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帕克湖度假屋,我一下子興奮起來。這裡有一家餐館,一家賣食物的餐館。我的嗅覺就像德國牧羊犬一般敏銳,一下車,飯菜的香氣便撲鼻而來。我向開車送我的兩個人道了謝,雖然囊中羞澀,但我還是朝餐館走了過去。我把「怪獸」放在門廊上,然後開門走了進去。餐館裡人頭攢動,其中以遊客居多。餐館的四周有不少小木屋,遊客們多在這些木屋裡暫住。我朝櫃檯走去,毫不掩飾地對著客人盤中的食物垂涎三尺,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我。只見盤子中擺著四周點綴著培根的薄煎餅、分量足足的炒蛋,還有最讓我心癢的附帶鬆脆薯條的乾酪三明治。此情此景,簡直是對我活生生的折磨。
我問收銀的女人:「你知道北邊的積雪量有多大嗎?」她的眼睛正緊盯著端著咖啡壺四處走動的服務員,很顯然,她是這裡的頭兒。我與她雖是初次見面,但我已經有在她這樣的人手下工作的豐富經驗了。我突然心血來潮:我可以求她讓我在這兒工作一個夏天,放棄徒步旅行的計劃。
她回答說:「從這兒往山上的雪情基本上都很嚴重。今年所有的全程徒步者都繞開步道,沿著金湖高速走了。」
「金湖高速?」我頓時慌了手腳,繼續問,「前幾天有沒有一個叫格雷格的男人來過?他40歲左右,頭髮和鬍子都是棕色的。」
對方搖了搖頭,但一旁的服務員說,她曾和一位與我的描述相符的徒步者聊過幾句,但她不知道對方的姓名。
那個老闆娘樣子的女人說:「你要是想在這兒吃飯的話,可以找個位子坐一下。」
櫃檯上放著選單,我順手拿起來翻了翻。「你們這兒有沒有60美分以下的東西?」我用開玩笑的語氣問她,聲音小得幾乎要被淹沒在嘈雜聲中了。
「咖啡是75美分一杯,續杯免費。」她回答道。
「其實吧,我的包裡還有午飯呢。」說完,我朝門外走去。兩旁餐桌上盤中的殘羹剩飯,可能只有熊、浣熊和我才心甘情願下嚥吧。我出門來到門廊上,在「怪獸」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60美分。我凝眸盯著掌中幾枚銀色的硬幣,彷彿只要盯得夠久,這些硬幣就會自動繁殖似的。我想起在貝爾登鎮等待我去領的那隻裝著20美元鈔票的箱子。我的確很餓,背包裡也的確裝著午餐,這都是不爭的事實,但此時我已是憂心如焚,早已茶飯無心了。我翻了翻手中的旅行手冊,想重新計劃一下。
「我剛才在裡面聽到你在聊太平洋屋脊步道的事兒。」一個女人對我說。她中年模樣,身材瘦削,金黃的頭髮泛著奶白色,剪著時髦的短髮,雙耳上戴著兩隻鑽石耳釘。
「我要在步道上徒步旅行幾個月。」我回話說。
「好棒啊。」她笑了,「我一直覺得有膽量這麼做的人挺不可思議的。我知道步道就在那邊。」她邊說邊朝西邊擺了擺頭,「但是我從來也沒上去過。」她朝我靠了靠,我本以為她會給我一個擁抱,但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你不是一個人吧?」我點點頭,她哈哈大笑,然後把一隻手放在胸前說,「老天哪,你媽媽對你這個決定是怎麼看的?」
「她去世了。」我回答說。要是在平日裡,我通常會加點兒抱歉的語氣,好讓這話聽上去不那麼突兀。但現在我既心煩意亂又飢腸轆轆,早已沒氣力顧這些了。
「天哪,真是不幸啊!」她的太陽鏡掛在一條閃閃發亮的粉珠鏈上,垂在她的胸前。她伸手抓起眼鏡,架在鼻子上。她說她叫克里斯汀,和丈夫以及一對十幾歲的女兒住在附近的一間小木屋裡。「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洗個澡?」她向我提議。
克里斯汀的丈夫傑夫在我洗澡的時候為我準備了一份三明治。我從浴室裡走出來時,這三明治就擺在盤中,從對角線處一切為二,旁邊搭配著墨西哥藍玉米片和一條醃黃瓜。
「如果你想往裡添肉,請不要客氣。」傑夫坐在桌子對面,把一盤冷切肉片推給我。他是個英俊的男人,微微有些發胖,深色的頭髮泛著波浪卷,兩鬢的頭髮有些灰白。從餐館回小木屋的路程並不長,路上,克里斯汀告訴我傑夫是個律師,他們住在舊金山,每年7月的第一週都要來這裡度假。
「那就再添幾片肉吧,謝謝啦!」說完,我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伸手去拿火雞肉。
「先告訴你一聲,這肉是有機肉。」克里斯汀說,「這些動物都是人工飼養的。我們在這些方面非常注意。你忘記拿乳酪了。」她責備了傑夫一句,然後就去冰箱取乳酪,「謝莉爾,想不想在三明治上加點兒蒔蘿哈瓦迪乾酪?」
