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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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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什麼壞事啊。」她回答說,「宇宙虛無是萬物生髮的地方,是萬物的開端。想想看,黑洞吸收能量,然後再把能量以一種有生命的新形式重新釋放出去。」她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的雙眼,神秘兮兮的語調稍微緩了一些,「我的前男友是個鳥類學家,專門研究烏鴉學。他的畢業論文寫的是渡鴉,因為我是英語文學碩士,所以無奈地把他的爛稿子讀了差不多10遍,從裡邊學到了一堆沒用的知識。」她照照鏡子,把頭髮往後抹了抹說,「你是不是要去參加‘彩虹聚會’?」

「不是的,我……」

「你也一起來吧,這個聚會可棒了,今年在沙斯塔三一國家森林(shasta-trinitynationalforest)舉辦,就在蛤蟆湖湖邊。」

「去年聚會是在懷俄明州舉辦的,我參加了。」我回答道。

「對——對——」她說「對」的時候,和不少人一樣喜歡拖著長音,「祝你徒步旅行愉快啊。」她一邊說,一邊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後向我和我的羽毛翹了翹大拇指,興奮地大吼了一聲,「烏鴉學!」說完,她朝門外走去。

我和格雷格8點就到了特拉基,而直到11點,我倆仍沒打到一輛去塞拉城的車,只得站在灼人的公路旁乾等。

一輛大眾巴士從身邊呼嘯而過,我朝著車屁股大喊一聲:「喂——」在過去的幾個小時裡,已經至少有六輛大眾巴士對我們視而不見地開走了。連開大眾巴士的人都不伸手相助一下,我難抑胸中的怨氣,對格雷格說:「可惡的嬉皮士!」

格雷格道:「我還以為你也是嬉皮士呢。」

「是吧,只能算是吧。」我坐在路肩的碎石上,重繫了一下靴子的鞋帶,但系完後卻站不起來了。原來,我已經有一天半沒有閤眼,早就累得頭昏眼花了。

「要不你往前走點兒,然後自己招手搭車吧。」格雷格說,「要是你獨自一人的話,早就搭上車了。我能理解。」

「不。」我雖然這麼說,但心裡明白他的意思:一個單身女性要比一男一女看上去可靠許多。單身女性比較容易博取他人的幫助——當然,不排除那些圖謀不軌的人。但不管怎麼說,格雷格畢竟是我的同伴。因此,我倆又一起等了一個小時。終於,一輛汽車停了下來,我們手腳並用地爬上車,往塞拉城趕去。塞拉城位於海拔4200英尺的山上,城中景緻宜人,分佈著少量的木質建築。這座城市的南邊是尤巴河北支流,城的北邊,布特山那棕土色的峰尖筆直地插入蔚藍的晴空之中。

我們在城市中心的便利店下了車。店門口遊人如織,這些人多是趕在國慶節前出遊的遊客。人們坐在刷著彩漆的門廊上,吃著手中的冰激凌。

「你吃不吃蛋筒冰激凌?」格雷格掏出幾美元,問道。

「不用了,一會兒再說吧。」我壓低了聲音,想要掩蓋住自己的渴望。我當然想吃蛋筒冰激凌,我只是怕交不起旅館的房費,因而捨不得買。走進人頭攢動的商店,我儘量不讓自己的眼睛往食品那邊看,只是站在收銀臺旁邊,一邊等著格雷格,一邊翻看觀光手冊。

格雷格買完東西走了過來,我一邊拿著亮光紙印刷的小冊子扇風,一邊對他說:「1852年布特山上的積雪崩塌,把這整個城市都給埋了。」格雷格一面好像早有耳聞似的點點頭,一面舔著他的蛋筒冰激凌。看著他的吃相,我的心中挺不是滋味,於是把臉轉到了一邊,說:「希望你別介意,我得找個便宜點兒的旅館住,我是指今天晚上。」其實對我來說,找個免費的紮營處才是正道,但我已是又困又累,實在不想再在外露營了。上一次睡覺,還是我在塞拉高地時的事情。

