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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山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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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開一槍!」我大口喘著氣喊道。利夫又開了槍,連續朝它的頭部射了三發子彈。它踉蹌了幾步,抽搐著身體。雖然韁繩已被掙斷,但它既沒有倒下,也沒有逃跑。它瞪著我們,不敢相信我們會對它下如此毒手,它的臉上滿是沒有流血的槍口。我立即意識到我們的決定是錯誤的,了結它的生命或許沒有錯,但決定自己動手殺它真的是大錯特錯了。我應該堅持讓艾迪動手,或者花錢僱個獸醫來家裡。射殺動物與我的想象偏差太大了,什麼一槍斃命,根本沒有這樣的事兒。

「開槍!開槍呀!」我大聲哀號。這樣的號叫,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發出。

「我沒有子彈了!」利夫大喊。

「小姐!」我撕心裂肺地尖叫著。保羅緊抓住我的雙肩,想要把我按住,但我用力把他的雙手推開。我喘著粗氣,不住地抽泣著,彷彿有誰正在往死裡揍我似的。

「小姐」顫巍巍地邁了一步,前膝跪地癱軟下來。它的身體像一艘巨大的沉船沒入海中一般向前傾斜著,讓人不忍直視。它的頭擺了一擺,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呻吟。霎時間,鮮血從它柔軟的鼻孔中傾瀉而出,這如柱而發燙的鮮血噴入雪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它一陣陣地咳嗽著,大股大股的鮮血隨之噴湧而出,它的後腿在身下令人揪心地緩緩蜷了起來。它就這樣停在那裡,使盡全力保持著這怪異的站姿。終於,它側身倒在了雪中,在地上踢騰擺動著四肢,扭曲著脖子,掙扎著想要重新站起來。

「小姐!」我哭號著,「小姐!」

利夫抓住我喊道:「往別處看。」我倆把臉轉向了一邊。

「往別處看!」他向保羅喝道。保羅順從地扭過了頭。

「讓它瞑目吧!」利夫祈禱著,臉上已是涕淚橫流,「讓它瞑目吧!讓它瞑目吧!讓它瞑目吧!」

我把頭轉過來時,「小姐」終於把頭沉在了地上,但它的身體仍有起伏,四肢仍然抽動著。我們踉踉蹌蹌地向它靠近,又一次踏穿了冰面,在及膝的雪中吃力地挪動著。只見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終於,它長嘆了一口氣,身體一動也不動了。

母親的馬,我們的「小姐」,斯通沃爾·海蘭德·南希,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

整個過程到底持續了5分鐘還是一小時,我並不知道。我的帽子和手套掉在了地上,但我卻沒有力氣去撿。我的睫毛上結了冰,被風颳到我涕淚交垂的臉上的髮絲也已結成冰柱,隨著我的動作而叮噹作響。我呆滯地把髮絲撩開,對酷寒早已失去了知覺。我跪在「小姐」的腹前,最後一次用手撫摩著它血跡斑斑的軀體。它的身上還有餘溫,而我沒能趕得及在臨終時陪在身旁的母親躺在病床上的軀體,也帶著同樣的餘溫。我把目光投向了利夫,不知他的心頭是否也泛起了同樣的回憶。我爬到它的頭旁,撫著它那如天鵝絨般柔軟的冰涼的耳朵,又把手放在它前額的白星上那黑洞洞的彈孔上。它的鮮血在周圍的雪中澆注出來的深洞,現在已經開始凍結了。

我和保羅看著利夫拿出刀子,從「小姐」身上割下幾縷火紅的鬃毛和尾毛,把其中一綹遞給我。

「媽媽現在可以放心地到另一邊去了。」他盯著我的雙眼,彷彿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印度人有一種信仰,偉大的戰士們死後,人們必須把他們的戰馬也殺死,這樣他們才能跨過河到另一個世界去。這是一種對已經作古的人表示敬意的方法。也許媽媽現在就能騎著馬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吧。」

我腦海中浮現出母親騎在「小姐」健美的後背上跨過一條壯美的大河的情景,差不多三年了,她終於可以瞑目,可以離開我們了。我多希望這是真的啊,如果我能許一個願,這就是我想要實現的願望。我不奢望母親能夠騎著「小姐」回到我的身邊——當然,真要這樣該有多好啊——我只求她能騎著「小姐」去往另一方淨土。這樣一來,我便不必再揹負劊子手的自責,只要舔舐自己的傷口、挺過這最難熬的一關就行了。

