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洗禮,資本市場也逐漸平靜下來,漸漸恢復了常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適應常態了。經歷了2015年整一年的起伏和2016年頭的「大高潮」,彷彿大家都變得寵辱不驚,有面對各種大事件的心理準備了。但事情,總還是會冒出來,彷彿鈍刀子割肉一般,不知不覺中,便割出血來。北京沈天放這邊,便爆了一個「雷」,事情也正如之前所預料的那樣,恰恰是出在了董建國的嘉木實業上。好在沈天放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提前來找杜鐵林做預警,想對策了。時間往前推,全靠老天眷顧,嘉木實業轉型升級得早,2014年3月成功收購達威影視之後,等於率先買票上車,趕上了好時候。併購影視公司這等火爆題材,讓身處其中的各個利益方都嚐到了甜頭。董建國作為大股東老闆,魯光輝作為被收購方,同時也是嘉木實業的二股東,加之沈天放主做此案,三人功成名就。事實上,振華控股同樣投資收益頗豐,等到2017年4月,振華控股做的配套股份一解禁,把賬面上的大把利潤一收割,就真的落袋為安大豐收了。與此同時,熱炒該股的二級市場基金和散戶,也都嚐到了甜頭。按理好好推進著,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問題,這基本上就是一個通贏的大好局面。但膨脹過後的貪婪,確實比飢餓狀態下的貪婪,更可怕。問題首先出在了董建國身上。董建國愛出風頭,作為上市公司老闆,身價有了點,在老家也算是風雲人物。但影響力僅侷限於當地,而他又最忌諱別人把他看成「土財主」。自打收購了達威影視,關鍵還成功過會了,這一腳便算踏入了「娛樂圈」,又經常往北京跑,董建國便感覺自己終於從單純有錢人的圈層,進入了不僅有錢而且還有身份的圈層,不禁飄飄然起來。董建國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公司名字也改了,直接從「嘉木實業」變成了「嘉木娛樂」。作為公司董事長,他還時不時地出現在各種論壇上,還一個勁地講述自己的宏偉理想,什麼網際網路娛樂產業思維,諸如此類,不勝列舉。自己原來的主業本來就不行,但這次借了東風嚐到了甜頭,便乾脆把主業扔一邊,緊趕著又接二連三地收購投資了好幾家文化旅遊類、遊戲類的小公司,美其名曰「組合拳」。關鍵是,那陣子,整個行業風氣也不好,一律好大喜功炒概念,加上2014、2015年這波瘋狂的行情,各種風口董建國都搶先趕上了。
看著瘋漲的股價,董建國硬是覺得自己公司的「市值管理」水平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對於過往的窘境,早就忘記得乾乾淨淨了。天有不測風雲,等到大行情突變,加上旗下收購公司出現業務困境,再加上自己盲目冒進闖的禍,一疊加,嘉木娛樂的股票便連著幾個跌停,之後又一路陰跌下來。如此一來,可不就急出病來了。
沈天放先來探杜鐵林的口風,想看看老闆的意思,救還是不救,幫還是不幫。
「老闆,董建國那裡遇到了些難處。」沈天放怯怯地說著,「他腦子發昏,這兩年步子邁得太快,質押了不少股票,質押的錢全在外面打轉,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趕上這幾次暴跌,快跌破平倉線了。他前前後後又陸續質押了不少,現在死扛著,但估計也扛不了多久。所以,他又找過來了,想請您出出主意。」
