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幹過不少魯莽而危險的事兒,但主動搭陌生人的車這種事情,我還是頭一回做。搭便車的人可能會遭遇不測,尤其是隻身一人的女性。有的女性在被強姦後又慘遭斬首,有的則在幾經折磨後被拋在路邊等死,這些我都知道。而當我從懷特旅館向附近的加油站走去時,我不能讓這些念頭干擾自己。想要到達太平洋屋脊步道,要麼搭車,要麼就得頂著驕陽沿著高速公路行走12英里。我別無選擇。
再說,不是有不少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旅行者都搭過便車嗎?而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對吧?對吧?
對!
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中,作者用他們一如既往的平靜語調這樣寫道:「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有幾個公路交會點,在離公路幾英里的地方設有郵局。旅行者需要事先把食物和裝備裝箱,然後寄往這些郵局,以備在接下來的旅途中使用。而想要到達郵局領取裝備再返回步道,搭便車是唯一可行的方式了。」
我站在加油站前的一臺汽水售賣機旁,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邊想鼓起勇氣找人捎我一程,一邊祈禱自己的直覺能讓我找到一個安全可靠的車主。過往的人裡,有頭戴牛仔帽、皮膚因在沙漠中風吹日曬而顯得滄桑的拖家帶口的老人,而他們的車已經坐滿人了;也有不時搖下車窗、放著震耳欲聾音樂的年輕人把車開進加油站。沒有誰的臉上貼著「強姦犯」或「殺人犯」的標籤,但也沒有誰看上去是絕對可靠的。我買了一罐可口可樂,故作悠閒地喝了起來。沒有誰能看得出來,我其實是在掩飾因背包龐大過重而沒法站直的窘態。時間已經將近11點了,我不得不出發了。最終,我堅定而平穩地邁入了6月沙漠中蒸人的熱氣中。
一輛帶科羅拉多牌照的小型貨車開進了加油站,從車上下來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看起來與我年齡相仿,另一個看上去有50多歲的樣子。我走上前去,問他們能不能載我一程,他倆遲疑了片刻,互換了一下眼神。從兩人的表情不難看出,他倆想利用這片刻的沉默想出個拒絕的理由。於是我沒有就此住口,而是迅速地扯起太平洋屋脊步道來。
「好吧。」終於,年長一些的男人滿臉不情願地回答道。
「謝謝!」我興奮地尖叫起來,一步一栽地挪到貨車側邊的車門旁,年輕一些的男人幫我把門推開。我往裡看了看,突然意識到自己竟不知道該如何上車。肩上扛著這碩大的背包,我甚至連往車上跨步的力氣都沒有。我必須把包卸下來,但是該怎麼卸呢?如果我解開腰部和肩膀的揹帶扣,背包鐵定會猛地向後栽下去,那我的胳膊說不準就要被連帶著卸下來了。
「要我幫忙嗎?」年輕男人問道。
「不用,我沒事兒。」我假裝鎮定地回答他。我能想出的辦法只有一種:背對著貨車,雙手扶穩滑動式車門的邊緣,坐在車邊上,好讓背包落在我背後的車內地面上。就在負重壓在車地板上的那一剎那,我頓時感到如遊仙境一般輕鬆!我解開背包的揹帶扣,一邊小心不讓背包歪倒,一邊把自己從這重擔中解脫了出來,然後我轉身上車,在背包旁邊坐下。
上路後,這兩人對我的態度和善了一些。車外是曬焦的灌木和向遠方連綿的灰白色山體,好一派乾旱的大漠景緻!這兩個人是來自丹佛市郊的一對父子,準備驅車到聖路易斯–奧比斯波參加一個畢業典禮。沒過多久,一塊寫著「蒂哈查皮道口」的牌子出現在眼前。年長男人減速把車停靠在路邊,年輕男人下了車,幫我把車門推開。我本打算蹲在車門口,利用貨車底盤的高度,用我取下背包的方法再把背包背上。但我還沒下車,年輕男人就把我的背包提了起來,重重地扔在覆滿了沙土和石礫的路旁。經過這麼狠的一摔,我真怕我的儲水袋會爆裂。我下了車,把背包扶了起來,把上面的沙土撣掉。