「不用了,謝謝你了。」我禮讓了一下,但她還是給我切了一些,端到了面前。我風捲殘雲般地把乳酪一掃而空,她二話不說,又在案板上幫我多切了一些。她把手伸到玉米片的包裝袋裡,抓了一把添到我的盤子裡,然後又開啟一罐生啤,擺在我的面前。即使她把整個冰箱的東西全都掏給我,我也照樣能吃個精光。她為我的盤子裡添了幾次食物,我都只用「謝謝」表示感激。
在廚房的另一頭,有一扇推拉式玻璃門。透過門,我看到傑夫和克里斯汀的一雙女兒正坐在露臺的沙灘椅上,戴著耳機,兩人手中分別翻著《十七歲》和《人物》雜誌。
「她倆多大了?」我衝她倆的方向點點頭,問道。
「一個16,一個快要18了。」克里斯汀回答道,「一個要上高二了,另一個該上高三了。」
兩個姑娘發現我們正在看她們,於是抬眼往這邊看了看。我朝她倆揮揮手,她倆羞怯地衝我招招手,然後又繼續低頭看雜誌。
「如果她倆有勇氣做你現在做的事就好了,真希望她倆能像你一樣又堅強又勇敢。」克里斯汀繼續說,「但是說起來,還是不要這麼大膽比較好。如果她倆有誰敢像你一樣出來闖,我真不知道得多擔心呢。你自己一個人在外,不害怕嗎?」
「有時候也害怕,」我回答說,「但是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我身上的襯衣髒兮兮的,溼漉漉的頭髮往襯衣的雙肩處滴著水。我知道自己的衣服臭不可聞,但衣服之下的身體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潔淨感。在冰天雪地中揮汗如雨地行走了數天之後,這次沐浴簡直可以算得上一次神聖的體驗,讓我在熱水和香皂的洗禮中得到了淨化。我發現桌子的另一頭散放著幾本書:諾曼·拉什的《交融》、簡·斯邁利的《一千英畝》以及安妮·普羅克斯的《航運新聞》。這些書我都讀過,而且都很喜歡。看到這些書的封面,就好似看到了老友的面龐一般,讓我有種家的感覺。我冒傻氣地胡思亂想著:說不定傑夫和克里斯汀會同意收留我,要真是這樣,我就可以成為他們的另一個女兒,也可以一邊讀著雜誌一邊在露臺上曬日光浴了。只要他們提出來,我一定會滿口答應。
「你喜歡讀書嗎?」克里斯汀問道,「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讀讀書的。讀書是我們的消遣方式。」
「讀書是我一日終了後給自己的獎勵。」我回答道,「我現在隨身帶著的書是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奧康納短篇小說全集》。」這本書還完好無損地待在我的包裡,這次我並沒有一路走一路燒書,因為我知道,有了積雪的阻礙,加上我對行程的更改,領到下一個裝備補給箱不知要拖到何時了。我已經把書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前一晚,我從第一頁開始讀第二遍。
傑夫站起身,拿起那本《交融》對我說:「這些書你可以隨便拿,反正我們都已經看完了。如果你對這幾本書不感興趣,可以試試看這本。」說完,他走進廚房另一頭的臥室,不一會兒便拿著一本詹姆斯·米切納的厚厚的平裝書走了出來,把書放在已被我吃得乾乾淨淨的盤子旁邊。
我看了看那本書,書名叫《一本小說》。我對這本書並沒有耳聞,但詹姆斯·米切納一直都是母親最推崇的作者。直到離家上大學之前,我一直不覺得喜歡這位作者有什麼不妥。在大學裡,一位教授曾經問過我喜歡讀什麼書,聽到我的回答後,他不屑一顧地告訴我,如果我真心想當一名作家,就不應在米切納之流的作家身上耗費精力。他說,米切納只是個娛樂大眾的人罷了。我覺得自己真是愚蠢透頂,當十幾歲的我沉浸於他的《波蘭》《流浪者》《空間》《沙揚娜拉》之中時,還曾為自己的不隨大溜、標新立異而沾沾自喜呢。而大一剛開學的一個月,我就遭了當頭一棒:原來,我對所謂偉大的作者的瞭解是如此淺薄。
一年後,有人在聖誕節送給母親一本米切納的《得克薩斯》,而我卻嗤之以鼻:「你知道嗎,那本書從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上真正的書。」
「真正的書?」母親看著我,覺得有些不解又有些好笑。
「我的意思是指正經的書,就是那種值得你花時間去讀的真正的文學作品。」我解釋道。
「哦,不過告訴你吧,我的時間本來就不怎麼值錢。反正我一直都是靠最低標準工資生活的,而且遭人白白剝削勞力的事兒又不是沒做過。」母親輕聲笑了笑,用手拍拍我的胳膊,用她一如既往的方式躲過了我的指責。