在白馬野營地外的樹林中,我終於進入了夢鄉。夢中,我看到了雪,這雪並不是我和弟弟殺死「小姐」時看到的雪,而是我剛才在上山途中遇到的雪。對這積雪的回憶要比真正置身其中的體驗更加令人畏懼。整整一夜,那些可能發生但沒有發生的危險在夢中攪擾著我。我夢到自己一個腳下不穩,順著身邊一道陡坡滑了下去,跌下峭壁,摔在了山下的岩石上;我還夢見自己走啊走啊,卻怎麼也找不到來時的那條越野車道,像只無頭蒼蠅一般四處徘徊,餓得前胸貼後背。

第二天清晨,我一邊吃早餐一邊翻看著旅行手冊。如果我按照原計劃往山上的步道走,那麼我鐵定會遇到更多的積雪。想到這兒,我心中不禁打起鼓來。我仔細盯著地圖,突然發現這不是唯一可行的方案。我可以走回白馬野營地,然後往西走到巴克斯湖。從那兒,我可以沿著一條北向的越野車道走,然後在一個叫斯里萊克斯的地方爬上太平洋屋脊步道。直接走太平洋屋脊步道和這條路線的路程差不多都是25英里,但後者的海拔較低,所以沿途可能沒有積雪。我把東西收拾好,順著昨夜上山的步道原路返回,以目空一切的姿態從白馬野營地大搖大擺地走過。

我朝西向巴克斯湖走了一個上午,然後向北走了一段距離,又沿著湖岸向西前進,終於來到通往太平洋屋脊步道的那條坑窪不平的越野車道上。我想起了在貝爾登鎮等我去取的裝備補給箱,讓我魂牽夢縈的並不是箱子,而是箱子中那張20美元的鈔票,或者說,是那張鈔票可以換來的食物和飲料。我做了整整半個小時的白日夢,時而欣喜若狂、時而飽受煎熬地幻想著蛋糕、乳酪漢堡、巧克力、香蕉、蘋果、蔬菜沙拉,而最讓我神魂顛倒的,要數斯納普檸檬汁了。箇中緣由我百思不得其解,在踏上太平洋屋脊步道之前,我只喝過幾次斯納普的軟飲,這飲料的確不錯,但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我從沒有把這飲料奉為自己的至愛,但現在,它卻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我不在乎喝到的是粉色的還是橙色的那款,只是每天都忍不住想象著手握斯納普、把它送到嘴邊的情景。有的時候,為了不致患上妄想症,我不得不硬逼著自己停止這個念頭。

通往斯里萊克斯的道路上的積雪剛剛消融不久,路上綻開了一道道裂縫,融化的雪水沿著路兩邊寬寬的溝渠流下去。沿著一個人影也沒有的路,我走到了一片濃廕庇日的樹林中。下午,我的肚子出現了一股似曾相識的不適感,我意識到,自己來月經了。這是我上路後第一次來月經,我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有月經來潮的功能。開始徒步旅行後,我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但從前對身體的知覺卻隨之漸漸遲鈍了。我失掉了對體重細微變化的敏銳感知,也不再講究髮型是好是壞。由於不停折磨著身體的劇痛,我對體內發生的微妙變化全然不覺。我的雙腳、雙肩以及後背上部的肌肉時而麻木、時而火辣辣地作痛,讓我不得不每小時都停腳活動幾次,以求把這折磨減輕片刻。我卸下背包,在急救箱裡翻了一陣,找出一大塊邊緣參差不齊的天然海綿。這塊海綿是我在上路之前裝在一隻小自封袋裡帶來的,在此之前,我只是試驗性地用過幾次。在明尼阿波利斯打包時,我覺得在步道上用海綿處理月經不失為明智的決定。但現在,手拿海綿我卻有些不知所措。我用水瓶裡的水洗了洗手,然後把海綿浸溼,再把水擠出來。我脫下短褲在路上蹲下身來,儘可能深地把海綿推進陰道里,一直抵到了子宮頸上。

我穿上短褲,聽到一輛重型車朝我駛近的聲音。不一會兒,一輛帶超大駕駛室和超大號輪胎的紅色皮卡車轉過彎道向我靠近,看到我後,司機吃了一驚,匆忙剎車。我雖然也被他嚇了一跳,但同時也暗自慶幸沒有讓他看到我赤裸著下身蹲在路邊的窘態。我朝卡車緊張地招招手,卡車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您好!」司機說著,從開啟的窗戶中伸出一隻手。我和他握了握手,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手剛在陰道里轉悠過。卡車裡還坐著兩個男人,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另一個在後座上和兩個小男孩兒坐在一起。兩個人看上去都是30多歲的樣子,兩個男孩子有8歲。

