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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盒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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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來如此。」他點點頭,「我之前也爬過,但是方向不同。我在路上還搞了一個圓錐帳篷,在裡面住了四五個月。」

「你住在圓錐帳篷裡?」我有點吃驚。

他點點頭。「對,就我自己。我挺喜歡的,但是有時候會很寂寞。對了,我叫克萊德。」他伸出手來。

「我叫謝莉爾。」說著,我也伸出手來跟他握手。

「想不想跟我去喝杯茶?」

「謝啦,我在等一個朋友下班呢。」我迅速瞄了一眼俱樂部的門口,生怕喬納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冒了出來。

「嗯。我的貨車就在這兒,我們倆哪兒也不去。」他指了指在停車位上的一輛米色貨車,「我不住帳篷的時候,就住在那裡面。那也是我現在的住處。這幾年我一直嘗試著當個隱士,但是偶爾來鎮上聽聽音樂也不錯。」

「我瞭解你的意思。」我會心一笑。其實我挺喜歡他的,說話溫柔,讓我想起在北明尼蘇達州認識的幾個男人。他們都是我媽媽和艾迪的朋友,敢於冒險,思想開明,屬於跟大眾群體格格不入的那一群。媽媽去世後,我幾乎沒再見過他們。現在我感覺似乎從來就沒有了解過他們,也沒有機會再去了解他們了。現在感覺我童年生長的地方物是人非,變得遙遠而模糊。

「那麼,很高興見到你,謝莉爾。」克萊德起身要走,「我要去泡壺茶了。但是,很歡迎你也來喝茶。」

「好的。」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喝茶。」

每次看到這種類似房車的佈置,我都會特別吃驚,覺得十分帶勁。克萊德的「房車」也讓我很吃驚,既整潔又器具齊全,既優雅又富有藝術氣息,既時髦又十分實用。裡面有一個柴火爐、一個小廚房、一排蠟燭,還有一串聖誕節彩燈,閃著可愛的亮光。貨車內三面是書架,上面排滿了各種書籍,下面正好有一張寬寬的床頂著書架。我踢掉涼鞋,橫躺在床上,從上面的書架抽出幾本書來。克萊德則忙著燒水。這些書有關於當和尚的,有關於居住在山洞的居民的,有關於北極圈和亞馬孫森林居民的,還有一本講的是華盛頓州的一座島嶼。

「這茶葉是我用自己種的甘菊做的。」水燒開了,克萊德把熱水倒進茶壺裡。茶泡好需要一段時間,他點燃幾支蠟燭,然後走過來也坐在床上。我趴在床上,用胳膊肘支著身子,翻看一本關於印度神靈的插畫書。

這些圖畫得很精細,每頁上還有一些文字解釋。「你相信輪迴嗎?」我問道。

「我不信。」他很嚴肅地說,「我認為我們只有一輩子,我們的存在有重要的意義。僅此而已。你信什麼?」

「我還在尋找我的信仰。」我說話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把一個有點燙手的馬克杯遞給我。

「我還有個東西,你要是喜歡的話,可以試一下。這是我從森林裡找到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很像生薑的根莖,上面有很多突節,他把它放在手心裡給我看。「這是可以咀嚼的鴉片。」

「鴉片?」我有點困惑。

「不過這個味道更淡,只會讓你有種放鬆的興奮感。你想要嚐嚐嗎?」

「好啊。」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撕了一塊兒給我,又撕了一塊放進自己嘴裡。

「咀嚼嗎?」我問道,他點點頭。我把那東西放進嘴裡咀嚼起來,但是味道跟咀嚼木頭沒什麼差別。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不沾鴉片或是某個陌生男人給我的根莖才是上策,即便這個男人看上去和善而友好。想到這裡,我就把口裡的東西吐到手心裡。

「你不喜歡?」他大聲笑出來,遞過一個小垃圾桶讓我扔進去。

我跟克萊德一直聊到11點,然後他走路把我送到了俱樂部的前門。「祝你一路順風。」他真誠地對我說,然後我們擁抱了一下。

一會兒,喬納森出現了,帶我去坐車。他的車是一輛舊的別克雲雀,他親切地叫它「碧翠絲」。

「工作怎麼樣?」坐在他身邊的時候,我問他。現在我不再像之前在酒吧裡他看我的時候那麼緊張了。

「挺好的。」

已經是深夜了,夜色似乎更濃了。在我們駕車離開阿什蘭的路上,他告訴我他在有機農場的生活。農場是他朋友的,他免費住在那兒,作為回報只需要幫幫忙。他轉過頭看著我,因為跑過來找我,臉上泛起的紅暈隱隱的還未消去。中間他轉了幾條路,到後來我完全搞不清楚身在阿什蘭的什麼方位了,這意味著我也就不知道我的背包在什麼方位了。我很後悔沒有帶上它。上路以後,我還沒有一次距離我的包這麼遠,而且這種感覺十分奇怪。後來車子終於拐進農場車道,駛過一座沒亮燈的房子,惹得一片狗吠聲。然後他又駛入一條有很多車轍印的泥路,泥路兩邊都是玉米和野花。最後車燈照亮了一個立在木臺上的方形帳篷,他才把車停下。

「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個大帳篷。這裡要比阿什蘭市區更涼一些,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喬納森很嫻熟且自然地把胳膊搭在我身上。我們穿過玉米地,身邊是不知名的野花,頭頂上一輪滿月已經升到半空。我們熱切地討論著我們喜歡的樂隊和歌手,或分享演出中發生的一些趣聞逸事。

