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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唯一一個女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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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過這個東西嗎?」我一邊問湯姆,一邊遞給他一條第二代疤痕修復貼。幸好我的裝備補給箱裡還有備用的。「這東西救了我的命呢。」我解釋道,「說實話,沒了這東西我都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走下去。」

湯姆只是絕望地抬起頭看著我點點頭,並沒有張口。我把幾貼修復貼放在椅子上。

我對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這些都給你。」看到修復貼那藍色的半透明包裝,我想起了短褲兜裡揣著的安全套。不知道湯姆和道格有沒有帶安全套,也不知道攜帶安全套到底是不是很傻。而現在,有了湯姆和道格的出現,口袋裡的安全套彷彿顯得不那麼荒謬了。

「我們打算6點一起去格朗皮餐館。」埃德一邊說一邊看看手錶,「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我一會兒開車把你們都送過去。」他看了看湯姆和道格,「現在還有點兒時間,我很樂意給你們兩個小夥子弄點兒吃的。」

幾個人圍著野餐桌坐下,一邊吃著埃德做的薯條和已經變涼的烤豆子,一邊討論著選擇自己背包的原因以及每款包的優缺點。有人拿出了一副撲克牌,幾個人便玩了起來。格雷格靠著我坐在椅子的邊上,翻閱著他的旅行手冊。我站在自己的背包旁,仍在為背包的轉變而唏噓驚歎。那曾經鼓鼓囊囊的背包如今竟被騰出了空隙,真是不可思議。

「你可以算得上是個賈丁黨了,」艾伯特盯著我的背包,打趣地對我說,「你可能沒聽說過,賈丁黨指的就是雷·賈丁的追隨者,他們對背包的重量把關非常嚴格。」

格雷格在一旁插嘴道:「賈丁就是我告訴過你的那個人。」

我故作嚴肅地點點頭,不想讓別人察覺出我的無知:「我去收拾收拾,準備去吃晚飯。」說完,便往野營地的邊緣走去。我紮好帳篷,爬了進去,然後把睡袋鋪開,在上面躺下來。我盯著頭頂的綠色尼龍布,耳邊傳來幾個人的交談聲,偶爾還能聽到他們朗聲大笑。我愁容滿面地琢磨:就要和六個男士一起去餐館了,但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沒有什麼可換的行頭。我的身上只有一件運動胸罩,外套一件t恤,加上一條短褲,連內褲都沒有穿。我想起了裝備補給箱裡的那件乾淨t恤,於是坐起來換上。脫下來的t恤是我自從到了莫哈維就一直穿在身上的,整個背部都被汗水浸泡成了黃褐色。我把t恤揉成一團,放在帳篷的一角,準備一會兒扔在百貨商店那裡。剩下的全是禦寒衣物,我想起來還有一條几天前因為太熱而摘下來的項鍊,便把它從放駕照和現金的自封袋裡拿出來戴在脖子上。這條項鍊的吊墜是母親的一隻綠松石銀質耳環,另一隻耳環被我弄丟了。這耳環是母親的遺物,飽含深意,正因如此,我才把這條項鍊隨身帶著。但現在,我之所以慶幸有這條項鍊在身邊,完全是為了扮靚。我用手指和小梳子在頭髮上鼓搗,想弄一個好看的髮型出來,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乾脆直接把頭髮別到了耳後。

我知道,就算我不修邊幅、素面朝天也沒有什麼大礙。雖然有些言過其實,但像埃德說的一樣,我終究是一堆男人之中唯一的女性。我覺得,為了不讓這些男人有什麼非分之想,我必須盡己所能地融進他們中去,把自己也變成個男人。

我這輩子從沒有和男人稱兄道弟過。幾個人還在外面打牌,我則坐在帳篷中想,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歸根結底,我這一輩子都是女性角色,我熟悉也離不開女性的陰柔賦予我的力量。想到要把這些女性的特權束之高閣,我不禁心生感慨。想和男人打成一片,我就不能在男人堆裡扮演那個我熟悉的角色了。初嘗這個角色的滋味時我只有11歲,當成年男人們轉頭看我、對我吹口哨或壓低聲音對我說「嘿,漂亮小妞」時,我便覺得一股力量油然而生,刺得身上癢癢的。中學時,我繼續扮演這個角色,為了窈窕的身姿,我不好好吃飯,還故作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去博男生的喜愛。成年之後,我用不同的假面為這個角色增添色彩:純樸少女、朋克女孩、牛仔姑娘、聒噪女生、野蠻女友……每雙高跟靴子、每條超短裙、每款誇張的髮型後面,都藏著一個機關暗道,讓我離那個本真的自我越來越遠。

現在,我只有一個角色可以演了。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我別無選擇,只得全心全意地投入這個角色中,把我那邋遢的面龐暴露給「全世界」。而我所謂的「全世界」,由六個男人組成。

