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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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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草原被稱為塞拉高地的門戶,第二天清晨,我走過了塞拉高地的「大門」。我和道格、湯姆一起走了15英里,然後我停下腳步,告訴他們我要從背包裡取些東西,讓他們先走。我們相互擁抱,祝彼此好運,這究竟是永遠的訣別還是15分鐘的短暫分離呢?我們都不知道。我一邊目送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一邊靠在一塊巨石上,好減輕「怪獸」的重量。

看著他們遠去,我不覺有些失落。但當他倆的身影消失在濃密的樹林間時,我不禁又感到一絲寬慰。我其實並不需要從包裡取任何東西,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我一直覺得「獨處」不是一種狀態,而更像一個場所,彷彿是一個允許我回歸自我的房間。但太平洋屋脊步道帶給我的深入骨髓的寂寥,卻讓我的這種認識有了轉變。獨處不再是一個房間了,而成了我的整個世界。現在的我,正置身於這世界中,用一種全新的方式活著。如此居無定所地活著,頭上連一方遮風擋雨的屋頂也沒有,讓這個世界既擴大了許多,也縮小了不少。在此之前,我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廣袤,在我用雙腳一步步地丈量出每英里土地前,我連1英里到底是多長的距離都沒有概念。但與此同時,我也對步道產生了難以名狀的親切感。那天清晨,路邊的矮松和猴面花,以及我越過的清淺小溪,全都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但其實我與它們只是初次相識。

在清晨的涼氣中,我和著新到手的白色滑雪杖在地上敲擊的聲音向前邁著步,「怪獸」雖然在艾伯特的幫助下輕巧了不少,但仍然沉得離譜,在背上隨著我的腳步一起一落。我現在經過的地方已沒有之前那樣乾旱,因而不必背上好幾個水瓶了。早晨出發時,我以為旅行會因此變得容易許多,以為我會因背包減輕而獲得全新的體驗。然而只過了半個小時,我便覺得腰痠背痛的感覺又捲土重來了,於是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但在腰痠背痛的同時,我也隱隱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強——格雷格果然沒有說錯。

這是旅途第三週的第一天,是6月的最後一週,算是正式步入夏季了。但沿著南塞拉荒野(southsierrawilderness)向上爬時,我卻感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截然不同的季節和國度。從肯尼迪草原到步道道口之間只有50英里的距離,但我卻要從海拔6100英尺的地方一直爬到11000英尺的高度。在來到塞拉高地的那個炎炎午後,我就已經感覺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一絲襲人的涼意,而夜幕降臨時,這股涼意必定會將我緊緊包圍。毋庸置疑,我已經踏上了塞拉高地,已經置身於繆爾稱奇道絕的光之山脈。我走過枝葉茂密的參天大樹,如蓋的濃蔭把下方的低矮植物遮得嚴嚴實實;我走過綠草如茵、野花盛放的草地;還藉著滑雪杖的支撐,踏著搖晃不穩的石塊,吃力地走過融化的雪水匯成的溪流。照我步行的速度,內華達山顯得是那麼不可逾越,腳下的路彷彿永遠也走不完。繞過彎道,瞥見前方白皚皚的山峰時,我就會對自己的能力心生懷疑;想到前方的迢迢長路時,我就會悄悄地害怕自己是否永遠也到不了目的地。

道格和湯姆的腳印時斷時續地出現在時而泥濘、時而塵土飛揚的步道上。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趕上了坐在溪邊的兩個人。看著我朝他們一步步走近,兩人的臉上顯現出驚詫的神情。我靠著他倆坐下,一邊抽水一邊和他們閒聊。

臨上路前,湯姆對我說:「如果你能趕上我們,那咱們晚上就在一起紮營吧。」

「我已經趕上你們了啊。」我說完,大家都笑了起來。

當天晚上,我信步走到了兩人紮營的一小塊空地上。吃完晚飯後,我們裹好厚厚的衣服在地上坐了下來,一起喝他們從肯尼迪草原帶來的兩瓶啤酒。我一邊和他們喝酒,一邊琢磨著拿走我幾周前在波特蘭買的安全套的人,究竟是他們中的哪個。拿安全套的人應該就在他倆之間,要不還會有誰呢?