母親去世後,艾迪又娶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搬進家裡後,我把自己所有想要的書都從母親的書架上拿了下來。我拿的書裡,有20世紀80年代初我們剛搬到農場上居住時母親帶來的書:《有機栽培百科全書》《雙人瑜伽》《北方野花鑑》《用床罩做衣服》《揚琴樂譜》《麵包烘焙入門》《用植物治病》,以及《我總是要查查「糟糕」這個詞》。還有母親在我學會識字之前曾一章一章讀給我聽的書:未刪節版的《小鹿斑比》《黑駿馬》以及《大森林中的小房子》。除此之外,還有她在去世前幾年的大學生涯中購得的書:波拉·甘·艾倫的《聖盃》、湯婷婷的《女戰士》、切利·莫拉格和格洛里亞·安澤爾杜爾合著的《吾背是座橋》、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記》、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以及沃爾特·惠特曼的《草葉集》。但母親至愛的詹姆斯·米切納的書籍,我卻沒有帶走。
「謝謝你。」我手拿著《一本小說》對傑夫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拿這本弗蘭納裡·奧康納的書和你換,這本書也挺不錯的。」如果他不要這本書,我準備當天晚上就在樹林裡把這書燒掉,但我並沒有提這一點。
「太好了。」他笑著回答道,「我覺得換你的那本書,我真是賺到了。」
吃完午飯後,克里斯汀開車把我送到了昆西的護林員小站。我找到一位護林員詢問,可他對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情況知之甚少,因為步道上仍存有積雪,因此他今年還沒上去過。
聽說我是從步道上下來的,他大吃了一驚。我回到克里斯汀的車子裡,開啟旅行手冊查詢自己所在的位置。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往西走14英里,便是公路與步道的交叉口,從那裡回步道估計算是最明智的選擇了。
「那幾個女孩子可能知道路。」克里斯汀朝著停車場另一側的加油站指了指。那兒站著兩個女孩,兩人身旁有一輛貨車,車的側身噴塗著一個野營地的名字。
我向她們做了自我介紹,幾分鐘後,我與克里斯汀擁抱道別,然後爬進了那輛貨車的後座。這兩個姑娘都是在夏令營做暑期工的大學生,她們的目的地恰好就在步道和公路交叉口往後走一點的地方。兩人表示很樂意載我一程,但是我得在她們忙公事的時候等她們一下。兩人在食品店購物時,我便在停車場坐在貨車的陰涼中讀《一本小說》。空氣又溼又熱,與當天清晨積雪帶的夏日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感覺。我讀著手中的書,感覺母親彷彿就在身邊,那感覺如此強烈、如此真切,讓我幾乎無心讀下去。我為什麼要對她對米切納的喜愛不屑一顧呢?其實,我自己也很喜歡米切納呀。不到15歲時,我就把他的《流浪者》反覆讀了不下四遍。令我追悔莫及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這也算是在我這個年紀失去母愛的一個弊端吧。回想起這些小事,我至今仍隱隱作痛。我用不以為然的白眼回應她的關愛,還厭惡地躲避開她的愛撫。我曾對她說:「你看,21歲的我要比你21歲的時候明智多了,是不是特別不可思議?」年少時的傲慢輕狂,讓我現在想想就反胃。我曾是個多麼狂妄自大的白痴啊!而母親,就是在那段時間離開了人世。不可否認,我是個孝順的女兒,毋庸贅言,我也在她需要我的時候盡了一份孝心。但我還可以做得更好,可以像我逼她稱讚我的那樣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世上最好的女兒」。
我把《一本小說》合上,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被這無盡的悔恨吞噬。兩個女孩子從店裡推著手推車回來了,我們一起把推車裡的袋子放上貨車。兩人比我要小四五歲的樣子,頭髮和臉龐打理得乾乾淨淨、光彩照人。兩人都穿著運動短褲和背心,手腕和腳踝上繫著用紗線編成的五彩飾品。
「我倆剛剛還在說呢,你一個人徒步旅行挺危險的。」我們把袋子搬上車後,一個女孩對我說。