「你是要去斯里萊克斯嗎?」開車的男人問我。

「是的。」

他是個面部輪廓分明的俊朗男人,身邊坐著的男人和車後的兩個男孩兒也是類似的長相。後座的男子是拉美人,蓄著長髮,大腹便便。

「我們正要去那兒釣魚呢。我們很想載你一程,但是車後已經堆滿了。」他說著,向卡車的車斗指了指。果然,車斗被一輛露營車佔得滿滿的。

「沒關係,我喜歡走路。」

「好吧,我們今晚要喝夏威夷螺絲刀,歡迎你也來參加。」

「謝謝你。」說完,我目送著幾個人開車離去。

幾個人走後,我整整一個下午一直在想著夏威夷螺絲刀。我並不知道這是種什麼樣的雞尾酒,但在我看來,它和斯納普檸檬汁一樣充滿了誘惑。我走到道路的最高處,在斯里萊克斯西側的湖岸上看到了那輛紅色皮卡車和幾個人的營地。遠處,便是太平洋屋脊步道了。我順著一條狹窄的小徑沿著湖岸向東走了一段距離,從遍佈湖邊的大塊卵石中找到了一處僻靜的地點,在這裡紮起了帳篷。然後,我一頭鑽進林中,把海綿中的血擠出來,又塞回原處。之後,我走下湖中取水,用飲水過濾器濾乾淨,又用湖水把手和臉洗淨。我本想下湖洗個澡,但湖水如冰一般刺骨,加之我早已因山中的習習涼氣而直打寒戰,於是只得作罷。開始旅行之前,我本以為自己會在湖泊溪流中隨心所欲地沐浴,但當真上了步道之後,我卻幾乎沒在水中暢快地洗過澡。一天終了之時,我往往不是精疲力竭、渾身作痛,就是渾身出冷汗像發燒似的瑟瑟發抖。因此,我大多隻是往臉上撩點兒水,然後脫下被汗浸透的t恤和短褲,穿上羊毛衫和褲襪,湊合著過夜。

我脫下靴子,把膠帶和疤痕修復貼從腳上揭下來,然後把雙腳浸在冰涼的水中。我揉搓雙腳時,一片發黑的指甲隨著我的手掉了下來。這是我在步道上失掉的第二片指甲了。這片澄澈的湖泊水波不興,湖邊生長著參天的樹木,卵石之中點綴著蔥翠的灌木。我在泥土中看到了一隻淺綠色的蜥蜴,它先是紋絲不動地停了片刻,然後閃電一般地爬走了。幾個人紮營的地點在湖岸邊離我不遠的地方,但他們還沒有看到我。在去赴約之前,我刷了刷牙,塗上潤唇膏,又用梳子在頭上劃拉了幾下。

「她來了!」看到我朝他們走近,剛才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叫了一聲,「趕早不如趕巧。」

他遞給我一隻裝滿黃色液體的紅色塑膠杯,估計這就是所謂的夏威夷螺絲刀吧。這雞尾酒是由伏特加和菠蘿汁加冰塊混成的,我啜飲了一口,差點兒昏厥過去——不是因為被酒精衝昏了頭,而是因為嚐到了這糖水加酒精的瓊漿玉露而陶醉了。

兩個白人男子都是消防員。拉美男子是木工,利用業餘時間作畫。他本名叫弗朗西斯科,但大家都叫他帕科。他是其中一個白人的表親,從墨西哥城回薩克拉門託(sacramento)探親。三個人小時候是在薩克拉門託的一條巷子裡一起長大的發小,兩個消防員現在還住在那裡,而帕科在十年前去墨西哥城探望曾祖母時愛上了當地的一個墨西哥姑娘,於是在那裡定居了下來。篝火圈中的原木還沒有點燃,我們圍著火圈坐了下來。消防員的一雙兒子正在玩打仗遊戲,在我們的身邊跑來跳去。他倆時而尖聲叫喊,時而大口喘著粗氣,以大卵石作掩護,用塑膠槍相互射擊,發出「砰砰」的開槍聲。

我向消防員說明了我的來意,把只剩下八個腳指甲的傷痕累累的雙腳給他們看。「你在開玩笑吧!你在開玩笑吧!」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驚呼著。兩人一邊一個勁兒地為我添酒和玉米片,一邊連珠炮似的向我發問,被我的回話驚得瞠目結舌、連連搖頭。