第二天,我一個人在路上行進時,被一條覆著積雪的陡峭斜坡擋住了去路。這一長條的積雪就像石崩,把步道蓋得嚴嚴實實的,但比石崩還要駭人,因為沿坡滑下的不是石塊,而是一條冰河。如果在穿越積雪時不小心跌倒,我可能就要順著山坡滑下去摔在山澗的巨石上,或者直接墜入萬丈深淵。誰知道這深淵裡到底藏著什麼呢?站在我的角度,眼底只有茫茫一片大霧。但如果不試著爬過去,我就唯有退回肯尼迪草原了。其實,回去也未必是件壞事。但我仍然下定決心試一試。

顧不了那麼多了。我拿出冰鎬,細細觀察了一下前方的路。說是觀察,其實只是在原地站了幾分鐘,為自己鼓了鼓勁兒。我看到道格和湯姆在積雪上留下的一連串鑿開的小坑,很顯然,他倆已經順利越過了這個障礙。我用格雷格教我的方法握著冰鎬,腳踩進道格和湯姆留下的一個小坑裡。這小坑為我提供了一些方便,但也為我徒增了不少麻煩。我的確不必費功夫自己鑿坑了,但兩人鑿坑的位置讓我走起來很彆扭,加之冰面溼滑,而且有的小坑較深,把我的靴子夾在了裡面,害得我幾次失衡跌倒。我的冰鎬又大又笨重,與其說有什麼用,不如說更像一種負擔。我在腦子裡重複著「制動」這個詞,默默提醒自己一旦從坡上滑下去,就馬上用冰鎬制動。這裡的雪與明尼蘇達的雪不同,有些地方形成的不是積雪,而是冰,其厚實程度讓我不禁聯想到了冰箱裡那層結結實實的凍冰。不過有些地方的冰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頑固不化」,終歸還是讓我鑿動了。

我終於走到了積雪的另一邊,雙腳重新踏上了泥濘的步道,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暗自慶幸著。直到這時,我才朝下看了看山下的巨石堆。我知道,剛才的那一關只是迎接前方挑戰前的一點「開胃菜」罷了。如果決意不從步道道口下步道繞過積雪帶的話,我馬上就會到達森林管理員道口,也就是海拔足有13160英尺高的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的最高點。如果能在過道口時不從山坡上滑下去,我就有幾周時間要在鋪天蓋地的冰雪世界中前進了。那兒的雪可要比我剛剛越過的積雪難對付多了。但即使是剛才那短暫的嘗試,也讓我對前方的艱險有了更清楚的認識。除了繞道而行,我別無選擇。我連在正常條件下攀登步道的能力都不具備,更何況是在積雪深度為去年兩三倍的年份呢?去年的降雪量是1983年以來最大的一次,如此嚴重的降雪,未來十幾年可能都不會再出現。

另外,積雪並不是我唯一要擔心的問題,由積雪引出的一系列問題也需要我考慮:我不僅需要隻身一人渡過危險重重的高原河流,還可能因為嚴寒而體溫過低。另外,由於步道被積雪覆蓋,在很長一段路途上,我只能單靠地圖和指南針來認路。加之我偏偏又是一人上路,因而更加大了危險和困難。我不僅沒有必要的工具,也沒有必要的知識和經驗。而且因為無人相助,所以我連一點犯錯的餘地也沒有。如果我像絕大多數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一樣知難而退,塞拉高地的壯美我便無福欣賞了,但如果我堅持走下去,估計連性命也難保了。

「我準備在道口下步道。」吃晚餐的時候,我向道格和湯姆宣佈了我的決定。這是我在旅途中第二次在一天內完成15英里的路程。一個人走了一整天后,我在道格和湯姆紮營的地方又一次和他們兩人相遇了:「我決定先去塞拉城,然後從那兒重新上步道。」