另一個女孩發話了:「你的父母對你這麼做是怎麼看的呢?」
「他們沒什麼意見。我是說,我沒有父母。我媽媽去世了,我沒有父親。嗯……嚴格上來說我是有父親的,只是他和我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我不想看到她倆陽光的臉上掠過難堪的表情,於是爬進車裡,把《一本小說》塞進了背包裡。
「天哪!」一個女孩道。
「哎呀……」另一個女孩說。
「不過也有好處,至少我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哎呀……」
「天哪!」
兩個女孩像有默契一般變換了一下感嘆詞。
兩個人坐進駕駛室,開動了車子。我透過窗戶,一邊看著外面直插雲霄的樹木向後閃過,一邊想起了艾迪。剛剛那個女孩問起我父母的時候我沒有提到艾迪,心裡不免有些歉疚感。艾迪已經成為過去,可是,我仍然愛著他。其實,自從10歲時初次見他的那個夜晚,我就愛上了他。他和母親在與父親離婚後談過的其他男朋友不同,那些男朋友只待了幾周就離開了。我不久就意識到,和母親沾上關係也就意味著要和卡倫、利夫和我扯上關係,他們就是因為害怕我們這些累贅而臨陣脫逃的。但艾迪愛我們全家,從一開始就是如此。雖然他的本職是木匠,但初識我們時,他在一家汽車配件廠工作。他有著含情脈脈的藍眼睛和德國人輪廓分明的鼻子,他把棕色的頭髮紮成馬尾辮,一直垂到後背上。
第一次見他時,我們還住在「林蔭洋房」公寓裡。一天晚上,他來我家一起吃晚餐。「林蔭洋房」是父母離婚後我們居住的第三個寓所了,這些寓所都很相似,都在距離明尼阿波利斯一小時車程的一個名叫查斯卡的小鎮上,彼此相隔不到半英里。母親每找到一處更便宜的住處,我們就會舉家搬遷。艾迪到我們家時,母親還在做晚餐,於是他就在公寓樓外的一小片草坪上帶著我、卡倫和利夫一起玩耍。他和我們追逐嬉戲,抓住我們後,他把我們頭朝下提起來,看看我們的口袋裡會不會有硬幣掉出來。如果有硬幣掉下,他便會從草地上拾起硬幣,然後拔腿就跑。我們幾個人則在他身後一邊尖叫一邊追趕,沉浸在這由於缺少正常的父愛而從未享受過的狂喜之中。他會胳肢我們,也會在我們表演舞蹈和側手翻時在一旁觀看,他教給我們滑稽的歌曲和讓人看得暈頭轉向的牛仔舞舞步,他把我們的耳朵和鼻子「偷」走,然後把大拇指夾在手中,騙我們說那就是我們的耳朵、鼻子,最後,又在我們的歡笑聲中「物歸原主」。母親喚我們回家吃飯時,我已經被他迷得神魂顛倒、茶飯不思了。
我們的公寓裡沒有餐廳,只有兩個臥室、一個衛生間和一個起居室。起居室的一個角落裡有個凹室,裡面放著案臺、爐灶、冰箱和一個櫥櫃。起居室的正中擺著一張大大的木製圓桌,桌腿被砍斷了,因而桌子只有膝蓋高低,這是母親花10美元從這間公寓的前一家住戶那兒買來的。我們圍著桌子,在地板上坐下吃飯。我們稱自己是中國人,但我們當時沒搞清楚,實際上這樣圍著矮桌席地而坐吃飯的是日本人。「林蔭洋房」裡不允許飼養寵物,但我們還是養了一隻叫「凱茨」的狗,以及一隻在公寓裡自由地飛來飛去的金絲雀。
這是一隻很有規矩的金絲雀,喜歡棲在屋子一角的一個鋪著報紙的沙盆裡。這到底是母親培養有方還是本性使然,我不得而知。我們在桌旁剛坐下幾分鐘,金絲雀便落在了艾迪的頭上。通常,它喜歡在我們的頭上停留片刻,然後便會飛開。但落在艾迪的頭上之後,它卻遲遲不肯飛走。我們竊竊笑了起來,艾迪轉向我們,裝出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問我們在笑什麼。
「你頭上有隻金絲雀。」我們告訴他。
「什麼?」他裝出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在屋裡四處張望。
「你頭上有隻金絲雀!」我們提高了嗓門。
「在哪兒?」他問道。
「你頭上有隻金絲雀!」我們又喊了一遍,被逗得前仰後合。
艾迪的頭上有一隻金絲雀,那隻金絲雀奇蹟般地在他的頭上待到了晚餐結束。晚餐結束後,金絲雀在他的頭上舒舒服服地臥下來,進入了夢鄉。
而艾迪也就這樣在我家安定了下來。
至少在母親離世之前,艾迪是與我一心的。我和艾迪的關係從未像在母親剛被查出患病時那樣親過,母親病後的幾周裡,我倆簡直變成了並肩作戰的戰友:我倆是醫院裡的黃金雙人搭檔,在治療的問題上相互商量,在得知母親大限將至時一起流淚,在她離世之後一起與葬禮負責人會面。但在那之後不久,艾迪卻和我們姐弟三人漸行漸遠。他表現得像個友人,而不像個父親。不出多時,他與另一個女人墜入愛河,那個女人很快就帶著自己的孩子搬進了我家。母親一週年忌日時,卡倫、利夫和我已經幾乎無依無靠了。母親的大部分遺物,已被我裝在箱子裡收藏起來。艾迪說他仍然愛我們,但人生還要繼續。他說他仍是我們的父親,但卻不履行父親的職責。我雖然掙扎著想要挽回,但最終還是無奈地接受了家庭四分五裂的事實。