「最‘爺們兒’的其實非女人莫屬。」帕科邊說,邊做了一碗鱷梨沙拉醬,「我們男人總以為自己才是爺們兒,但自古巾幗不讓鬚眉啊。」他的長髮從上至下扎著淺色的橡皮筋,粗粗的辮子活像一條蛇一般垂在後背上。幾個人把篝火點燃,我們一起吃了他們在湖中捕到的鱒魚,又吃了用去年冬天射殺的鹿做成的燉肉。飯後,兩個消防員回到帳篷裡給各自的兒子讀書去了,篝火旁,只剩下我和帕科。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抽一支?」帕科從襯衣口袋中掏出一支大麻煙問我。他把煙點燃,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遞給我,「原來這裡就是內華達山脈啊。」說完,他望向漆黑一片的湖水,「我從小在這附近長大,卻從沒來過這裡。」

「光之山脈,」我邊說邊把煙遞給他,「這是約翰·繆爾給這山取的名字。我能理解他的意思,這裡的光真是世間難覓的。山巒中日出日落的這種場景,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這算不算是你的精神之旅?」帕科望著篝火問。

「不知道,」我回答說,「可以這麼說吧。」

「那麼說來,這就是你的精神之旅了。」他緊緊地盯著我說,「我有件東西要送給你。」說完,他站起身,在卡車的車斗裡取來一件t恤遞給我。我把t恤舉起來,正面是一幅巨大的鮑勃·馬利畫像,他的長髮四周,滿是電音吉他以及前哥倫布時期諸神的側面畫像。t恤的背面是一幅被拉斯塔法裡教徒奉為神靈化身的海爾·塞拉西的畫像,畫像的周圍,是紅綠以及金色的旋渦。我藉著篝火的火光仔細地打量著t恤,帕科說:「這件t恤是有神喻的,我想把它送給你,因為我從你的步態看出,你的身上帶著動物和天地的靈氣。」

我默默地點點頭,心頭百感交集。雖然我已經被酒精和大麻麻痺得暈暈乎乎,但我堅信不疑,這件t恤的確是神聖之物。「謝謝你。」我對帕科說道。

回帳篷的路上,我手拿t恤駐足仰望了一會兒天上的繁星,然後鑽回了帳篷中。離開了帕科,被涼氣沁醒之後,我思忖著帕科所說的我與萬物靈氣同行的話。他是什麼意思呢?我的腳步中真的帶著萬物靈氣嗎?母親也能嗎?死後的她到哪裡去了呢?「小姐」到哪裡去了呢?他們真的一起跨過大河,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嗎?理智告訴我,死亡就是死亡。儘管,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的夢中。有關「小姐」的夢和有關母親的夢截然相反,在夢中,母親總是逼著我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殺死,而夢到「小姐」時,我不用對誰下毒手。它用柔軟的嘴巴銜著一大束五彩斑斕的鮮花,用鼻子不住地輕輕抵著我,讓我接受它的鮮花。看到它的禮物,我明白它已經原諒了我。但事實果真如此嗎?夢中出現的,究竟是它的靈魂,還是隻是我的潛意識導演的一齣戲?

第二天早晨,我穿上帕科送我的t恤回到了太平洋屋脊步道,沿著步道繼續往貝爾登鎮步行。途中,拉森火山的身影時隱時現。這是一座海拔高達10457英尺的積雪火山,屹立於我的北方大約50英里處。從貝爾登鎮向北走一小段路,我就要登上這座火山了。拉森火山可謂我旅途中的一座里程碑,不僅因為它千巖萬壑的壯美,還因為這是我在喀斯喀特山脈中攀登的第一座山峰。從拉森火山往北走,喀斯喀特的群山與其他山脈的幾百座低矮些的山峰參差不齊地連成一排,這些,都是我在接下來的幾週中要挑戰的目標。在我的腦海中,這一座座山峰就像我兒時爬過的猴架,每爬過一根杆兒,都需要努力去夠才能抓到下一根杆兒。從拉森火山到沙斯塔山(mountshasta),從麥克勞克林山(mountmchoughin)到蒂爾森山(mountthielsen),從三姐妹峰(threesisters)的南、中、北三座山峰到華盛頓山(mountwashington),從三指傑克峰(threefingeredjack)到傑斐遜山(mountjefferson),最後在胡德山(mounthood)穿越50英里的距離,才能到達「眾神之橋」。這些山峰都屬於火山,海拔從8000英尺到14000英尺不等,它們組成了環太平洋火山帶的一小部分。環太平洋火山帶由一系列的火山和海溝構成,呈馬蹄形沿著太平洋綿延25000英里,以智利為起點,沿著中美和北美的西部延伸至俄羅斯和日本,又向南連線印度尼西亞和紐西蘭,一直蜿蜒至南極地區。