「我倆準備繼續往前走。」道格說。

湯姆接過話茬兒:「我們兩個商量過了,你應該和我們一起走。」

「和你們一起走?」我從羊毛絨帽的陰影下直直地盯著他倆。我已經把帶來的衣服全部穿在了身上,氣溫已經差不多降到了冰點以下,周圍的樹蔭下,是零星散佈的一片片積雪。

道格說:「你一個人走太危險了。」

湯姆道:「就連我們也不敢單獨行動呢。」

「無論是結伴還是單獨行動,都是有危險的。」我說道。

湯姆說:「我們還是想試試看。」

「謝謝你們,」我說道,「你們能邀請我,我很感動。但是我不能和你們一起走。」

「為什麼不能?」道格問。

「因為我必須單獨完成這次旅行。」

大家都沉默不語了,各自用戴著手套的雙手捧著盛滿了米飯、豆子或麵條的鍋,默默地吃著自己的晚飯。拒絕兩人的邀請時,我的心裡也很難受,因為這意味著我得繞開塞拉高地而行了。另外,雖然我口口聲聲地說自己想獨自完成這次旅行,但其實內心裡還是從兩人的陪伴中尋到了慰藉。晚上有了湯姆和道格在身邊,即使伸手不見五指的帳篷外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或者有彷彿昭示著噩運的邪風呼嘯而來,我也不必安慰自己「我不害怕」了。然而,這並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意識到,我之所以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堅定地直視自己的恐懼感,或者說直視別人對我和我對自己親手犯下的那些錯誤。如果跟在別人的屁股後面,我又怎能實現自己的目標呢?

吃晚飯時,我躺在帳篷裡,把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奧康納短篇小說全集》放在胸前,累得連把書舉起來的勁兒都沒有了。我渾身發冷,而且這裡是高海拔地區,空氣也很稀薄。我被一天的步行折騰得精疲力竭,但即便如此,卻仍然睡不踏實。我在半睡半醒中想,如果繞過塞拉高地,我的整個行程幾乎就被打亂了。我所有的計劃以及按照整個夏天的行程而分裝好的每一餐飯和每一隻箱子,就都白費功夫了。如果我決定跳過原本計劃一步步走過的450英里路程,那麼我到達阿什蘭的時間也要相應地從9月中旬提前到8月上旬了。

「道格?」我向黑暗中喊道。道格的帳篷離我的只有一臂之遙。

「怎麼啦?」

「我在想,我如果繞開積雪帶的話,可以在俄勒岡全境徒步旅行。」我側臥著把臉朝向道格帳篷的方向,心中有些希望此時他正在我的帳篷中靠著我躺著。我渴望有個人能夠躺在我的身邊,我在莫哈維的旅館裡也曾有過渴望有個伴兒的空虛和飢渴。我渴望的,不是一個可以去愛的人,而只是一個可以緊貼著我的身體的人。我接著問:「你知不知道俄勒岡境內的步道有多長?」

「大概有500英里吧。」道格回答道。

「太好了。」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心跳也跟著加速了。不過多時,我便閉上雙眼,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下午,我向步道道口進發,準備從那兒下步道。到達道口之前,格雷格趕上了我。

我不甘心地告訴他,我準備繞開積雪帶。

「我也是。」他回答道。

「是嗎?」我鬆了一口氣,心裡不禁高興起來。

「頂上幾乎大雪封山了。」他回答道。然後,我倆把視線轉向了四周崩塌下來的巨石堆中被風吹得枝幹歪斜的狐尾松。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下,樹木和山脊的輪廓清晰可見,彷彿離天空只有咫尺之遙。那是號稱美國本土最高峰的惠特尼山(mountwhitney),巍然屹立在步道的不遠處,似乎觸手可及。

我和格雷格一起從步道道口下山,走了2英里後,來到了馬蹄鐵草原(horsehoemeadows)的一處野餐營地。我們在這裡與道格和湯姆碰面,然後一起打車往孤松鎮(lonepine)出發。孤松鎮本來並不在我的行程中,有一些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者選擇把裝備補給箱寄到這個鎮上,但我原本的計劃是一口氣順著步道往北再走80英里,儘快到達獨立鎮(thetownofindependence)。我的背包裡還存有幾天的食物,但是一到孤松鎮,我就馬上到食品雜貨店把食品儲備補得足足的——如果繞道,我就得走過塞拉城到貝爾登鎮(beldentown)之間的90英里路程,因而我必須為這段路備足食物。之後,我找到一部付費電話,撥通了麗莎的號碼,在她的留言機上留了言,用最快的速度把我的最新計劃告訴了她,讓她儘快把我標有貝爾登鎮的那隻箱子寄出來,還囑咐她在得到我的通知之前先不要動其他的補給箱。