「謝莉爾——」道格在帳篷外幾英尺外輕聲喊道,「你在嗎?」

「在。」我回答道。

「我們要去河邊玩,你也來吧。」

「好呀。」我回答道,不由得心裡美滋滋的。我坐起身來,褲兜裡的安全套發出刺啦一聲,我把它掏出來,塞回急救箱裡,然後從帳篷裡爬出來,往河邊走去。

道格、湯姆和格雷格正在我幾小時前洗澡的淺池裡蹚水。遠處,湍急的河水拍打著與我的帳篷一般大小的巨石。我心想,拿著那把還不會使用的冰鎬,拄著那機緣巧合來到我身邊的帶著可愛的粉紅帶子的白色滑雪杖,我不久就要面對山上的積雪了。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我還未來得及好好思考,我只是邊聽埃德的講話邊附和著點點頭罷了。埃德告訴我,他在這裡紮營之前的三週裡,絕大多數途經肯尼迪草原的徒步者都選擇暫時離開步道,因為這前所未有的積雪讓前方四五百英里的步道幾乎無法通行。這些人乘車,往北走到海拔較低的地帶後,再重新踏上步道。有的人準備到夏末再返回來重走這段路程,有的人乾脆跳過了這一段。像格雷格說的,還有人選擇了放棄,準備等到雪情不那麼嚴重的年份再來挑戰。而還有少數人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挑戰積雪,繼續前進。

幸虧我把那雙便宜的涼鞋帶來了。我穿上涼鞋,小心地踩著河邊的石子,向他們幾人走了過去。河水冰冷刺骨。

「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我走到道格的近前,他對我說。他向我伸出一隻手,手裡是一根大約1英尺長的黑色羽毛,在陽光下,羽毛閃著幽藍的光澤。

「為什麼要送我?」我從他手中接過羽毛。

「給你帶來好運啊。」他邊說邊摸了摸我的胳膊。

他把手收了回去,而我被他觸過的地方感到火辣辣的。我能感到,這過去的14天裡自己是多麼缺少愛撫,又是多麼孤苦伶仃。

我手拿著羽毛,提高了嗓門,好壓過汩汩的流水聲:「我考慮了一下積雪的問題,不是有人選擇繞過積雪帶不走嗎?但他們來的時候是一兩週之前,現在積雪肯定已經融化了不少,所以咱們說不定可以試一試。」我先看了看格雷格,又把目光投向我正在輕輕撫摩的黑色羽毛。

「6月1日大角高原上的積雪深度是上一年同一天的兩倍多。」格雷格說著,把一塊石頭扔了出去,「一週的時間不會讓積雪深度有什麼大的變化。」

我點點頭,好像我知道大角高原的位置,好像我理解積雪深度為去年同期的兩倍意味著什麼。僅僅置身於這場談話之中,那種冒牌徒步者的感覺便又一次油然而生。我就像站在運動員中間的吉祥物似的,彷彿他們都是正牌的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而我只是個湊熱鬧的。我經驗匱乏,雷·賈丁的大作一頁也沒有拜讀過,我的行進速度慢得可笑,而且不知頭腦中哪根弦沒有搭對,竟然鄭重其事地帶了一把摺疊鋸上路。不知怎的,所有這一切都讓我感到,自己不是從蒂哈查皮道口一步步走到肯尼迪草原的,而是被誰捎帶過來的。

但我的確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自己走過來的。我不想放棄去塞拉高地一飽眼福的機會,這是整條步道上我最為期待的路段。它的壯美讓《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的四位作者讚歎有加,也因約翰·繆爾在百年前寫成的著作而名垂千古。在書中,約翰·繆爾將這一地帶美其名曰「光之山脈」。在我看來,塞拉高地及其13000~14000英尺高的頂峰,外加高地上澄澈的湖水和縱深的峽谷,全都是太平洋屋脊步道在加利福尼亞境內的極致景色。再說,如果繞過了這個地段,我到達阿什蘭的時間就會比原計劃早一個月,那麼我的整個計劃也就被打亂了。

「只要有可能,我就想走走試試看。」我邊說,邊興奮地揮著那根羽毛。我的雙腳已經在水中凍得失去知覺,沒有了痛感。

道格說:「嗯,從這裡到下一個道口還有大約40英里的路。也就是說,在到達氣候惡劣的地帶之前,我們還可以放鬆地走走玩玩。在道口那兒有一條步道和太平洋屋脊步道相交,順著步道就可以走到一個野營地。我們可以先走到那兒,然後再視情況而定。先看看積雪的情況,如果情況不妙,我們總還有條退路。」

「你怎麼看,格雷格?」我問道。我決意跟著格雷格的決定走。

格雷格點點頭:「我覺得道格說得不錯。」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走,」我說道,「我不會拖後腿的,我有冰鎬呢!」

格雷格看看我:「你知道怎麼用冰鎬嗎?」

第二天上午,格雷格給我上了堂冰鎬課。

「這是鎬柄。」格雷格說著,手順著冰鎬的鎬身往上滑。「這是鎬尖,」他邊說邊用一根手指輕輕觸了一下冰鎬的尖端,「鎬柄的另一頭叫鎬柄末端。」

鎬柄?鎬尖?鎬柄末端?我像個上性教育課的初中生一樣,想假裝鎮定,但還是忍俊不禁。

「怎麼啦?」格雷格手握著冰鎬問我,但我只是搖了搖頭。「冰鎬上有兩處刀鋒,」他繼續說,「比較鈍的一個叫鏟頭,用來在冰雪中砍劈臺階;另一個叫冰鎬尖,如果從山上滑下,鎬尖就是你的救命稻草。」聽他的語調,他好像覺得我已經對這些知識瞭然於心了,好像他只是在上路前領著我複習一遍。