「你確定你能背起來嗎?」年輕人問我,「連我都費了不少勁兒呢。」
「當然沒問題了。」我回答說。
他站在一邊,彷彿等著看我大顯身手一樣。
「謝謝你們載我一程。」我一邊說一邊希望他快點兒離開,不想讓他看到我那套窘態百出的背包流程。
他點點頭對我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然後便拉上了貨車的車門。
車子開走之後,我獨自一人站在寂靜無聲的高速公路旁。在正午晃眼的驕陽下,陣陣風兒打著旋兒將沙土一團團地颳起。我置身海拔3800英尺的沙漠,四周是淺褐色的山巒。光禿禿的山上偶見小簇小簇的灌木蒿、約書亞樹,以及齊腰高的灌木叢。我正位於莫哈維沙漠西部邊緣和內華達山脈南側山腳的接壤處,這條山脈向北跨越400多英里,在拉森火山國家公園(lassenvolcanicnationalpark)與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range)相連,而喀斯喀特山脈則從北加利福尼亞起,跨越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一直躍過美加邊境線。於我而言,這兩座山脈就是我接下來三個月中的整個世界了,它們的山峰就是我的居所。在公路排水溝邊的柵欄上,我發現了一塊手掌大小的金屬指示牌,上面寫道:太平洋屋脊步道。
我終於到了,終於可以踏上旅程了。
我倏然想起,應該在這兒拍一張照片留念。可是想要取出相機,就必須把裝備和高空彈跳彈力繩一件件地取下來,這工程想想都頭大。除此之外,想要自拍,我就必須找到一個能放置相機的物件,好讓我能在拍照之前把定時器設好並做好拍照的準備。但環顧四周,好像並沒有什麼可用的道具,那片掛著太平洋屋脊步道牌子的柵欄看上去又枯又脆,估計也不可用。於是,我只得像在旅店房間裡一樣,背對著背包坐在沙土地上,把背包在背上扣緊,然後四肢支撐著撲倒在地,像舉重運動員一樣,一記硬拉,站了起來。
心中泛著幾分緊張和幾許興奮,我弓著背站了起來,把背包的固定帶在腰上勒緊,然後搖搖晃晃地沿著步道邁出了第一步。在一根柵欄柱上釘著一個棕褐色的金屬盒,我掀開盒蓋,裡邊有一本筆記本和一支筆。我從旅行手冊上看到過,這裡就是步道的登記處。我把名字和日期寫在登記簿上,瀏覽了一下前幾個星期從這裡上路的徒步者的名字,其中大多數人都是結伴上路的男子,沒有一個是隻身一人的女性。我遲疑了片刻,只覺心中五味雜陳,但我明白,自己已無路可退。
步道沿著高速公路向東延伸了一段,向下探入佈滿石礫的小溪,又重新向上蜿蜒而去。我心中暗想:我這可是在徒步旅行呀!而後又想:我可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旅行呀!正是由於腳已實實在在地踏上這段路程,我才自信:這樣的徒步旅行並不是什麼難以企及的遙遠的夢。說到底,徒步旅行不就是走路嗎?因為我沒有任何背包旅行的經驗,保羅曾對我的決定表示過擔心,而我則反駁他說:「走路我還不會嗎?」我走了一輩子的路了:當服務生的時候,我一走就是幾個小時不歇腳;在我居住和造訪過的城市裡,我不也是用腳走來走去的嗎?閒逛也好,公事也罷,我不都是靠走的嗎?是啊,這些的確都是事實,但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行走了15分鐘後我才發現,在6月初的荒蕪山地上,肩上綁著遠超過我一半體重的背包徒步旅行,我還真是從來沒有體驗過。
原來,負重徒步旅行和正常走路真是天壤之別。負重徒步旅行根本不像正常走路,簡直像在煉獄裡受酷刑。
不過多時,我已是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步道的坡度本來是呈波浪狀起伏不定,但向北轉彎之後卻開始扶搖直上。我步履艱難地前行著,沙土在我的靴子和小腿上結成了塊。我順著坡度全力以赴地向上攀爬,間或遇到一小段下坡路。而這下坡路並沒能讓我在煉獄中得到片刻的喘息,卻更像在變著花樣煎熬我,因為我每邁一步,都必須繃緊神經,以防我背上這不聽話的千斤重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一下把我帶倒。我覺得,與其說這包是綁在我身上的,不如說我是依附於它的。我只覺自己像一幢有手有腳的房屋,少了地基的支撐,在這荒郊野嶺搖搖晃晃地向前摸索著。