就像母親說的一樣,強扭的瓜不甜。
兩個女孩把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停下。此時,透過路兩旁樹木射下的落日餘暉已幾乎盡失光芒。我向她倆道了謝,兩個人開車離去。我四周環視了一下,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張標著「白馬野營地」的林區標牌旁邊。下車時,兩個女孩告訴我,太平洋屋脊步道就在標牌後不遠處。一路上,我懶得檢視地圖,這些天我的弦一直繃得緊緊的,已經沒有三番五次地檢視地圖的勁頭了。兩個女孩對路很熟,這也讓我安下心來,單純地享受著這車程。她們說,我可以從野營地沿一條小道走一陣,不出多久就能到達太平洋屋脊步道。我一邊在野營地旁的路上走著,一邊讀著從旅行手冊上撕下來的嶄新的書頁。在昏暗的暮光之中,我不得不瞪大眼睛,才勉強看清了書頁上的文字。看到「白馬野營地」幾個字後,我如釋重負,心興奮地怦怦直跳。但在我發現我距離太平洋屋脊步道足有兩英里的路程時,心跳馬上又緩了下來。那兩個女孩說的「不遠處」,對於開著車的她們和靠雙腳走路的我而言,完全是無法相比的兩個概念。
我扭頭看了看四周,周圍有幾處飲水點,幾間棕色的室外廁所,以及一塊大大的招牌。牌子上寫著,如果有居住的需要,來人必須把錢裝入信封,然後把信封從投遞口丟進一隻大木箱中。除了幾輛野營車和稀稀拉拉的幾隻帳篷外,野營地空空蕩蕩,有些瘮人。我又沿路走了一圈,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辦。我身上的錢不夠野營地的居住費,但天色已遲,往樹林裡走太危險了。我在野營地的最邊緣處看到了一個紮營點,這是離剛才那塊介紹如何付款的招牌最遠的紮營點,誰會發現我呢?
我支起帳篷,做好了晚餐,然後藉著頭燈的燈光在野餐桌上舒舒服服地飽餐了一頓,又在廁所舒適地方便了一下。之後,我鑽進帳篷,開啟了《一本小說》。誰知只讀了大概三頁,一道強光便射入了我的帳篷。我拉開門上的拉鏈,走出帳篷。在一輛皮卡貨車的頭燈發出的刺眼強光中,站著一對老夫婦。
「你好。」我試探著打招呼。
「在這地方紮營是要付錢的。」老婦人衝我吼道。
「要付錢?」我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吃驚地問,「我還以為只有開車的人才需要付錢呢。我是走路來的,身上只帶著一個背包而已。」兩個人默默地聽著,溝壑縱橫的臉上顯出憤憤不平的神情。我接著說,「我明天一早就走了,最晚6點。」
「要在這裡住,你就得付錢。」老婦人重複了一遍。
「一晚上12美元。」老漢吁吁帶喘地補充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辯解說,「我身上剛好沒帶錢。我正在長途旅行呢,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旅行,你們聽說過這條步道嗎?山上都是積雪,今年的積雪量都破紀錄了。我從步道上下來,沒打算要來這裡,要不是讓我搭車的兩個姑娘讓我下錯了地方,並且它……」
「小姐,不管你怎麼解釋,錢終歸還是要付的。」老漢的聲音如洪鐘一般出奇地響亮,驚得我啞口無言。
「要是不付錢,你就必須打包走人了。」老婦人說道。她身穿一件運動衫,胸前的圖案是一棵大樹,樹洞中,兩隻浣熊寶寶羞答答地向外張望著。
「這裡又沒有人!再說這可是大半夜啊!就算我在這兒過一夜,也沒有礙誰的事……」
「規矩就是規矩。」老漢喘著粗氣說完,轉身回到卡車上,不再和我費什麼口舌了。
「姑娘,不好意思,但是我們是營地的負責人,讓每個人都遵守規矩是我們的職責。」老婦人說完,臉上掠過一絲抱歉的神情,但馬上又抿了抿嘴補充道,「我們可不想打電話叫警察。」
我垂下雙眼,看著她衣服上的兩隻浣熊,輕聲回話說:「我只是……不覺得我會妨礙到誰。你看,就算我走了,也不會有人在這兒紮營的。」這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最後的請求了。