掛上電話,我心如亂麻,悶悶不樂。來到鎮上,我的心情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積極。我沿著鎮上的大街走著,在路上碰到了大家。

道格與我四目相視:「我們要返回步道上了。」我擁抱了道格和湯姆,胸口感覺堵堵的。我對兩人都挺捨不得,而除了離愁之外,我對兩人的前途也有些放心不下。

「你們兩個確定要頂著積雪上路嗎?」我問道。

「你確定你不來嗎?」湯姆反問我。

道格指著他在肯尼迪草原送給我的那根黑色的羽毛說:「你還帶著你的幸運符呢。」這根羽毛被我插在「怪獸」的支架上,從我的右肩上方伸出來。

「好讓我不要忘了你唄。」我說完,大家都笑了。

兩個人離開後,我和格雷格一起走到了兼做大巴車站的便利商店。一路上,我們經過一家酒吧,標牌上寫著「老西部酒吧」,還經過一個商店,櫥窗裡擺著騎在鬥牛背上的牛仔的帶框畫。

「你有沒有看過亨弗萊·鮑嘉演的《夜困摩天嶺》?」格雷格問道。

我搖了搖頭。

「那部片子是在這兒取的景。好多西部片都是在這兒拍的呢。」

我點點頭,並未感到驚奇,因為這兒的景色的確和好萊塢的影棚沒什麼兩樣。這裡的土地一馬平川,只有鼠尾草,沒有樹木,單調的景緻就這樣一直延伸幾英里。兩邊,內華達山那積雪的山峰高聳入雲,看上去如夢似幻。

我們走向便利店。「我們要坐的車在那兒。」格雷格指著店門口停車場的一輛灰狗大巴對我說。

但是他錯了。我們打聽到,這裡沒有直達塞拉城的大巴。我們得在當晚搭七個小時的巴士到內華達的裡諾市(reno),然後再坐一個小時的車去加州的特拉基鎮(truckee)。到了那兒以後,我們得搭順風車走完剩下的70英里路程,然後才能到達塞拉城。我們買了兩張單程車票,又買了一大堆零食,然後坐在便利店停車場邊溫暖的人行道上等巴士來。我們一邊聊天,一邊消滅了幾大包薯片和幾罐汽水。我們聊太平洋屋脊步道,聊背包客的裝備,聊今年破了紀錄的積雪量,聊雷·賈丁的「一切從輕」打包理論,聊他和他的「粉絲」徒步旅行的方式——當然,不排除他們對賈丁的理論和方法有曲解之處。然後,我們的話鋒轉到了自己的身上。我詢問了他在塔科馬城的工作和生活:他不養寵物,沒有孩子,有一個相戀一年、也酷愛背包旅行的女友。不難看出,他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考慮得面面俱到。如此缺乏刺激的生活,在我看來是不可想象的。不知我的生活在他的眼裡是什麼樣子。

到裡諾的巴士終於來了,車上的乘客很少,我跟著格雷格走到車的中部,隔著過道坐下。

巴士駛上了高速,格雷格對我說:「我要睡一會兒。」

「我也是。」我口是心非地回答。即使是在疲勞時,我也沒法在開動的車上睡著,何況現在我並不累,反倒因回到了現實世界而樂不可支。在認識我超過一年的人之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我現在身在何處。我正在去裡諾的路上,我想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從沒有去過裡諾,而對於穿著這身行頭、邋遢得像只流浪狗、頭髮像粗麻布一樣打著結的我來說,裡諾彷彿是世界上我最不可能去的地方了。我把所有的錢從口袋裡掏出來,藉著頭燈的燈光數了數鈔票和硬幣:一共是44美元75美分。看著這少得可憐的家當,我的心不禁一沉。我的花費比原計劃超出太多了,我本來並不打算在裡奇克雷斯特和孤松鎮停腳的,去特拉基的車票也是計劃外的開支。我得等到一週後到達貝爾登鎮才能從裝備補給箱裡拿到錢,而那也只是區區20美元。我本來跟格雷格說好,準備到了塞拉城後在旅館裡歇息一夜,減輕一下旅行的勞頓。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可能只能在帳篷裡打打地鋪湊合了。