不到40分鐘的時間,我腦中的聲音就開始衝著我大嚷起來:「你這是把自己逼到什麼道上啦?」我不想理睬這聲音,於是一邊走一邊哼起歌來。但哼歌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兒,因為我早已上氣不接下氣,一邊痛苦地呻吟著,努力地保持著我那弓背「直立」的姿勢,一邊還得咬牙把我這長了腿的房屋往前挪移。因此我決定把注意力轉移到傳入耳中的聲音上:雙腳在乾燥多石的步道上移步的聲音,低矮灌木枯脆的枝葉在熱風中發出的咔吱聲……但我仍然心亂如麻。「你這是把自己逼到什麼道兒上啦?」沒有什麼能夠蓋過這嘈雜。唯一能讓我分心的,就是我對響尾蛇的時刻警惕。每轉一個彎,我就神情專注,做好打蛇的準備。這風景和地貌是響尾蛇得天獨厚的隱匿之地,美洲獅和對這荒野輕車熟路的連環殺手,在這兒也一定如魚得水。
但我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了。
這是我在幾個月前與自己作的約定。唯有這樣,我才敢獨自上路。我明白,如果我允許恐懼把自己壓垮,那麼這段旅程終將以失敗收場。恐懼,從很大程度上來說,源於我們自己在頭腦中編織出的故事,所以我選擇給自己灌輸與一般女性所接觸的不同的資訊。我告訴自己,我很安全,我很堅強,我很勇敢,沒什麼可以打敗我。我盡力讓自己相信這些資訊,好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沒想到收效還不錯。每當我聽到來源不明的響動,或是在腦中勾勒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畫面時,我都會把這些雜念從腦中驅趕出去。我不允許自己受到恐懼的侵襲。恐懼會導致恐懼,力量也會產生力量。我逼著自己勇敢起來。沒多久,膽子竟還真的變得大起來。
腳下的路途是如此艱險,我哪有工夫去害怕呢?
我一步步小心地向前移動,速度和四肢著地的爬行不相上下。我早就知道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不會是小菜一碟,也明白我需要不斷調整自我才能適應這個挑戰。但現如今,置身於步道上的我,卻對自己能否迎接這個挑戰在心中打起了鼓。腳下的這段旅程與我的想象大相徑庭,我的狀態也與從前想象的不盡相同。我甚至想不起來,六個月之前的那個12月,當我第一次下決心要進行這趟旅行時,我在心中勾勒出的是怎樣一幅圖景。
這個想法第一次浮上心頭時,我正在南達科他州蘇福爾斯市東的一條高速公路上駕車。一週前,朋友借走了我的卡車,車子在蘇福爾斯出了故障,被擱在了那裡。在我萌生徒步旅行想法的前一天,我和朋友艾梅一起驅車,從明尼阿波利斯到蘇福爾斯去取車。
我們兩人到達蘇福爾斯時,我的卡車已經被人從街邊拖走了。車子現在被放在一個圍著鋼絲網柵欄的停車場裡,車身覆滿了幾天前的暴風雪殘留下的積雪。也正是因為這場暴風雪,我才在前一天跑到rei戶外用品商店去買鏟子的。正在排隊的當口,我發現了一本有關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旅行手冊。我把書拿起來,看了看封面,又瀏覽了一下封底,然後把書放回了書架。
那天,我和艾梅把卡車旁的積雪鏟乾淨後,我馬上跳上車,擰動了鑰匙。我本以為卡車會像重度磨損的車輛一樣發出乾巴巴的咔嗒咔嗒聲,沒想到發動機竟一下子啟動了。我們本可以馬上開回明尼阿波利斯的,但我們決定先在汽車旅館小住一晚。我們早早地來到一家墨西哥餐廳吃晚飯,為旅途的順利而滿心歡喜。我們一邊吃著墨西哥土豆片,一邊喝著瑪格麗特酒,而我的肚子卻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