「天放,你好像對董建國的事情特別上心啊?」杜鐵林問道,「我們那部分投資,還安全嗎?」
「我們那部分整體市值有些下降,但還安全。而且,當時,我在自己的許可權範圍內,也做了些佈局和對沖,因此算總賬的話,我們的收益還是比較可觀的。關鍵是,我們那部分股票要明年4月份才到期,還是得多留個心眼,不能看著董建國崩盤啊,他崩盤了,對我們也沒啥好處啊。」
「魯光輝那邊呢?還正常嗎?」杜鐵林問。
「魯光輝那邊對賭三年業績,當時為了順利過會,後來又追加了一年,2013、2014、2015年都順利完成了,今年2016年的話,按照魯光輝跟我講的,問題應該也不大,但也有點不確定因素。如果是小問題的話,他會想辦法,反正可以算累計利潤,應該能應付過去。」沈天放說。
「他對董建國這麼個搞法,有什麼意見?他是二股東,他沒看法?」杜鐵林繼續問。
「魯光輝其實也參與了,他也質押了不少自己的股票,那些資金有的他自己在用,有的是和董建國一起在運作。」
聽到這些,杜鐵林有些坐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說,兩個投機分子,都坐在一條船上了?」「他們本來就是一條船上的人啊。」沈天放說。
「我看魯光輝的達威影視也會掉鏈子,到最後,他肯定弄一些低階的手段來完成業績對賭,然後就挖個大坑放那兒。還有董建國自己挖的那些坑,那麼多坑,總歸他自己去填啊,但他填得過來嗎?」杜鐵林說。
「那我們幫不幫?」
「天放,他們的事,我們確實參與了,相當於我們做了媒人。但媒人只負責牽線搭橋,難道還要管你結婚以後生兒子,還要管你兒子上幼兒園上小學嗎?董建國這人我瞭解,現在肯定還沒到他最難的時候,他是在提前做準備,等過段時間再說吧。他要是命好,他自己肯定能扛過去,他要是活該這個結局,我們也沒辦法。但你自己先做個預案,把我們那部分做個規劃,以防萬一。」杜鐵林說。
「然後,把魯光輝達威影視那邊的情況,也瞭解一下,看看後續的進展,該切割的,全部切乾淨。底線是,到了明年4月份,保住勝利果實,別把我們的底褲都輸掉了。」杜鐵林追了一句。
「那裡面要是有機會,這錢掙不掙?我可以再給他裝點東西進去。」沈天放問。
「我建議你還是和他們保持點距離。」杜鐵林說,「你有多大的命,就掙多大的錢,有命掙錢,沒命花錢的日子,你要嗎?」
沈天放覺得自討沒趣,也就悻悻然地離開了杜鐵林的辦公室。
此時正是2016年的6月間,不出杜鐵林所料,董建國也好、魯光輝也好,還真是能夠折騰的主。反正哪個是熱點,就追哪個,ai技術、vr技術,甭管英文名稱是啥,反正哪個流行就說哪個,出公告就跟打撲克牌一樣,這嘉木娛樂硬生生地又挺過去一陣。
這背後,自然少不了沈天放在出謀劃策。杜鐵林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太介意。2017年4月才是最關鍵的時間節點,解禁之時,沈天放自然要保證嘉木娛樂安然度過,於公於私,他都需要做到這一點。對此,杜鐵林心裡是有數的。
時間恰好來到了2017年的4月。
振華控股內部針對各個專案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梳理了結,當年在嘉木實業上的那批定增股票也終於快解禁了。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眼瞅著解禁日期臨近,董建國和魯光輝一起,拉著沈天放來找杜鐵林,看後面怎麼個弄法。
