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走到西校區食堂,丁之童很是慷慨地用掉兩張飯票,請甘揚吃了頓套餐。
兩人面對面坐著,實在是不熟,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幾個問題,從前在哪所學校?怎麼來的這裡?以後又打算去哪兒?
丁之童的經歷比較簡單,上海讀的本科,專業就是金融。大四申請留學,到手兩份offer,康奈爾和密大安娜堡。她在兩個村裡二選一,來了位於伊薩卡的康奈爾。
這是最簡略的版本,其中還有一些細節,她略過了。
比如這種私立大學職業類的專案顯然沒有獎學金,而她的父親丁言明只是市郊國營齒輪箱廠的一名普通技術員兼文藝積極分子,肯定供不起一學期五萬多美元的學費,以及額外的生活費用。
甘揚跟她完全不同,他是初中畢業通過留學中介出來的,待過的第一所高中在費城,正經排行榜上根本找不到的那一種,十個同學裡四個黑人,四個韓國人,還有兩個就是他這種被中介忽悠出來的中國小留學生。當時未成年,他先是homestay,後來又轉了幾次學,期間不知花了多少錢運作,最後終於進了新澤西排名靠前的私立寄宿。等到高中畢業,居然還真讓他混進了藤校。
聽到這裡,丁之童想起宋明媚。宋明媚申過哥大,卡內基梅隆,還有nyustern,都沒錄取才來的康奈爾,一直吐槽把金融專業放在那麼村的地方是一件非常不科學的事情,嚴重影響學生找實習和搞networking。
而美高畢業的甘揚比起她們來肯定有更多的選擇,丁之童有點想不通他為什麼主動選擇下鄉,趁著這機會直接問:「你怎麼想到來伊薩卡的呢?」
甘揚卻給了個相當任性的理由:「景色好啊。」
只是一個泛泛的回答,又叫丁之童意外。她當初二選一,也是因為一段在康村拍攝的宣傳片瞬間折服了她。
但很快她就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們學校在常青藤隊伍裡吊車尾已經好多年,主校區更是inthemiddleofnowhere,上學需要經過大片的草場,有的養馬,有的養牛,有的養羊。開車的話,有時中途需要停下,耐心等著一隻駝鹿邁著模特步從車頭前面走過。學校外面就這麼一個小鎮,全部衣食娛樂消費都在這裡搞定,別無分號。中國學生大多來自於大城市,都管此地叫康村,簡而言之,就是「村」得不行。
這樣的學校,招生宣傳片裡自然有個主打的賣點就是風景好,因為這個理由來到伊薩卡的人每年都有,而且數量不少。
不僅如此,甘揚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個理由:「而且體育課多,三百來種隨便選。」
這就徹底跟她沒關係了。大四上完最後一節體育課,她跟室友出去吃了頓火鍋,慶祝這輩子再也不用跑八百米。
「你都選過哪些?」丁之童也就隨便問問。
「滑雪就不用說了對吧,」甘揚一樣一樣數下去,「其他還選過馬術,射箭,泰拳,賽艇……」
丁之童聽得下巴掉下來。伊薩卡光馬場就有五個,因為不需要額外付錢,她也曾動過上騎馬課的心思,但後來還是因為沒時間作罷了。還有賽艇,校隊裡全都是阿爾法型的帥哥。天氣暖和的時候,她午休經過河邊,總是會停下來看一會兒他們訓練。
「賽艇你也學了?」說到這個,丁之童突然有點擔心自己趴在欄杆上一邊盯著人家胸肌一邊張大嘴巴吃賽百味的樣子被甘揚看見過。
「不會rowing枉讀ivy啊!」幸好這人只是哈哈笑起來,然後繼續往上加碼,「哦對了,去年暑假我還考了個飛機駕照。」
「那個課也可以選?」丁之童覺得自己虧大了。
「不是不是,這裡附近就有個飛行學校,開車過去五分鐘,還評上過全球最佳,只要看天氣不錯,打個電話過去預約一下就能上課,等到畢業離開這裡,哪兒還有這麼好的條件?飛一小時,路上就得花半天。」
「學這個要多少錢?」丁之童繼續隨便問問。
甘揚心算,說:「我飛得多,花了大概10k吧,要是想少花學費,8k應該就能拿下。」
「哦……」丁之童也就隨便哦一哦,揶揄一句,「還有什麼你沒玩兒過的嗎?」
甘揚想了想,還真有:「高爾夫,我對那個不是很有興趣。」
