百多個員工呢,他們這些家庭都指望著你呢。但我這個小家庭,我得維護住。」
「你這叫維護嗎?你明明就是沒事找事!」杜鐵林莫名地咆哮起來,像一頭受了侮辱的困獸,沒有絲毫優雅可言。
杜鐵林從來也沒預料過,自己也會變得這麼狼狽,究竟是真的不願意離婚,還是不願意這麼被自己的老婆主動逼迫著離婚,其實,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2016年是他的本命年,原本想抽出一個春節的長假迴歸家庭,好好關心一下李靜和女兒。所謂新年新氣象,杜鐵林是真的想有一個全新的開始,沒想到這假期的後半程,竟迎來了這麼一件大事情。
「你現在這樣子,倒像是個在乎家庭的男人了。怎麼了,覺得受委屈了?」李靜說道,「你知道是什麼導致我最後心灰意冷,這幾年懶得跟你溝通嗎?就是你那些聽上去無比正確,不這麼做反而顯得我在無理取鬧的那些狗屁大道理。」
「行,你這是最後通牒,我聽明白了。」杜鐵林說道,「那後面的幾天假期怎麼過?要跟明子說嗎?」
「一切照舊,開開心心過假期。」李靜語調溫和,但語氣堅定,「等到全部處理完,我們兩個人再想一想,該怎麼告訴明子。你也別有負擔,只有這樣,我們兩個人才能彼此放下心結。但法律上如果不切割乾淨,你活得不夠灑脫,我也不可能百分百地做到無所謂。總之,我厭倦了,就這麼簡單。」
「你心太硬了。」杜鐵林咬著牙,說出這幾個字。
「不是我心硬不硬的問題,而是你把我整個人消磨得沒了生氣,但凡我心裡還恨你,我都不會像現在這麼難受。杜鐵林,你處處都太‘正確’了,壓得我和明子喘不過氣來了,你知不知道啊?這是家啊,不是公司啊!」
空氣彷彿瞬時凝固,兩人低頭不語,直到杜鐵林開口,含糊而怯懦地表示了同意。
因為李靜如此決絕的決定,杜鐵林經歷了從未有過的挫敗感。兩個人做了整整十八年的夫妻,一頓稀鬆平常的早餐,就這樣倉促地宣告了這段夫妻關係的終結,所有的恩恩怨怨就這麼隨意地、一次性地結束了。巨大的挫敗感,像海浪一般前赴後繼地壓迫過來,讓他近乎窒息。
從瑞士回上海的航班上,熄燈之後安靜的商務艙裡,杜鐵林躺在自己的座位上,壓根就沒睡著。雖然嘴巴上已經說了「同意」,但在腦海裡,仍舊會翻滾許多往事,尤其拿出杜明子小時候的照片翻看,看那時候一家三口的歡笑與喜悅,總忍不住希望時間定格。
回國後,杜鐵林與李靜一起去見了律師,將相關事情像「做生意」一般梳理了一遍。這種熟悉的「做生意」的套路和感覺,反倒讓杜鐵林極其不適應,好幾次當場發火。
李靜對杜鐵林說:「你不要發火,你但凡拿出你辦公司的十分之一心思在家庭上,也不至於今天這樣。還有,這是我們的家,不是你較勁的生意場。今天這個局面,也是我們倆註定如此。」
杜鐵林說:「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們倆是達成默契的,而且,開公司的時候,你也說過,你會支援我的。」
「我是支援你開公司的,因為我欣賞你有野心,但我沒想到,你的野心那麼大。杜鐵林,如果作為你的下屬,我會很欣賞你這樣的老闆,但作為你的家屬,我心裡很害怕,我怕最後因為你的野心,把我這個家都搭進去。」李靜說道。
杜鐵林與李靜協議離婚的事情,本來以為會辦起來很簡單,但到最後,前前後後還是花了三四個月時間才辦妥。離婚這件事,知曉的範圍僅僅侷限於家庭內部和律師層面,核心事項也都做了嚴格的保密措施。好比杜鐵林和李靜這兩個人,現在站在大家面前,除了法律上兩人已經沒有夫妻關係了,其餘的表象,都看不出來有任何變化,就如同它原本那樣正常執行著。
這年暑假,杜明子正式去美國讀高中,特意選了一所寄宿制名校,杜鐵林和李靜一起陪同前往新學校報到。至於女兒在美國學習生活的一切開銷,杜鐵林作為父親,全都做了準備與安排,這些本來就不用女兒多擔心。
明子心靈聰慧,一切都看在眼裡。她最為開心的是,父母兩人看上去都從容了,這樣的親情關係,也是杜明子所期待的。在成長的過程中,她也曾經希望自己的家庭能和絕大多數的家庭一樣平平淡淡過日子,但事情總是事與願違。既然家家都有一門難唸的經,既然永遠都沒有完美的選擇,那就只能在既有的選擇裡做一個相對最優的選擇了。
杜明子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美國高中生活,李靜在上海也全身心地投入到大學裡的各種教學任務。杜鐵林則繼續著繁忙的差旅生活,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北京,三分之一的時間在各地奔忙,間歇地回到上海,偶爾也同李靜一起吃個飯或者見個面,交流一些女兒的事情。
一家三口,內心都那麼堅強,那麼有主見,那麼的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凡此種種,家庭內部的各種說不清道不明,因為這血緣的存在,縱然再分割,再疏離,也終究會糾纏在一起。外面的人,又怎麼可能介入,又怎麼可能觀察得清楚呢?