下山,下山,在內華達山上度過的最後一整天,我走的幾乎都是下山路。從貝爾登鎮到斯里萊克斯雖然只有7英里的距離,但步道竟在其中5英里的跨度中無情地下降了4000英尺的高度。到達貝爾登鎮之後,我的雙腳已飽受折磨。這次負傷的方式是我從未遇到過的,因為下山時每走一步我的腳趾都會向前滑動,抵在靴子的前端,因而這次磨出水皰的地方轉移到了腳趾尖上。我本以為這一天的行程會是小菜一碟,但到達貝爾登鎮時,我卻已經因劇痛而一瘸一拐、步履艱難了。我發現,這裡其實並不能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鎮子,而是沿著鐵道建成的一組佈局凌亂的建築群。這裡有一家酒館,一家兼做郵局的狹小的商店,一家小型自助洗衣店,以及一家澡堂。我在商店的門廊上脫下靴子,換上運動涼鞋,然後一跛一跛地進店去取我的箱子。不一會兒,我便拿到了那隻裝著20美元鈔票的信封。看到這信封,我如釋重負,連腳趾的疼痛都暫時忘卻了。我買了兩瓶斯納普檸檬汁,回到門廊上,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t恤蠻好看的啊。」一位留著灰白打卷兒短髮的女士對我說,她的手中牽著一隻大白狗,「這是歐丁。」她彎下身去撓了撓狗的脖子,然後直起腰,把圓圓的小眼鏡在鼻子上扶正,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你不會是去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的吧?」

這位女士名叫特里娜,來自科羅拉多州,50歲,是位中學英語教師,幾天前剛剛開始徒步旅行。她離開貝爾登鎮,朝北向太平洋屋脊步道出發,但卻被道上的積雪擋住了去路,只得原路返回鎮裡。聽到她的話,我頓時覺得心灰意冷,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擺脫這積雪。我倆正閒聊著,另一位女徒步者朝我們走了過來。來人名叫斯泰茜,前一天剛剛上路,也是從我去往三湖(threelakes)的那條道走過來的。

終於在步道上遇到女同胞了!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彼此的背景:特里娜酷愛利用週末時間進行背包旅行;斯泰茜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徒步旅行者,去年夏天,她和一位朋友一起從墨西哥沿著步道走到了貝爾登鎮。斯泰茜和我聊著步道上我們兩人都走過的沿途景點,聊到了她去年夏天在肯尼迪草原遇到過的埃德,以及她在南加州沙漠中一座小鎮上的生活。她在鎮上為父親的公司管賬,利用暑假進行徒步旅行。她30歲,皮膚白皙,容貌姣好,留著一頭黑髮,出身一個愛爾蘭大家族。

特里娜提議道:「我們今晚在一起露營吧,正好制訂一個計劃。那邊的草地上有個紮營點。」順著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一處紮營點。我們走到那裡,把帳篷支好。之後,特里娜和斯泰茜坐在草地上閒聊,我則把裝備補給箱裡的東西取出來。每拿出一樣東西,我都會禁不住地湊上去聞一聞,心中湧起陣陣喜悅。做晚餐用的立頓袋裝麵條、脫水豆子、米飯和包裝袋閃閃發亮的有機能量棒,以及用一塵不染的自封袋裝好的乾果和堅果……我雖然早已吃膩了這些東西,但看到它們可愛的包裝,我身體中的某種東西被喚醒了。箱子裡還有一件嶄新的t恤,但現在我身上有那件鮑勃·馬利t恤,因而暫時還不需要換。另外,箱子裡還有兩雙嶄新的羊毛襪、一本瑪格麗特·德雷伯爾的《夏日鳥籠》,但我暫時沒有時間讀這本書,因為當天早晨我剛剛才把《一本小說》撕下一半丟進帕科升起的篝火裡,還剩下一半左右沒有讀完。當然,箱子裡還裝有幾份第二代疤痕修復貼,這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我脫下靴子,坐下來處理我慘不忍睹的雙腳。突然,特里娜的狗叫了起來,我抬起頭,看到一個金髮藍眼、身材瘦長的年輕男人。從他拖沓的步態,我馬上就看出他也是位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者。他自報家門,說自己名叫布倫特,雖然與他只是陌路相逢,但我馬上像見到老友一樣問候了他。在肯尼迪草原時,我曾對他有過耳聞。格雷格、艾伯特和馬特告訴我,他是在蒙大拿州的一個小鎮上長大的。有一次,他沿著步道到了南加州一個小鎮的飯館裡,點了一份夾著兩磅烤牛肉的三明治,六大口就全部解決掉了。聽到我提起這件事,布倫特哈哈大笑起來,然後他取下背包,蹲下來檢查我的雙腳。