「這裡怎麼樣?」格雷格邊說邊指了指對面的一棟木製小樓。

小樓的樓下是酒吧兼飯店,樓上是帶公共衛生間的出租房。雖然才剛到一點半,但酒吧裡的女工作人員還是讓我們提前入住。交完房費後,我只剩下了13美元。

我們來到各自的房間,在相鄰的兩扇門前站定。格雷格問:「今晚要不要一起去樓下吃飯?」

「好吧。」我的臉微微有些紅暈。我雖然對他沒有興趣,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希望他能對我感興趣——這很荒唐,這一點我自己也清楚。我的安全套說不定就是他拿的,想到這裡,我的全身似有興奮的電流通過。

我們好像是目前為止整層僅有的住戶。格雷格指了指走廊盡頭供整層使用的衛生間,說:「你要是需要的話,可以先進去。」

「謝啦。」說完,我開啟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屋裡的一堵牆邊靠著一臺老舊的木製古董梳妝檯,臺上帶著一面圓形的鏡子。另一堵牆邊擺著一個雙人床,床邊是一臺搖搖晃晃的床頭櫃和一把椅子。天花板的正中,垂下來一隻沒有燈罩的燈泡。我把「怪獸」放下,坐在了床上。床發出了刺耳的咯吱聲,隨著我的體重往下一沉,不安穩地搖晃著。只是坐在床上,我就幾乎要因這舒適的快感而飄飄欲仙了,真好像從煉獄之火中解脫出來一般。我用來兼做睡床用的野營椅上沒有軟墊,步道徒步的途中,我雖然每夜都能熟睡,但這不是因為床很舒服,而是因為我累得顧不上挑剔了。

我雖然睏乏,但四肢滿是泥土,渾身惡臭,這副模樣上床簡直是天理難容。自從兩週前在裡奇克雷斯特的旅館裡住過一夜,我再也沒正經洗過澡。我穿過走廊來到衛生間,發現裡面沒有淋浴,只有一隻大大的瓷質四爪浴缸,以及一個堆著許多毛巾的架子。我取下一條毛巾,嗅了嗅毛巾上那沁人心脾的香皂的芬芳,然後寬衣解帶,站在全身鏡前打量著自己。

我被自己的樣子驚呆了。

與其說我像一個在野外背包旅行了三週的女人,還不如說我是一場離奇的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我的四肢、後背和臀部佈滿了顏色由黃漸黑的累累傷痕,好像有誰用棍子把我狠狠揍了一頓似的。我的髖部和雙肩上滿是水皰和紅疹,被背包磨破的地方鼓著腫包,留著深色的血痂。在瘀青、傷口和泥土之下,新長出的肌肉若隱若現,身體上不久前還鬆垮的部分,如今已經變得緊緻結實。

我把浴缸蓄滿水,然後用搓澡布和肥皂搓洗全身。不到幾分鐘的時間,缸裡的水被我全身洗下的泥土和血染成了黑色。我把水放掉,又重新接了一缸。

泡在第二遍水中,我把身體往後靠在缸壁上,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激之情。過了一會兒,我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我的雙腳,只見腳上滿是水皰和傷口,幾個腳趾的指甲已經完全變黑了。我摸了摸一個指甲,發現這指甲已經幾乎與腳趾完全脫離了。最近幾天,這個腳趾一直讓我疼痛難忍,越腫越大,好像要把我的指甲從上面頂下來似的。但現在,劇痛已經基本消失。我拔了拔那片指甲,隨著鑽心一痛,指甲掉了下來。指甲原來生長的地方,是一層不像指甲也不像皮膚的東西,呈半透明狀,還帶有些光澤,好像一小片保鮮膜似的。

吃晚餐時,我對格雷格說:「我掉了一個腳指甲。」

「你的腳指甲掉啦?」格雷格問道。

我嘟嘟囔囔地說:「只掉了一個。」我意識到其他的腳指甲也有脫落的危險,更覺得自己又蠢又可笑了。

服務生端著兩盤意麵和一籃子蒜蓉麵包朝我們走來。格雷格對我說:「可能是因為你的靴子太小了。」

吃晚餐之前,我跟著格雷格一起去了洗衣店,又花去了50美分,所以我更需要在點餐時節省一些了。但自從我倆在桌旁坐下,我就不由自主地點了和格雷格一樣的菜品,既點了餐前的朗姆可樂,又對蒜蓉麵包來者不拒。吃飯時我極力掩飾,不想讓格雷格看出我腦子裡正在一個勁兒地計算著餐費。格雷格已經知道我這次旅行的準備有多麼倉促了,我不想再在他面前露怯了。