在北京的時候,杜鐵林常去見一位「師父」。「師父」與杜鐵林已經相識十來年
了,平日裡也就是正常的扯閒篇,重在閒聊。遇到重要的、特別糾結的事情,杜鐵林才會正兒八經地問「師父」。
心裡最難受的時候,杜鐵林便去見了這位「師父」。
尚未入座,「師父」見杜鐵林的神情,便說,你是喜歡自己拿主意的人,只是,還想找個人來幫你證明一下吧。
杜鐵林便說,這樣做,對嗎?
「師父」說,夫妻姻緣淺,沒有對錯,只有合適與不合適。
杜鐵林說,感覺自己這次特別頹,特別的失敗。
「師父」說,有點挫敗感也是好事,否則容易覺得自己事事都行。
杜鐵林又說,還有女兒呢,我不想讓女兒覺得,我是個不重視家庭的父親。
「師父」說,別總把女兒當成你自己的一件物件,她其實都懂,倒是要想想今後要好好對待這親情。另外,「師父」特別提醒,工作上還會經歷不少「大事情」,守著舊業,則不會出錯,莫生妄想。
雖然「師父」這麼開導,杜鐵林內心還是煩憂。但既然已經接受了這個決定,那
就這樣吧,便拿出更大的力氣放在工作上了。連著出差好幾周,再各種瑣事一處理,作為老闆的杜鐵林,又漸漸回到了那個熟悉的狀態。
振華控股的辦公室裡,更是按部就班,一切正常。回想剛剛過去的2015年,人們的情緒波動實在太大了,感覺辦公室都變成了賭場。而如今,再看整個市場,溫水煮青蛙也好,火中取栗也好,各人有各人的修為與抉擇,日子就這麼往前過吧。
只是老闆杜鐵林偶爾表現出來的怪異行為,仍免不了成為大家背後議論的焦點。譬如會議中途,杜鐵林看似認真聽著,實際已經走神,需要旁人多叫幾句「杜總」,才能把他的思緒拽回來。有時候,到了下班時間,杜鐵林還會讓司機王哥和林子昂提前先走,自己一個人在辦公室待到很晚,然後再自己開車回國際俱樂部。過去的一年,因為公司的事情,杜鐵林也常會深夜獨處,只是大家並不清楚,如今老闆的心裡,其實還裝著更多的事情。而且因為家裡這事情,杜鐵林的內心更壓抑了。大家都覺得老闆變得很沉悶,眼神里卻總是「惡狠狠」的,這兩個特徵放在一起,大家便對老闆有些怕,不敢多說話了。
在業務上,杜鐵林心無雜念,完全按照既定方針推進著。他要求公司上下盡一切可能獲利了結,不要戀棧,不要心存幻想,爭取一切可能性,清退不良資產,儘快回籠資金。老闆如此關注地盯在各個團隊屁股後面,誰還敢不從?如此一來,振華控股賬上的現金,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與此同時,除了幾個既定的投資方向,一般意義上的「快錢專案」,無一例外都被杜鐵林否決了。不確定的不做,不熟悉的不做,所有投資,寧可不投,也別亂投。大家明顯感覺老闆在積蓄力量,但沒人搞得清楚,他究竟要幹什麼。
如果說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重大事件,那大概就是張文華的職務變遷,應該算是一件大事了。
春節上班後不久,張文華接到上級組織部門的調令,為了加強中央地方幹部交流,張文華正式調任中部h省,擔任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省長,黃秘書也跟著一起去了。因為事情宣佈得比較突然,加之張文華素來行事低調,也不喜歡搞任何歡送赴任的聚會,大家也就沒有怎麼太在意。倒是杜鐵林有心,等到張文華赴任新崗位兩個月後,專程去了一趟,算是看望問候了。
原本說是約著一起吃個晚飯,因為剛到h省,各項工作都在熟悉過程中,張文華便跟杜鐵林說,飯就不吃了,讓杜鐵林直接在省政府招待所等他。杜鐵林一直在房間等到8點多,張文華才趕到,兩人便在房間裡聊了好一會兒。
「鐵林,今天就我們兩個人在,我真是要說說你。」張文華說道,「你和李靜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嫂子和李靜相處得最融洽,我猜想,您也應該知道了。」杜鐵林說。
「就不能再挽回一下?」張文華說。
「她根本就不是商量的態度,完全就是在通知我。」
「我提醒過你多少次了,外面的女人,不要招惹。你就是不聽。」張文華言語中帶了批評的意思。
「大哥,我們都是有腦子的男人,我不會亂來的。」杜鐵林說道,「另外,我也不瞞您,那邊也早就斷了,也是對方主動提出來的。」
說到此處,杜鐵林抬頭看張文華,攤了攤手,苦笑著。
「那你就更應該和李靜說清楚啊,要積極挽回啊。」張文華說。
「沒用,李靜和其他女人不一樣,她對具體的事並不在乎。」杜鐵林說道,「她就是這種性格,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你啊你,連喜歡的女人,都是一個樣,全是這種脾氣。」張文華也只好無奈地看著杜鐵林,同樣苦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