「你的靴子太小了。」他說的和格雷格在塞拉城告訴我的一模一樣,我茫然地看著他,心中暗語:要真是這樣我可就麻煩大了,這可是我僅有的靴子啊。

我說:「我的腳可能只是因為從三湖走下山路才磨成這樣的吧。」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布倫特回答說,「如果靴子合腳的話,即使走下山路也不至於把腳搞成這個樣子。靴子不就是這個功能嗎?不就是協助你下山的嗎?」

我想起了rei商店熱心的導購們,想起了那個讓我在店裡一個小型木頭坡道上下走動的男店員。他之所以讓我這麼做,就是為了確保我的腳趾不會在下坡時撞到靴尖處,且腳跟不會在上坡時抵在靴子的跟部。在店裡試穿時好像並沒有什麼問題,但現在事實就擺在眼前,也許試穿時我沒有試出靴子的問題,也許我的雙腳在途中腫大了。不用說,只要穿著這雙靴子,我就躲不開這煉獄般的煎熬。

但我又能怎麼辦呢?我身上根本沒有錢買新靴子,即使有錢,這裡也沒有賣靴子的地方。我穿上運動涼鞋走回了商店,花1美元洗了澡。然後,我穿上一身雨衣,把換下的衣服帶到只有兩臺洗衣機的洗衣店裡清洗乾淨,又趁著這個空當給麗莎打了電話。聽到她拿起聽筒,我高興極了。我們聊了聊她的近況,然後,我把旅途中的趣事講給她聽,之後又和她過了一遍我的行程計劃。掛上電話後,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登記簿上籤了名,然後翻找著格雷格的名字,想看看他是何時從這裡經過的。然而,他的名字不在登記簿上。真是怪事,他怎麼會落在我的後面呢?

我穿著洗乾淨的衣服回到營地,問布倫特:「你有沒有格雷格的訊息?」

「他因為積雪中途放棄了。」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你確定嗎?」

「這是兩個澳大利亞人告訴我的。你見過他們嗎?」

我搖了搖頭。

「他們是一對新婚夫婦,來這兒度蜜月的。他們決定先放棄太平洋屋脊步道,轉戰阿巴拉契亞步道了。」

在決心進行太平洋屋脊步道旅行後,我才對阿巴拉契亞步道有了些許瞭解。與太平洋屋脊步道相比,這條步道要成熟許多,人氣也要高出一大截。這兩條步道都於1968年被指定為美國國家景觀步道,阿巴拉契亞步道長為2175英里,比太平洋屋脊步道要短500英里左右,步道沿著阿巴拉契亞山脈逶迤而行,南起佐治亞州,北至緬因州。

我大聲問:「格雷格是不是也去阿巴拉契亞步道啦?」

「沒有,他繞的道太多了,好多該看該走的地方都錯過了,所以他準備明年再來一次。反正那對澳大利亞夫婦是這麼告訴我的。」

「天哪。」聽到這個訊息,我心裡很不是滋味。與格雷格相遇的那天,我正準備半途而廢,從那時起,格雷格就成了我的精神支柱。他相信,如果他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夠做到。但如今,他卻選擇了放棄。那對澳大利亞新婚夫婦也知難而退了,雖然我與他們未曾謀面,但我的腦海中卻立刻浮現出兩個人的模樣:他倆的皮膚是淺棕色的,身材高大,健壯的身體讓我這樣的人望塵莫及,嚴苛的戶外環境對他倆而言完全不在話下。我心中有些擔心布倫特也有放棄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想法,於是問他:「你怎麼不也到阿巴拉契亞步道上去呢?」