「明白了。鎬柄,鎬頭,鎬柄末端,鎬尖,鏟子頭。」我重複道。

「鏟頭!」他糾正道,「沒有‘子’字。」我們正站在河邊的一處陡坡上,這是我們能找到的和冰坡最相近的地方。「好比你在坡上摔倒了,」為了做示範,格雷格故意從坡上滑了下來,往下滑的過程中,他把冰鎬尖插進了泥土中,「你就得一隻手握著鎬柄,一隻手抓緊鎬頭,像這樣儘量使勁地把冰鎬尖插進土裡。把自己固定住之後,你就要開始尋找立足點了。」

我看著他問:「要是找不到立足的地方怎麼辦?」

「嗯,那你就好好抓緊這個地方。」他邊回答,邊換了一下雙手在冰鎬上抓的位置。

「那我要是堅持不了那麼長時間怎麼辦?我是說,我背上肯定有背包啊什麼的,實話說吧,我連一個引體向上都做不了。」

「那你也得堅持抓緊。」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道,「除非你想順著山坡掉下去。」

我反覆練習,一次又一次地讓自己摔在泥濘的斜坡上,假裝自己是在冰上滑倒的,然後再一次又一次地把冰鎬插進泥土中。格雷格則在一旁看著,不時地批評和糾正我的手法。

道格和湯姆坐在不遠處,對這邊發生的事顯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大家為艾伯特和馬特在埃德房車旁的樹蔭下鋪了一張油布,他倆躺在上面,除了一小時跑幾趟廁所之外幾乎沒有氣力多動一下。前一天晚上,兩人突然感到不適,大家都覺得兩人可能是染上了賈第鞭毛蟲病。賈第鞭毛蟲是一種水生寄生蟲,能導致嚴重的腹瀉和噁心症狀,需要用處方藥治療,一般而言需要患者至少臥床休息一週的時間。正因如此,這裡的徒步者才對飲水過濾器和水源潔淨問題絲毫不敢怠慢,因為大家都怕一步失誤,全盤皆輸。我不知道艾伯特和馬特是在哪兒染上的病,只是希望自己能躲過這一劫。傍晚時分,兩人仍在油布上臉色慘白、綿軟無力地躺著,大家圍了過去,勸他們趕緊去裡奇克雷斯特的診所看病。兩人病得太重,只得無奈地同意了。我們幫他倆把東西打包好,又把包放在了埃德的卡車後面。

臨出發前,我趁周圍只剩下我和艾伯特兩人的時候對他說:「謝謝你幫我把背包減輕了那麼多。」他躺在油布上,虛弱地看看我。我繼續說道,「我自己肯定做不來的。」

他微微對我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對了,」我繼續說,「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你問過我為什麼想來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因為我離婚了。我本來有一段婚姻,但是前不久剛剛離婚了。另外,四年前我的母親去世了。她只有45歲,但是她得了癌症,不久就病逝了。這對我打擊特別大,我的生活也從此變得一團糟。所以我才……」艾伯特睜大雙眼看著我,我繼續說下去,「我覺得這裡能讓我重新找到生活的正軌。」說到這裡,我自覺詞窮,於是無奈地把兩手攥在了一起。沒想到,我竟一下把這麼多秘密抖了出來。

「嗯,你這不是已經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嗎?」艾伯特邊說邊坐起身來,雖然反胃感還未消失,但他的臉上微微泛著些光彩。他站起來,慢慢走到埃德的卡車旁,然後上車坐在他兒子的身邊。我吃力地爬上車的後座,坐在他倆的背包和我準備扔掉的那箱物品旁,搭車去途經的百貨商店。到了商店,埃德停下車,我帶著箱子跳下車,一邊大喊著「祝你們好運」,一邊向艾伯特和馬特揮手告別。

看著卡車徐徐走遠,我的心頭泛起幾分感慨。雖然幾個小時後就能再見到埃德,但我也許再也見不到艾伯特和馬特了。明天我就要跟道格和湯姆一起去塞拉高地了,而明早我就要和埃德和格雷格道別。格雷格決定在肯尼迪草原多待一天,雖然他很可能會趕超我們,但估計趕上我們時也只是見一面,然後,他也就漸漸成了我生命中的另一名過客。

我走到百貨商店的走廊上,把摺疊鋸、相機的高階閃光燈以及迷你雙筒望遠鏡從箱子裡拿出來,把剩下的東西放在走廊的箱子裡。我把這三樣東西裝在我的裝備補給箱裡,準備寄給波特蘭的麗莎。在用從埃德那裡借來的膠條封箱時,我總有一種少了什麼的感覺。

寄出箱子後,我順著道路往野營地的方向走去,半路上我突然意識到:那一大打安全套不知去了哪裡。

一大打的安全套,竟然一隻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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