但我就是個名副其實的大蠢瓜。等到我倆拿到賬單、加上小費,然後aa制各自付了錢之後,我只剩下65美分了。

飯後我回到房間裡,開啟我的《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手冊》,想讀一讀下一段路程的情況。下一站是貝爾登鎮,到了那兒,我就能領到我那裝著20美元現金的裝備補給箱了。靠著65美分支撐到貝爾登鎮應該沒問題,對吧?再怎麼說,我也是剛從荒野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況且我也沒有其他花錢的地方了。我雖然找到了讓自己寬心的理由,但仍然心慌意亂。我給麗莎寫了一封信,讓她用我寄給她的那一點錢去買一本《俄勒岡境內的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手冊》寄給我,還把她需要在加州餘下的路途中寄給我的箱子重新排了序。我再三檢查了補給箱的郵寄清單,把里程和日期地點一一對照,確保萬無一失。

關上燈,我躺在咯吱作響的床上準備睡覺。我聽到隔壁房間的格雷格也在吱呀作響的床上輾轉著,感到他是如此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聽著他的響動,我一時間孤獨難抑,幾乎要痛苦地哀號出來。這擾人的孤寂從何而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並不想和格雷格有什麼瓜葛,但同時,我又想佔有他的全部。如果我起身去敲他的門,他會是何反應呢?如果他開門讓我進屋,我又會做出什麼來呢?

我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來,這已不是我的第一次了。

「我對待性,挺像個男人的。」一年前,我曾這樣告訴一個與我有幾面之緣的心理治療師。他叫文斯,在明尼阿波利斯的市中心一家社群診所工作。在這個診所,像我這樣的病人只用花上10美元,就能接受像他一樣的醫生的治療。

「男人是怎麼對待性的?」他問道。

「不帶什麼感情,」我回答說,「或者說,很多男人都是如此。我也是這樣,在性上不投入什麼感情。」我看了看文斯,他40歲的樣子,深色的頭髮從中間分開,兩鬢的頭髮就像臉兩旁的兩隻小小的黑色翅膀。我對他沒什麼興趣,但如果他站起身吻我,我也會回吻他。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但他並沒有起身,只是緘口不言地點點頭,那沉默之中既有懷疑也有相信。終於,他開口問道:「有誰在感情上拋棄你了?」

「我不知道。」我一邊說一邊彆扭地笑笑。我的目光沒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盯著他身後掛著的一張帶框的海報。海報的背景是黑色的,上面有一個白色的旋渦,想必是銀河吧。正對著旋渦的正中有一個箭頭,箭頭上方寫著「你在這裡」。這是一幅在t恤和海報上隨處可見的畫,我一直不太喜歡,不知道這畫的基調是喜還是憂,也不知道它到底意味著我們的生命是重如泰山還是輕若鴻毛。

「如果你指的是我的感情生活,我可以告訴你,」我說,「從沒有人跟我提過分手,每次分開都是我提出來的。」我的臉霎時火辣辣的,我發現此時自己的雙臂交疊在一起,雙腿也相互纏繞在一起。這是瑜伽中的鷹式,是個特別擰巴的姿勢。我試著放鬆下來用正常的姿勢坐正,但還是渾身緊緊的。我不大情願地和他交換了一下目光,強裝笑臉地問,「我是不是該把我父親的事兒說出來了?」