他思忖了一會兒,說:「人太多了。」

說完,他的目光並沒有從我身上移開,而是盯著我胸口那個大大的鮑勃·馬利肖像,彷彿言猶未盡:「對了,你的t恤挺酷的。」

我從未踏上過阿巴拉契亞步道,但在肯尼迪草原聽格雷格他們提起過。阿巴拉契亞步道和太平洋屋脊步道是一對「兄弟」,但同時也在許多方面截然相反。每年夏天,準備走完阿巴拉契亞步道全程的徒步者多達2000人,但只有幾百人堅持到最後。即便如此,這也要比每年來挑戰太平洋屋脊步道的100餘人多得多。阿巴拉契亞步道上的徒步者夜間多在沿著步道開設的集體住處及周邊紮營;步道上的裝備補給站也更加緊湊,在這些站點中,有不少都是像樣的城鎮,而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的補給站往往只是由一家郵局、一家酒館或小雜貨店構成的。我想象著那對澳大利亞新婚夫婦在阿巴拉契亞步道上的情景,他們吃著乾酪漢堡,在離步道幾英里的酒吧裡痛飲啤酒,夜裡在木製屋頂的庇護下安然入眠。他們的旅友說不定已經給兩人取好了綽號,在阿巴拉契亞步道上,旅途中用代號相稱的做法要比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風靡得多。但我們這些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也喜歡這樣做。雖然布倫特只比我小几歲,但提到布倫特的時候,格雷格、馬特和艾伯特有時會叫他「小孩兒」。人們偶爾會叫格雷格「統計員」,一是因為他是個會計,二是因為他對步道的資料和資料如數家珍。馬特和艾伯特的綽號是「雄鷹童子軍」,道格和湯姆是「私立學校公子哥兒」。不知我是不是也被冠了什麼綽號,但覺得他們不會給我取什麼好名字,覺得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特里娜、斯泰茜、布倫特和我在與貝爾登鎮雜貨店毗鄰的酒館裡吃了晚飯。在付了洗澡、洗衣、斯納普檸檬汁、小零食的錢和一些雜費之後,我還剩下大約14美元。我點了一盤田園沙拉和一碟炸薯條,這兩道菜一道清爽、一道油膩,既實惠又能滿足我最迫切的口腹之慾。兩道菜一共是5美元,在拿到下一個補給箱之前,我得靠著這剩下的9美元過活了。下一個站點在距離我134英里的麥克阿瑟–伯尼瀑布州立公園,公園裡有一家特許經營店,兼做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者的裝備補給站。其他幾個人小口喝著啤酒,而我只有往嘴裡灌冰水的份兒。我們邊吃邊探討下一段旅程的計劃,根據我們蒐集的資訊,前方有很長一段路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一位帥氣的服務生不經意聽到了我們的談話,走過來告訴我們,他聽說拉森火山國家公園的積雪足有17英尺深,有關人員正在公路上除雪,好讓公路趕在今年旅遊旺季結束之前開通一小段時間。

「你要喝點兒什麼?」服務生與我對視了一下,他感覺到我有些猶豫,於是補充道,「我請你。」

他端出一隻玻璃杯,裡面滿滿地盛著沁涼的灰皮諾葡萄酒。我小口地抿著酒,頓時被衝上心頭的滿足感攪得暈暈乎乎,就像前一晚喝到夏威夷螺絲刀時的感覺一般。結賬時,我們決定明早離開貝爾登鎮後先沿著幾條海拔較低的越野車道走一段距離,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繼續前進50英里左右,然後搭便車繞過步道在拉森火山國家公園被積雪封住的路段,再從一處名叫老站(oldstation)的地方重回太平洋屋脊步道。

回到營地後,我從日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坐在椅子上給喬寫了一封信。他的生日快要到了,剛才的酒讓我想起了與他共度的日子。我想起一年前的一個夜晚,我與他一起漫步,然後在公園裡一處僻靜的小樹林中靠著牆和他做愛的情景,想起了每每與他一起注射海洛因後那股令我眩暈的衝動,也想起了他頭上的染髮劑在我的枕頭上留下的藍色漬跡。我沒有在信中把這些細節寫下來,只是手握著鋼筆坐在椅子上,靜靜由這些往事和我想要告訴他的旅途經歷在腦中掠過。從在波特蘭與他分別至今的一個月中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而我又如何能夠將這一切對他說清道明呢?去年夏天的回憶於我來說顯得恍若隔世,而這個夏天發生的點滴對他而言估計也與天方夜譚無異。因此,我只是在信中向他提了一長串的問題:不知他過得怎麼樣,在做些什麼,身旁有誰在陪伴他,也不知他是否像那張寄到肯尼迪草原的明信片中說的一樣,已經脫離了毒品的泥沼。但願如此,但願讓他戒毒的原因是他自己,而與我無關。我把信疊起來,裝在特里娜給我的信封裡,從草地上採摘了幾朵野花,把花裝在信封裡壓平,然後封上了封口。

「我去把這封信寄出去。」我對其他幾個人說完,藉著頭燈的光走過草地,沿著一條沙土路來到已經打烊的商店外的郵箱前。

把信投進郵箱裡,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衝我喊道:「喂,美女。」在漆黑一片的門廊上,我只能看到一支燃著的菸頭。