「老杜,悔不該當初沒聽你話啊。去年就想來找你了,但我琢磨著,自己能解決的問題,儘量不要來麻煩你,除非我實在沒辦法了。現在我是真的有難了,股票也質押了不少,這公司今後發展有坎啊,你得救我啊。」董建國見著杜鐵林後,開門見山,也沒遮掩,身段也放得很低。
「老董,好像不需要我幫什麼吧。你這幾年趕上高點,賣了不少股票,據我所知,套現了不少,你才是真正的有錢人啊。還有,老魯是被收購的,去年、前年解了一些,加上當初收購時候拿的現金,老魯也應該掙了不少。我這邊鎖了三年,到今天,我們三個人裡,其實是我損失最大啊。」杜鐵林有些不耐煩,便主動打起太極拳來。
「杜總,老董也是為了公司發展心急上火,說話有點急,您別介意。我們倆確實是掙到錢了,但我們後面又整了好幾個事情,投了不少錢。當初本意是好的,但是沒想到這市場行情變化太快,我們也是擔心這股價,可不能再跌下去了。今天來,也是想事先溝通一下,看看定增解禁的這部分股票,怎麼個弄法?大家都是嘉木的股東,股東們商量商量,怎麼個利益最大化嘛,畢竟大家的目標還是一致的。」魯光輝主動出來打圓場。
作為既得利益者之一,魯光輝自然希望嘉木娛樂的股價不要出現斷崖式的惡化,雖然自己踉踉蹌蹌地完成了三加一年的業績對賭,但手頭還有不少股票,外面還有不少欠債,這些都需要魯光輝籌措資金呢。
「老董、老魯,你們才是上市公司的大老闆和二老闆,我這邊充其量就是個財務投資者,而且,當年這麼操作,客觀上也是我為你們兩位老闆抬了轎子。所以,我總歸要賺點辛苦錢吧。我成本價是六塊八,加上三年的資金成本,現在股價十塊出頭,你們幫我算算能有多大的利潤?嘉木之前的股價可是到過三十塊的,在高點上,你們兩位可是賺了大錢的。」杜鐵林繼續說道,「所以,也請你們兩位體諒一下我的難處。我這邊也是壓力巨大,lp不停地給我施壓,現在生意不好做,我總得對各位金主有交代啊。」
「老杜,我沒其他意思,你賣股票很正常,肯定要賺錢嘛。就是我們能不能再一起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最近再把股價往上頂一頂?這樣老杜你也好多賺一點嘛。我們呢,也稍微安全些,否則你這麼一股腦丟擲來,市場消化不了,接不
住啊。我和老魯都還有不少股票質押著呢,可不敢開玩笑啊。」董建國說道。
「天放,你覺得怎麼辦合適啊?」杜鐵林轉向沈天放問道,「這事是你負責的,你最有發言權了。」
沈天放自知身份特殊,話不能亂說,好在之前已經和杜鐵林做了溝通,也和董建國、魯光輝交了底。今天見面的主要意思,其實就是老闆們互相賣個面子,彼此找個折中的辦法。但要商量出一個幾方都能滿意的定論,也遠沒有那麼簡單。
「各位老闆,我是這麼想的,錢麼總歸大家都要賺的,賺錢麼也要有個先後次序。既然時間到了,市場上對這部分要解禁的股票本身也有擔心,怕全部放出來,徹底就把股價給衝沒了。所以,這之前,董總這邊,您是大股東,總歸要有點姿態和動作,具體什麼動作我們再商量,反正目標就是把股價再往上拉一拉。到了十五塊左右,我們正常披露減持計劃,接下來大家都是規定動作,大宗減持的時候,我會安排好,把衝擊影響降到最低。等到我們振華控股的持股比例降到5%以下,接下來的自選動作,董總您就別太計較了。」沈天放胸有成竹地將方案說出,其實大家都在等他把這個方案攤到檯面上,這樣才能就事論事。
「這麼一個方案,大家看看,能接受嗎?」沈天放問。
「可以啊,天放你怎麼要求,我們就怎麼來。但股價到十五塊,這個可是你說的噢。」董建國說道。
「董總你是大股東,只要你全力配合,我覺得十五塊是有希望的。」沈天放說14.