「我們又沒有非要讓你走人。」她咆哮著,就像在叱責一隻狂吠不止的狗似的,「我們只是要你交錢。」
「我沒錢。」
「走過洗手間,有一條小道正好通到太平洋屋脊步道上,」老婦人說完,往身後指了指,「或者你也可以順著公路走上1英里。我覺得你走公路會少繞點兒路,你把東西收拾一下吧,我們把車燈給你開著。」說完,她回到車裡在她老伴兒身旁坐下。在車燈後的兩人的臉,此時已變得模糊不清。
我轉身走向帳篷,難掩胸中的憤懣。如此薄情的待遇,我在旅途中還是頭一回遇到。我爬進帳篷裡,開啟頭燈,顫抖著雙手把取出來的東西一股腦兒地塞回包裡,早已顧不上什麼條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輪半月正懸在空中。要說有什麼能比在黑暗中獨自一人在陌生的步道上行走更讓人害怕的話,那就當數在黑暗中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公路上行走了。我背上「怪獸」,朝車裡的兩人揮了揮手。他倆是否也朝我揮了手,我沒看清。
我手拿著頭燈往前走著,頭燈的電池電力不足,幾乎連眼前一步的路都照不亮。我順著路走到衛生間,在衛生間後看到了老婦人剛剛告訴我的小道,試探著在上面走了幾步。樹林對我而言早已不再陌生,我能夠從容自若地置身其中,即便是夜裡也能安之若素。但在樹林中兩眼一抹黑地行走可就完全是兩碼事了,由於這裡伸手不見五指,我說不定會碰上什麼夜行動物,也可能被植物的根莖絆倒,或者因轉錯一個彎道而誤入歧途。我躡手躡腳地、小心翼翼地走著,就像我在旅行的頭一天時時提防著會有響尾蛇向我猛撲過來一樣。
過了一會兒,我隱隱辨出了周圍景物的大致輪廓。我置身於一片高聳的松樹和雲杉林中,樹幹筆直地插入雲霄,在我的頭頂上聚成一片枝繁葉茂的傘蓋。我聽到左手邊有一股清泉的潺潺流水聲,還聽到了乾枯的松針鋪成的鬆軟地毯在腳下發出的嘎吱聲。我從未如此聚精會神地走過路,我對自己的身體和腳下步道的知覺是如此敏銳,彷彿是在裸身赤足地行走一般。兒時學習騎馬的情景浮上心頭,那時,母親用她的一匹名叫「小姐」的馬來教我。她讓我騎在馬鞍上,自己則站在一旁,手中握著一條連著馬韁繩的繩子。剛開始學習的時候,我緊抓著馬鬃不放,連馬走動時都會戰戰兢兢的。但最終,我漸漸放鬆下來。母親好說歹說地勸我閉上眼睛,去感受胯下馬匹的動作以及我的身體同馬一起運動時的感覺。之後,我不僅閉上了雙眼,還把雙手大大地張開,將整個身體都交付給了「小姐」,騎著它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順著步道走了20分鐘,來到一處林間空地。我放下背包,趴在地上藉著頭燈的光亮尋找一處紮營過夜的地方。我紮好帳篷爬進去,然後鑽入睡袋裡,把拉鏈拉好。但是,被「掃地出門」的經歷和深夜裡的長途跋涉都讓我精神頭十足,睏意全無。
我翻開《一本小說》,但無奈頭燈的燈光忽明忽暗,我只得把書擱在了一邊,躺在黑黢黢的帳篷中。我用雙手撫摩著雙臂,給了自己一個擁抱。我的右手觸到了文身,隱隱摸到了那匹馬的輪廓。為我的文身上色的女人告訴我,這文身會在我的皮膚上凸起來幾周的時間。然而幾個月過去了,凸起的地方還沒恢復原樣,彷彿這匹馬不是文的,而是凸印上去的。這匹馬並不是普通的馬,而是「小姐」。在梅奧醫院被醫生告知時日無多時,母親曾問醫生她還能不能再騎馬,她話中提到的,就是這匹馬。「小姐」並不是馬的真名,而是我們給它取的愛稱。這是一匹受過美國騎乘馬認證的馬匹,在美國種馬協會頒發的證書上,它那用燙金花體字印著的名字是那麼搶眼:斯通沃爾·海蘭德·南希。它的父親名叫「斯通沃爾明星」,母親叫作「馬克金皇后」。買下「小姐」的瘋狂決定,是母親在終於與父親一了百了後的那個嚴冬做出的。她在做招待的餐廳碰到了一對夫婦,他倆想要把自家一匹12歲的純種母馬賤價賣掉。雖然這所謂的「賤價」對於母親而言仍是一筆不菲的開支,但她還是去看了馬,並同意在接下來的六七個月裡分期支付給這對夫婦300美元。之後,她又與一對在附近擁有一處馬廄的夫婦達成了協議:她出勞力,作為回報,「小姐」可以住在馬廄裡。
「它可真是個絕色美人啊。」母親每每提到「小姐」時都會這麼說。「小姐」的確是個尤物,身材精瘦,四肢修長,姿態挺拔,活像女王一般雍容高貴。它的前額上有一簇呈星星狀的白毛,除此之外,渾身的毛色都如我在雪中見到的那隻狐狸一樣呈漂亮的栗紅色。