「你好。」我試探著回答道。

「是我啊,酒吧的服務生。」男人說著,走進昏暗的燈光中,好讓我看清楚他的臉。「剛才的酒你還滿意吧?」他問道。

「哦,是你啊。酒很好,謝謝你了。」

「我還在上班呢。」說完,他把菸灰在花盆中彈了彈,接著說,「但我馬上就能下班了。我的房車就在那邊,你不是喜歡灰皮諾葡萄酒嗎?你要是想過來坐一坐的話,我可以帶一整瓶回去。」

「謝謝。」我回答說,「但是明天我還得早起上路呢。」

他又吸了一口煙,菸頭燃起了亮光。剛才他在酒吧裡把酒端出來後,我打量了他一下,我猜他有30歲的樣子,穿牛仔褲的樣子挺瀟灑。我該不該和他一起回去呢?

他對我說:「你還有時間考慮,現在不用作決定。」

我回答說:「我明天還得走19英里的路呢。」對他來說,這些數字估計沒有什麼意義。

「你可以在我那兒睡一夜。」他說,「要是願意的話,你睡床鋪,我睡沙發就行了。在地上睡了那麼久,在床上睡一宿肯定很舒服。」

「我已經在那兒紮好帳篷了。」我朝草地的另一邊指了指。

我六神無主地朝著營地往回走。他對我表現的興趣既讓我受寵若驚,也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一股難抑的慾望穿透了全身。回到營地時,幾個女旅伴已經拉上了帳篷門,但布倫特還沒有睡。他站在黑暗之中,仰頭凝視著繁星。

「多美啊。」我也抬起頭,和他一起仰望著星空。突然,我意識到自從踏上步道後,我還一次也沒有哭過。這怎麼可能呢?曾經那麼愛哭的我怎麼會這麼久都沒有掉過一次淚呢?但事實就擺在眼前,沒有什麼好質疑的。想到這兒,我差點兒眼淚決堤,但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反而啞然失笑了。

「有什麼好玩兒的事情嗎?」布倫特問道。

「沒有什麼。」我看了看手錶:10點15分。「平常這個時候我正酣睡著呢。」

布倫特回話說:「我也是。」

「但今天晚上我到現在還這麼亢奮。」

「可能是因為我們好不容易進了次城吧。」他說。

我倆都笑了。整整一天,我都享受著和幾個女伴在一起的時光,自從上了太平洋屋脊步道之後,我很少有機會像今天一樣與人聊天。但奇怪的是,讓我覺得距離最近的人,卻是布倫特。或許這只是因為我對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吧。站在他的身旁,我發現他讓我想起了我的弟弟。雖然遠隔千山萬水,但最讓我牽腸掛肚的,非我的弟弟莫屬了。

「我們該許個願。」我對布倫特提議。

「不是要等到有流星的時候才能許願嗎?」他問我。

我說:「按慣例來說的確是的,但我們不用因循守舊啊。我想要一雙不傷腳的靴子。」

這一下把布倫特激怒了,他說:「許的願望是不能說出來的!這和吹生日蠟燭是一樣的,你不能把自己的願望告訴別人。說出來的願望就不能成真了。你的腳要被磨慘了!」

「那可不一定!」我雖然不服氣地反駁著,但想到他的確言之有理,心中不禁後悔起來。

「好了,我的願望許好了,該你了。」他說。

我目光呆滯地望著滿天星斗,但心中卻不平靜:「你明天幾點鐘上路啊?」

「天一亮我就走。」

「我也是。」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想明天一早就和他道別。特里娜、斯泰茜和我約好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結伴而行,但布倫特要比我們走得快,也就是說,他要獨自上路了。

「你的願望許好了嗎?」他問道。

「我還在想呢。」

「現在許願時機正好!」他說,「這是我們在內華達山上的最後一晚了。」

「再見了,光之山脈。」我對頭頂的長空說道。

布倫特提議說:「你可以許願要一匹馬,這樣你就不用為腳犯愁了。」

我在一團漆黑中看著他。他是對的,徒步者和馱畜都可以上太平洋屋脊步道,但我至今還沒有在道上碰到一個騎馬的旅行者。我把目光重新投向夜空,說:「我以前有過一匹馬。老實說,是兩匹馬。」

「是嗎?那你可真幸運。」他回話說,「不是人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馬的。」

話音落下,我們雙雙沉默了下來。

在這靜謐之中,我許了一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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