丁之童又笑了,心說比較有用的那一項他偏偏沒學。
甘揚卻無所感,很認真地說:「但最主要還是跑步。」
就他剛才說的這些,已經是嚴重的不務正業了,丁之童沒想到他居然還有一個「主要」。
剛入學那陣,胡適的「打牌日記」在網上火過一把,她湊熱鬧去學校的亞洲圖書館借閱。1937年的初版書,字典那麼厚,豎排版,半文半白。開篇就是一句「層冰埋大道,積雪壓孤城」,她看得笑出來,引以為知己。再往下讀,才發覺人家何止打牌,各種party、聚餐、看比賽,卡尤佳湖上划船,伊薩卡周邊的景點全部打卡一遍,然後就是去費城玩兒,去紐約玩兒,去波士頓玩兒……胡先生一百年前的留學生活比她豐富多了。
她在康村的日日夜夜就是在學習和找工作之間度過的,感覺自己跟甘揚唸的簡直不是同一所學校。
「那總算貨物對版,」她玩笑,「不像我,唸了一年多,才知道宣傳片裡拍的都是假的。」
「怎麼假了?」甘揚不同意,「學校周圍的路多適合跑步啊。」
「你怎麼什麼都是跑步?一年四季你都跑?」丁之童反問。
「一年四季。」甘揚點頭。
「包括冬天?」丁之童又問。
「包括冬天。」甘揚又點頭。
丁之童拱手,深表敬佩,而後歷數自己的所見:「第一個學期九月份入學,秋天是挺美的,但沒多久就下雪了。第二個學期在曼哈頓校區,再加上暑期實習,等於春天和夏天都是在城裡過的。最後一個學期回到伊薩卡,十月剛過了沒幾天,又開始下雪。」
伊薩卡的冬天實在太長太冷了,她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從小到大沒見過一場大雪,初初看到雪景尚且覺得驚豔,可是前一天晚上作業寫到一點,第二天一早爬雪山去中心校區上八點四十分的課,只讓她錯覺自己像剛進山門的小和尚,冷得想哭。
甘揚卻挺得意,說:「我暑期沒實習,夏天這裡太美了。」
「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你就留在伊薩卡?兩個月都幹什麼了?」其實猜都能猜到,但丁之童還是問了。
這人果然回答:「跑步啊。」
「你跑得好嗎?」丁之童繼續問下去。
「業餘裡還能混混,跟田徑隊的不能比。」甘揚挺謙虛,「那些人都強得不行,而且這還只是大學校隊,專業的更不得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在這件事上花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呢?」丁之童好奇。
如果說只是為了給簡歷添點特色,很多人都在做。甚至單純的鍛鍊身體,她也能理解。但是為了跑步放棄暑期實習,甚至為了參加馬拉松,放棄bb行的面試機會,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但這話剛問出口,她便覺得有些冒昧。要是家裡有錢,誰會稀罕那種每週工作100個小時的職業呢?她不知道甘揚對將來有什麼安排,或者他根本沒打算留下來,甚至根本沒想過要幹金融這一行。她隱約記得聽宋明媚說過,甘揚家裡開廠,也許人家畢業之後就是回去當接班人了。
甘揚卻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看著她反問:「喜歡做一件事一定要有理由嗎?」
丁之童無言以對,心說這不就是典型的公子哥兒邏輯麼?
不過,甘揚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卻有一種與以往不同的神采,和他的那個特別的笑容一樣,叫她印象深刻,卻又沒辦法形容給別人聽。
那一瞬,她也試著想象了一下,自己跑在伊薩卡鄉間的路上。那是一種孤獨地揮霍時間的感覺,並不是為了到哪裡去,也明知不會有什麼結果。
但現實並不允許她這麼做,她每天學習十個小時以上,睜開眼就在上課、考試、論文、實習、找工作之間疲於奔命。除了金錢之外,這個世界上她最不敢揮霍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