再急也無濟於事。我沒有帶信用卡,因此除了用手中的錢勉強應付,我別無選擇。我恨自己為什麼不往箱子裡多裝些錢,但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已經把所有的錢都裝到箱子裡了。我把從冬天到春天得到的小費全都攢了起來,還變賣了不少家當。補給箱裡所有的食物以及我擺在莫哈維旅館床上的所有裝備,都是用這些錢買的。我給麗莎寄了一張支票,支付了所有裝備補給箱的郵寄費,又寫了一張支票,用來支付沒能給我一紙文憑卻要我一直到43歲才能還清的學生貸款的4個月的還款。剩下的錢,留作我在步道上的各項開銷。

我把錢塞進口袋裡,關上頭燈,然後透過窗戶向西邊望去,心中泛起一絲傷感。我有些懷念過去,但不知自己是在懷念從前的生活還是在懷念步道。在月光和天幕的映襯下,內華達山的輪廓隱約可見。它看上去還是那堵高聳入雲的牆,和幾年前我跟保羅駕車時看到的別無二致,只是這次,它彷彿不再不可逾越了。我能想象自己站在山上,被山環繞著,和山融為一體。我嘗過了用雙腳一步一步走過這高山的感覺,離開塞拉城之後,我馬上又能重新回到這座山的懷抱中了。我選擇了繞過塞拉高地,也就意味著我無緣一睹紅杉國家公園(sequoianationalpark)、國王峽谷國家公園(kingscanyonnationalpark)、約塞米蒂國家公園(yosemitenationalparks)、圖奧勒米草原(tuolumnemeadows)、約翰·繆爾荒野(johnmuirwilderness)和孤寂荒野(desolationwilderness)以及沿途的諸多美景了。但在繞過這些景點後,我仍可以在內華達山上徒步900英里,然後從那裡上喀斯喀特山脈。

巴士開到裡諾時已是凌晨4點,一路上我一分鐘也沒有閤眼。離下一班開往特拉基鎮的巴士出發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和格雷格便揹著背包,睡眼惺忪地在緊挨著車站的小賭場裡閒逛著打發時間。我雖然疲倦,卻又興奮難抑,手中拿著一次性塑膠杯,一口口啜飲著立頓紅茶。格雷格玩了一會兒21點,贏了3美元。我從口袋裡摸出三枚25美分的硬幣,一股腦兒地投進了老虎機,把錢輸了個精光。

格雷格不形於色地對我笑笑,彷彿在說:「看吧,我早就料到了。」好像他能預測出我必輸無疑似的。

「喂,運氣這種事兒可是說不好的。」我抗議道,「我幾年前路過拉斯韋加斯的時候,往老虎機裡丟了個5分錢的硬幣,一下子贏了60美元呢。」

他看上去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我走進女洗手間,牆上的一排水槽上安著一面熒光照明的鏡子。我正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一位女士指指我背包上的羽毛對我說:「我喜歡你的羽毛。」

「謝謝你。」說完,我從鏡子裡和她對視了一下。她皮膚白皙,棕色眼睛,背後垂著一條長辮子,穿著一件手工扎染的t恤和打著補丁的牛仔毛邊短褲,腳蹬一雙勃肯牌涼鞋。我一邊從嘴角噴著牙膏一邊說:「這是我的朋友送我的。」上次和女人對話,已恍若隔世。

「肯定是烏鴉的羽毛。」她一邊說一邊伸手輕輕撫摩了一下,神神秘秘地對我補充道,「不是渡鴉就是烏鴉,是宇宙虛無的象徵。」

「宇宙虛無?」我頓感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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