我告訴艾梅:「我覺得我好像把一片土豆片整個兒吞下去了,好像土豆片的稜角在我肚子裡戳來戳去一樣。」我很不舒服,覺得胃滿滿的,腹中有種我從來沒有過的刺痛感。「我可能是懷孕了吧。」我本想開句玩笑,但話一齣口,我卻發現這並不是玩笑那麼簡單。
「你懷上了嗎?」艾梅問我。
「有可能。」我回答道,頓時後怕起來。幾周之前,我與一個叫喬的男人發生過關係。一年前的夏天,我曾去波特蘭看望麗莎,順帶著拋開瑣事散散心。就是在那裡,我遇到了喬。到達波特蘭幾天之後,在一家酒吧裡,他向我走過來,把手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挺好看呀。」他說。他用手指勾勒著我的錫制手鍊尖利的輪廓。
他留著一頭五彩的朋克搖滾式超短寸,胳膊上有一半都刺著圖案花哨的刺青。但他的面龐卻與這套裝束格格不入:他的表情既堅定又溫柔,活像一隻討奶喝的小貓咪。那時他24歲,我25歲。自從三個月前與保羅分手之後,我沒與任何人發生過關係。但那一夜,我和喬在他家地板上的凹凸不平的墊子上做了愛,之後幾乎一夜沒有閤眼地聊到了天亮。我們聊的大多是喬的情況,他給我講他那聰慧賢淑的母親和酗酒成性的父親,也講了他去年拿到文學學士學位的那所標準嚴苛的大學。
天亮之後,他問我:「你試過海洛因嗎?」
我搖搖頭,慵懶地笑著問:「我該不該試試呢?」
這個想法死死地勾住了我。在與我初遇時,喬剛剛開始吸食海洛因。他吸毒的時候並不拉著我,而是和他的一群我不相熟的朋友一起。我本可以「出淤泥而不染」的,但有什麼東西卻誘惑著我心甘情願地去蹚這渾水。我既好奇心切又不受婚姻的牽絆,既年輕又失意,正是自我放縱的好時機。
於是,我不但沒有對海洛因說不,反而張開雙手把它迎進了我的人生。
那是與喬相遇的一週後,做完愛後,我和他在他家破爛的沙發上相偎著,就是在那時,我第一次接觸了毒品。在一張鋁箔紙上,撒著一小堆燃著的黑焦油海洛因,我倆用一支鋁箔紙捲成的小棒,輪流吸著騰起的煙氣。不到幾天的時間,讓我待在波特蘭的原因,從探望麗莎和逃避心中的傷痕,變成了因毒品的刺激而與喬產生的真假參半的愛情。我搬進了他位於一家廢棄藥店樓上的公寓,夏天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廝混在這間公寓裡,要麼翻著花樣地做愛,要麼就是吞雲吐霧。剛開始時,我們一週只吸幾次毒,而後,吸毒的次數逐漸上升,一直到每天都必須吸一次。最初我們只是吸菸氣,而後又發展成了用鼻子吸。「我們絕不會淪落到注射那一步!」我這樣告訴自己,「絕不!」
然而,我們還是淪落了。
這感覺真是奇怪,是一種不屬於這個塵世的、超凡的美妙體驗,彷彿我找到了一顆從前並不知曉的星球——海洛因星。在這片仙境之中,痛苦這東西並不存在。我的母親撒手人寰,生父棄家而去,家庭四分五裂,我與我愛的男人的婚姻也成了泡影,這些磨難雖然不幸,但在這片幻境之中,我多舛的命運卻不顯得有多麼悽慘了。
至少,這是我在吸得騰雲駕霧時的感受。
早晨醒來時,我的苦痛彷彿被擴大了千百倍。縈繞心頭的,不僅僅是我那悲慘的身世,還有我的無能和放縱。我在喬那邋遢的亂窩中醒來,滿眼充斥的都是死氣沉沉的物件:檯燈,桌子,還有那本翻落在地、書脊朝上、脆薄的書頁緊扣在地板上的書。我在洗手間裡洗完臉後,雙手捂住臉,一邊抽泣一邊急促地大口喘氣,好「迎接」我在一家早餐店找到的服務生工作。我心裡對自己說:「這不是我,我不是這種人,快結束這種生活吧,事不宜遲!」但捱到下午,當我拿著一沓鈔票準備再買一些海洛因時,我卻告訴自己:「太好啦,我終於能吸毒了。我又能荒廢人生了,又能把自己搞得一塌糊塗了。」
但這樣的日子不會無止境地延續下去。一天,麗莎打電話給我,說想見我。我一直和她保持著聯絡,偶爾在她家一起慵懶地消磨一個下午,給她講些有關我近況的無關緊要的雜事。但這次,一踏進她的家門,我就意識到有些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