我6歲時,母親把「小姐」買回了家。當時,我們一起住在「巴巴利小丘」公寓的地下室。那是母親和父親決裂後不久,我們的錢拿來基本度日都捉襟見肘,但母親買馬的決心不容動搖。雖然尚且年幼,但直覺告訴我,是「小姐」救了母親的命。它不僅給了母親離開父親的動力,更支撐著她面對接下來的生活。馬是母親的信仰,當年幼的她在週日被逼著穿上正裝去做彌撒時,她的心裡真正渴望的,是能和馬匹待在一起。從她口中說出的有關馬的故事,與她講述自己在天主教家庭中的成長經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為了騎馬,她什麼都肯做。她用耙清理過馬廄,擦洗過鞍轡,拖運過草料,也鋪撒過麥稈。只要是能到手的工作,她都來者不拒地接手,為的就是在附近的馬廄裡多待一待,騎一騎別人的馬。
我偶爾會想象一下母親曾經的牛仔生活,這些場景是一幀一幀的定格畫面,像一張張書頁般清晰呈現:她與外祖父在新墨西哥州的鄉下徹夜騎馬的情景,以及她與閨密們一起苦練馬術、共同表演的情景……16歲的時候,母親得到了一匹屬於自己的馬。這是匹巴洛米諾馬,名叫「夥計」。她騎著「夥計」,在科羅拉多參加了各種各樣的馬術表演和馬術比賽。直到離世時,她還保留著參加活動時得到的緞帶。我把這些緞帶裝進箱子中,存放在麗莎在波特蘭家中的地下室裡。黃色的緞帶是她在繞桶賽上獲得第三名時頒發的,粉紅色的緞帶是漫步、快跑、慢跑比賽第五名的獎勵,綠色的緞帶是獲得選手參與獎時發的。還有一條藍色的緞帶,是獎勵她在一條滿是逼仄的轉角、泥坑、大笑的小丑和震耳的號聲的賽道上,一面穩穩當當地騎著「夥計」完成了所有的步法,一面手握一隻銀勺託著雞蛋堅持了最長的時間。
在「小姐」剛成為我家的一員時居住的馬廄裡,母親重拾了她兒時的活計:她擦洗馬廄,鋪撒草料,用獨輪車拉著東西進進出出。她常常把卡倫、利夫和我帶在身邊,趁她幹活兒的空當,我們三人就在畜棚裡嬉戲。活兒幹完後,我們便看著母親騎著「小姐」在騎馬場上遛圈,等她騎完後,我們三人便輪流騎馬玩。搬到明尼蘇達州北部的農場上住時,我們家又添了第二匹馬。這是一匹名叫羅傑的閹割過的混種馬,我對這匹馬一見傾心,而它的主人也恰巧願意用很低的價錢把它出手,就這樣,母親把它買了下來。我們借來一輛拖車,把兩匹馬運到了我們的農場上,又從40英畝的農場隔出四分之一,用作它倆的牧場。
母親離世差不多三年後的一個12月初,我回家探望艾迪。看到「小姐」孱弱枯槁的模樣,我就像遭了當頭一棒。它已經31歲了,在馬中算是高齡了,即便通過精心護理能讓它恢復健康,家中也沒人有這個時間和精力。艾迪和他的女朋友時而在我長大的那幢房子裡住,時而住在雙城外一個小鎮裡的一輛房車裡。母親去世時留下的兩條狗、兩隻貓和四隻母雞死的死,送人的送人。留下來的,只有羅傑和「小姐」這兩匹馬了。艾迪常常找一位鄰居負責照顧它們,但鄰居所謂的照顧只是敷衍了事罷了。
回老家的那個12月初,我和艾迪探討了一下「小姐」的問題。剛開始,艾迪的怨氣很重,抱怨說憑什麼要讓他來承擔照顧兩匹馬的重擔。他是我母親生前的丈夫,這個理由還不足以讓他照顧母親的馬嗎?但我不想和他爭執,於是我只談「小姐」的事,堅持要和他一起找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來。過了一會兒,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我們最終達成協議,決定是時候讓「小姐」離開人世了。它已垂垂老矣,不僅身體瘦削,眼中曾經的光彩也暗淡了。我告訴艾迪,我已經諮詢了獸醫,我們可以讓他來家中給「小姐」注射安樂死,或者,我們也可以選擇自己親手把它射殺。
艾迪覺得我們應該選擇後者。我倆都是囊空如洗,再加上射殺是世代流傳下來的老方法,因此,雖然看似難以接受,但我們都覺得後者是比較人道的方法:讓「小姐」在自己信賴和熟悉的人手中死去,要好過讓它死在陌生人的手中。保羅和我要在幾周後回家過聖誕節,艾迪說他會在此之前把事情辦妥。我和保羅回家並不是為了舉家團圓,到了聖誕節,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而已。艾迪要在女友的家中和她的孩子們一起過節,卡倫和利夫也各有各的打算:利夫計劃在聖保羅和女朋友及她的家人一起團聚;而卡倫在年初遇到了一個男人,兩人幾周後便閃婚了,那年的聖誕節,她準備和丈夫一起度過。
幾周後聖誕節前的下午,我和保羅開車回了家。車子在車道上停下,我的心中迴腸九轉。羅傑孤零零地站在牧場上的情景,我已在腦中重複了千萬次,但當我下車後,卻發現「小姐」竟然還在。它站在馬廄中,渾身凍得瑟瑟發抖,身體形銷骨立,真是令人痛心的一幕。天氣已進入嚴冬,最低氣溫破紀錄地降到了零下25華氏度,加上寒風凜冽,更是讓人感到寒冷難耐。