「如果真能回到十五塊,我也覺得這個方案挺好。我表個態啊,當年嘉木收購達威影視,也是董總和杜總兩位一起給了我這麼個機會,這中間需要我做些什麼,義不容辭,義不容辭哈。」魯光輝一如既往地油滑,出來打圓場。
「行啊,那就這麼定。咱幾個好兄弟,也不要客套,具體的事情,你們找天放。我沒其他意見,讓我賺點辛苦錢就行。以後這攤事,你們直接找天放,他能做主。」杜鐵林表態道。
「老杜,你可不能做甩手掌櫃啊,誰都知道你是大老闆,我們有事還得來找你啊。」董建國奉承著。
這之後,嘉木娛樂的股票,還真的不顯山不露水地漲到了十五塊,沈天放為了這事調動了不少資源。大家心知肚明,反正最後賺的都是二級市場的錢,既然外面還有那麼多「韭菜」,收割一些也是正常的。振華控股按照合規程式進行了減持預披露,公告出來之後,股價非但沒跌,還略微有漲。加之董建國又搞了些「互動直播」的新概念,反正哪個紅火,就往哪邊靠,嘉木娛樂竟然還漲到了十八塊錢,出乎眾人意料。
眼看著振華控股的持股比例已經降到了5%以下,沈天放問杜鐵林後續怎麼弄?還要繼續拋嗎?
杜鐵林答,如果對方遲早要滅亡的話,這隻腳我們不踏,別人也會踏。趁著這股虛火,全部賣掉,一股也不許剩。
杜鐵林狼性十足,這股子狠勁,倒十分契合沈天放的心理預期,他巴不得老闆能在資本市場「大開殺戒」,好好幹幾票大的,也好讓兄弟們再多賺點。至於嘉木娛樂這單買賣,該賺的都賺了,至於之後的行情怎麼變化,那是董建國、魯光輝他們之間「狗咬狗」的事情了。振華控股在這件事情上,已經劃清界限,沒有其他不必要的瓜葛了。
振華控股賬上的現金持續增加著,「現金為王」的主基調,在公司內部已成共識。加上振華控股的銀行授信,可拆借的其他低成本資金,振華控股可調配的實際資金總量已經到了百億級別,而其中最讓人咋舌豔羨的,還是振華控股賬上大量富餘的自有資金。員工們都覺得老闆正在謀篇佈局,但究竟想幹嗎,仍舊像是一個秘密。只是杜鐵林變得更沉悶了,而且頻繁地出差香港。
2017年的夏天,在林子昂的記憶中,幾乎一大半的時間,他都跟著杜鐵林往香港跑。有時候連週末,杜鐵林都在香港,或者就是到深圳見客戶開會,來往之頻繁,確實超出以往。而這出差裡,還有許多時候林子昂並不在場,有時候是沈天放跟著,有時候是薛翔鶴陪同,又或者就是杜鐵林一個人。總之,感覺像是「備戰」,迎接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役」。
在所有合作的公司裡,凱康電子作為振華控股的戰略合作物件,最為杜鐵林重視。但凡凱康電子王江南想做的事情,杜鐵林都會有所參與。繼之前海外收購了一些相關產業鏈上下游的科技企業之後,王江南這兩年又加碼投入到前段晶片製造業,只是前期投入巨大,資金鍊始終捉襟見肘。如此一來,加上股權投資,加上外部融資,振華控股儼然成了和凱康電子共進退的產業協作方。
在資金上的鉅額投入,有時候難免讓人誤以為杜鐵林把凱康電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了。特別是一些暫時還不能裝進凱康電子上市公司的外圍投資,杜鐵林都參與了,並且事實上,也正如王江南向杜鐵林承諾的那樣,這些外圍投資的企業,同凱康電子形成了良好的產業聯動,令凱康電子自主研發、擁有獨立智慧財產權的專利越來越多,技術水平提升巨大。在製造業這一端,王江南和杜鐵林精誠合作,這個產業鏈邏輯顯然是走通了的。
只是如果僅僅依靠王江南和杜鐵林的一己之力,這條道路艱難而漫長,依舊需要不斷的資源投入,特別是海量的資金投入。有些還需要海外佈局,牽扯到金額巨大的外匯調配,處處都是難題。事業做得越大,投入的資源也越大,風險也隨之不可避免地產生。
王江南問杜鐵林,後續怎麼辦?是不是幹得有點猛了?
杜鐵林說,你負責技術上的事情,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王江南又問杜鐵林,人家都在海外收購地產文旅專案、入股海外金融公司,你怎麼不去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