母親一直是我生命的重心。但與文斯一同坐在這間屋裡,一提到父親,我頓時感到心裡堵得慌。十幾歲時,我把「我恨他」掛在嘴邊,但現在,我連自己也說不清對他究竟是什麼感情。他就像我腦中播放的一段家庭錄影,錄影的旁白斷斷續續、模糊不清。錄影中既有戲劇性的「大場面」,也有被打亂順序、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場景,這可能是因為我對他的大部分印象都是我7歲之前發生的事情吧。我記得父親曾怒不可遏地把裝滿食物的盤子摔在牆上,還記得他騎在母親的胸口掐她的脖子、把她的頭往牆上撞的場景。5歲時的一個深夜,他把我和姐姐從床上抱起來,問我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永遠離開這個家,而母親則站在一旁,身上淌著血,把熟睡中的弟弟緊抱在胸前求他停下來。我和姐姐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哭著。他雙膝跪在地上,用額頭抵著地板,撕心裂肺地大喊著。那絕望,讓我以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有一次,父親大發雷霆,揚言要把母親和她的孩子剝光衣服扔到大街上,好像我們幾個孩子不是他的親骨肉似的。那是一個冬日,當時我們住在明尼蘇達,我還在把任何話都完全當真的年紀,所以認為他定會說到做到。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我們四個人赤裸著身體、一邊尖叫一邊在冰冷的雪地上奔跑的場景。我們搬到賓夕法尼亞州後,母親因為要去上班,所以讓父親在家裡照看過我們幾次。他看管得不耐煩後,就命令利夫、卡倫和我到後院去,把我們關在房子外面。我和姐姐站在外面,握著剛開始蹣跚學步的弟弟黏糊糊的小手。我們在草地上一邊走一邊哭,等到把傷心事兒忘到九霄雲外後,就玩一會兒過家家或者扮演一會兒馬術比賽的主持人。玩厭了之後,我們就走回房後,一面敲後門一面氣憤地大叫。我清晰地記得那扇後門以及通向後門的三階混凝土臺階,我站在臺階頂上踮起腳尖往窗戶裡張望的情景,也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腦中的錄影沒有多少愉快的記憶,不足以組成影像。愉快的記憶像是一首詩,也只是一首短詩。我記得,父親酷愛約翰尼·卡什和艾弗利兄弟二重唱,記得他從工作的雜貨店裡給我們帶回家的巧克力棒,記得他懷揣的那些遠大理想,以及他對那些遙不可及的理想赤裸裸的熱盼,讓年幼無知的我也不禁跟著他一同感傷。他愛唱查理·裡奇的一首歌《喂,你有沒有見過這世上最美的女孩兒?》,他說這歌唱的就是我、姐姐和母親,說我們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孩兒。但這段回憶也被濺上了汙點,因為他只有在想把母親哄回來時才會說這樣的話。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向母親發誓,說自己絕不再重蹈覆轍了。

但他卻一次又一次地重走老路。他是個花言巧語的騙子,是個踐踏人心的畜生。

母親一次次地出走,又一次次地重回他的身邊。我們從來不走遠,因為我們無處投奔。親戚不在身邊,母親也不願家醜外揚。美國第一家為受虐婦女開設的庇護所直到1974年才投入使用,而母親直到那一年才下決心與父親一了百了。在此之前,母親只能帶著我們連夜開著車在路上跑,我和姐姐睡在後座,看著儀表盤上幽幽的綠光,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利夫則和母親一起坐在車的前排。

早晨,我們又回到了家裡。父親的酒醒了,一邊做炒雞蛋,一邊又哼起了查理·裡奇的那首歌。

我5歲時,我們全家從賓夕法尼亞搬到了明尼蘇達。一年後,當母親終於決意與父親斷絕關係時,我邊哭邊懇求她不要這麼做。在我看來,離婚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情。不論怎麼說,我還是愛父親的。我也知道,母親一旦和他離婚,我就會失去他。事實果然如此,他倆一刀兩斷之後,我們姐弟三人和母親留在明尼蘇達,父親則回到了賓夕法尼亞,只是偶爾與我們有點聯絡。每年我們都會收到一兩封寄給卡倫、利夫和我的信,我們歡天喜地地把信拆開,但信上卻滿是對母親的謾罵,說她是個蕩婦,是個靠政府救濟過日子的婊子。父親發誓說他終有一天會找到我們,讓我們把欠他的債還清。

「但父親並沒有報復我們。他倆離婚後,我意識到父親不在身邊雖然很不幸,但其實卻是件好事,因為從那以後我們家再也不會發生家暴了。想想看,撫養我的人如果是父親,那我的生活真不知會是什麼樣呢。」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接受文斯的心理輔導時,我這樣告訴他。又一次見到文斯時,他解釋說他要離職了,還給了我另一位心理治療師的名字和電話。

文斯反駁道:「想想看,你要是像正常人一樣有一個愛你的慈父,那你的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呢?」