我沒有打電話問艾迪為何沒有遵守我倆的協議,而是給住在亞拉巴馬的外祖父打電話,和他聊了一個小時有關「小姐」的情況。做了一輩子騎手的他向我問了一連串的問題,談話終了時,他很肯定地告訴我,「小姐」非離開人世不可了。我表示先睡一夜再決定,第二天剛剛破曉,電話鈴便響了起來。
打電話的人是外祖父,他不是祝我聖誕快樂的,而是催促我及早動手的。他堅持說,讓「小姐」自然死亡是殘酷冷血的選擇,我心中明白,他的話是對的。我也明白,了結「小姐」生命的任務落在了我的頭上。我沒有錢請獸醫給它進行注射,即使我籌到了這筆錢,獸醫估計也不會在聖誕節趕過來。外祖父為我詳盡地解釋了射殺馬的方法,我說我下不了手,他安慰我,說這是經年傳下的方法。另外,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小姐」的屍體,土地已被凍得板結了,我們沒法埋葬屍體。
「把屍體丟在那兒別管了,」外祖父告訴我,「鬣狗會把屍體拖走的。」
「我該怎麼辦?」放下電話後,我向保羅求救。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是我倆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聖誕節了。幾個月之後,我把自己出軌的事情向他和盤托出,他從家裡搬了出去。下一個聖誕節來臨時,我倆已經把離婚擺上了桌面。
「做你認為對的事情。」保羅告訴我。那是聖誕節的清晨,我倆坐在餐桌旁,桌上的每一道裂縫和每一條紋理都是如此熟悉。但與此同時,我卻感覺自己離家很遠,彷彿正在一大片浮冰上,孤零零地漂盪著。
「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對的。」話雖如此,我的心中其實早已有了數。我清清楚楚地明白我該做的事情。這種「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兩難窘境我早已司空見慣,但我沒法親手了結「小姐」的生命,只有求弟弟幫忙。去年冬天,利夫曾教過我和保羅射擊,但我倆的技術都不熟練。利夫雖然不熱衷於打獵,但他起碼有足夠的經驗。我打電話找到他,他同意當天晚上開車回家來。
第二天清晨,我們討論了具體流程。我把外祖父告訴我的話一字一句地轉達給了他。
「明白了。」他說,「把它牽出來吧。」
屋外陽光明媚,天空泛著寶石般的湛藍。11點,氣溫升至零下17華氏度,我們裹上了厚實的衣服。屋外的嚴寒把樹木都凍裂了。昨天晚上在床上輾轉反側時,我聽到了樹木凍裂開來的巨響。
我把「小姐」的籠頭取下來,一邊在它耳邊輕聲對它述說著我對它的愛,一邊把它領出了馬廄。保羅在身後把馬廄的門關上,不讓羅傑跟著過來。我帶著「小姐」走過冰凍的積雪,扭過頭來,最後一次凝視著它行走的身姿。它的步態仍然優雅矯健,像從前一樣跨著貴族般的步子。那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步子,曾讓母親歎賞不已。
我把它領到昨晚和保羅挑好的樺樹邊,把它用韁繩拴在樹上。這棵樺樹長在牧場的邊緣,樹後的林子層層密密,加之這裡離房子有一定的距離,因而鬣狗應該會在當晚把它的屍體叼走。我對它低語了幾句,用手撫過它栗色的皮毛,低聲細語地表達著我的歉疚,懇請它能夠理解和寬恕我的決定。
我抬眼時,弟弟已經手持來復槍站在一旁了。
保羅抓著我的胳膊,帶著我一起跌跌撞撞地在雪中走到利夫的身後。我們離「小姐」只有幾步的距離,它的呵氣就如輕柔的雲霧。積雪冰凍的表面支撐著我們三個人的體重,然後突然坍塌下去,我們便跟著陷入及膝深的積雪中。
「射它兩眼的正中。」我把外祖父的話對利夫又重複了一遍。外祖父打包票說,如果照他的話去做,我們一槍就能讓「小姐」斃命。
利夫蹲了下來,單膝跪在地上。「小姐」騰跳了一下,在冰上蹭了蹭馬蹄,然後低下頭看著我們。我倒吸了一口氣,利夫扣動了扳機。子彈射中了「小姐」兩眼正中的那顆白星,不偏不倚。它猛抽了一下,把皮革制的籠頭頂得七零八落地從臉上掉了下來。然後,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滿臉驚愕地看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