我苦思冥想,卻一無所獲。我不能把父愛簡單地列成一張清單,也從中體會不到愛、安全感、信賴感或歸屬感。父親並沒能給我們應有的父愛,他就像文斯背後那張寫著「你在這裡」的海報上的白色旋渦一樣,蘊含著萬千細節,卻令人捉摸不透。而我從未從這白色的旋渦中得到些什麼,因而恐怕也無法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文斯又問:「你的繼父呢?」說完,他低頭看著腿上放著的記事本,讀著自己在上面寫的筆記。那筆記十有八九是關於我的。

「你說艾迪呀,他也離我而去了。」我輕描淡寫地回答道,一副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彷彿這是件可樂的事情。「這事兒說來話長了,」寫著「你在這裡」的海報旁邊掛著一隻時鐘,我面對著鍾說,「時間快到了。」

「這下課鈴打得多及時啊。」文斯說完,我倆都笑了。

塞拉城昏暗的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裡,「怪獸」的輪廓影影綽綽,道格送我的羽毛就插在「怪獸」的支架上。我想起了烏鴉學,不知這羽毛真的是虛無的象徵,抑或只是一件我一路帶在身上的普通物件。我既是個信仰者,也是個懷疑者,既想要找一個心靈的依託,又對這所謂的依託半信半疑。我不知道該信仰什麼,不知道這信仰到底是否存在,甚至對這撲朔迷離的「信仰」一詞的含義也是一知半解。在我看來,萬事萬物都是虛實難辨的。母親在她彌留於世的最後一週,曾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對我說:「你是個愛探索的人,和我一樣。」但我並不知道母親想要探索的是什麼,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嗎?這個問題我從未問過母親,即便她親口告訴我,我也會將信將疑地逼著她從精神層面上解釋清楚,非要讓她拿出可以說明問題的證據不可。但即便是證據充足的事情,其實也不能讓我信服。母親離開後,每個人都勸我:「你該找個心理治療師看看。」在徒步旅行前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我終於聽從了眾人的勸告。但我並沒有把這太當真,我沒有聯絡文斯推薦給我的另一位心理治療師。我的問題是心理治療師無力化解的,一個坐在四壁之中的人,又怎能撫平我的創傷呢?

我從床上起身,在赤裸的身體上裹了一塊毛巾,赤著腳走到了走廊上。我經過格雷格的房門,走到了浴室裡,把身後的門關上,擰開水龍頭,鑽進了浴缸。熱騰騰的水彷彿充滿了魔力,嘩嘩的水聲如雷鳴般充斥著整個房間。我關上水,被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靜吞噬其中。我把背靠在坡度正合適的浴缸壁上,雙眼盯著牆。突然,我聽到外頭有人敲門。

「誰呀?」我喊道,但門外的人沒有應聲。我聽到腳步聲在走廊上越走越遠,又喊了一聲:「裡面有人。」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浴室裡的確有人,這個人就是我,是我在這裡。我生出了一種許久沒有過的感覺,我覺得我身體中住著的那個自己,在深不可測的銀河系中佔據了我的位子。

雖然我渾身已經很乾淨了,但我還是從浴缸旁的架子上取下一條毛巾,在身上搓了起來。我把臉、脖子、喉嚨、胸口、肚子、後背、臀部、雙臂、雙腿和雙腳全部搓了個遍。

「你們出生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們渾身上下親了個遍。」母親曾經這樣對我們姐弟幾個說,「我數著你們的每根手指、每根腳趾、每根睫毛,還用手勾勒出你們的手的輪廓。」

這些事情雖然我自己不記得,但母親的話卻永世無法磨滅。這些話和父親威脅說要把我從窗戶扔出去一樣,深深烙在我的心裡,甚至印得更深。

我靠著浴缸壁閉上了雙眼,把頭慢慢沉入水中。小時候我也曾這樣做過,那時的感覺又一次回到了我的身體裡,彷彿一沉入這水中,這浴室中的現實世界便消失不見,變成了一個陌生而神秘的異界。在這裡,現實的聲音和觸感都變得模糊不清,既遙遠又縹緲,而平時很少聽到的聲音和很少感到的觸覺,卻悄然出現。

我只是剛剛上路而已。雖然只在步道上待了三週,但我的一切彷彿都有了煥然一新的感覺。我躺在水中,儘量把氣憋得長一些。我獨自一人置身於這新的世界中,而周圍的現實世界則在我身邊滾滾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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