「我看過米雪兒·夏克的三次演出。」喬納森激動地跟我分享。

「三次?」我有些不敢相信。

「有一次我冒雪開車去看的。觀眾席上人數寥寥,也就十幾個人。」

「哇哦!」我忍不住發出感嘆聲。這個男人看過三次米雪兒·夏克的演唱會,不管我的屁股多麼「驚世駭俗」,我覺得今晚我的褲子是保不住了。

「哇哦!」他也感嘆一聲,在黑夜裡,他棕色的眼睛格外閃亮。

「哇哦。」我下意識地又說了一句。

「哇哦。」他又重複一遍。

我們只是重複著這個感嘆詞,這讓我有些困惑。話題好像已經不再是關於米雪兒·夏克了。

「這些是什麼花兒?」我指了指身邊盛開的花朵問他。我內心突然一陣害怕,擔心他要吻我。並不是我不想吻他,而是距離上次我親吻喬已經過去兩個月了。而每一次這麼長時間不接吻,我都確信自己已經忘記怎麼去吻了。為了拖延一下,我就詢問他在農場裡幫忙的工作內容,他的家人都是誰,他上一個女朋友是誰,在一起多久以及為什麼分手。但是他也沒怎麼回答,也沒反問我。

但這對我來說無所謂。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感覺很舒服。他的手後來又不老實地滑到我的腰部,這種感覺就更棒了。後來我們就一路打鬧著向帳篷走去,他突然轉過身來吻住了我的唇。我意識到我仍然知道怎麼接吻,那些他沒回答也沒問的問題全都拋到了腦後。

「這太酷了。」他有些意猶未盡。像每一對初吻後的男女,我們也傻乎乎地樂著,不能自持。「很高興你跟我來了。」

「我也很高興自己來了。」我能強烈地感受到他的雙手在我的腰上游移,手掌的溫度透過t恤薄薄的面料傳遞到我身上。然後他的手又滑到我的牛仔褲上方。此時我們站在喬納森的車和他的帳篷中間,而我有兩個選擇:要麼回到阿什蘭的青旅一個人過夜,要麼留下來在他的床上跟他過夜。

「快看天空,」他突然孩子氣地指著星空,「全是星星啊!」

「好漂亮啊!」雖然我並沒有抬頭看天,但還是附和道。我看了一眼被黑夜籠罩的河谷,在黑暗裡有點點燈火,還能依稀辨別出房屋和農場。我想到了克萊德,在同一片星空下,一個人在貨車裡讀著書。我不知道太平洋屋脊步道在哪裡,但是感覺好像很遠很遠。我突然想到,我只是前一晚在吵鬧的俱樂部對他大聲提及一點關於旅程的事情,之後就再也沒談到過,他也沒再問過。

他的話打斷我的思緒:「我也不知道怎麼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我應該走過去跟你說話。我知道你一定很棒。」「很棒」二字又是很重的地方口音。

「你也很棒。」我也學著他的發音,用了「很棒」這個詞,雖然之前我都沒這麼說過。

他探過身來,又吻了我一下。我狂熱地回應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吻住了他的唇。我們就站在那裡,一遍遍地擁吻著,不去選擇哪個方向,周圍是玉米地、野花、繁星和月亮,這感覺真是妙極了。我的手慢慢地伸進他的鬈髮裡,然後摸到他粗壯的臂膀,又抱住他結實的腰部,緊緊地貼住他的身體。每一次做出這個動作,我全身的細胞似乎都被喚醒,提醒我自己有多麼渴望。

「你想進去嗎?」喬納森提議道。

我點點頭。他讓我在外面等一會兒,他進去把燈光和加熱器開啟。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用手掀開帳篷的門簾讓我先進。

這個帳篷和我徒步時住的帳篷完全不同,其舒適程度相當於豪華套房。裡面開著加熱器,不會太冷。帳篷很高,可以完全直立。角落裡放著一張雙人床,但仍然有足夠的空間在裡面走動。兩個床頭都安裝了用紙板做的小櫃檯,上面放著兩個用電池的蠟燭形電燈。

「好溫馨呀!」我忍不住稱讚道。此時,我們倆緊挨著站在門口和床頭之間的小空間裡,他突然一把拉住我,我們便開始接吻。

「問這個問題有點兒奇怪。」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想假設什麼,因為如果咱倆,你知道,一起玩兒的話對我來說完全沒問題,這一定會很好。或者你想讓我把你送回青旅,即使是現在,也沒問題,如果你心裡這麼想的話。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這麼想。但是……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不一定非得那個,但是要是我們那個的話……我是說,我沒有,沒有病也沒有別的什麼。但是要是咱們……你帶安全套了嗎?」

「你沒有安全套?」

他搖搖頭。

「我也沒有安全套。」我有些氣惱。這真是滑稽透頂了。這一路上我都帶著個安全套,帶著它穿越了炙熱的沙漠和冰凍的雪地,穿越了森林、高山、河流,也度過了最痛苦、無聊和令人興奮的日子。現在到了這個溫暖豪華的帳篷裡,裡面有雙人床,還有用電池的蠟燭形電燈,面前還有一個性感、溫和、棕色眼睛、喜歡米雪兒·夏克的男人,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而我卻沒帶安全套,只是因為屁股上有兩塊巴掌大的粗糙皮膚就自覺羞愧,下定決心不脫褲子,所以就故意把安全套留在背包的急救箱裡,放在不知道在哪個方向的青旅裡面。現在想來,最理性、理智、實際的事情就是該把它放進我那個聞起來有汽油味兒的假錢包裡。

「沒事兒。」他細聲細語地安慰我,握住了我的雙手,「我們就可以純粹玩兒嘛。咱們還有很多事情是可以一起做的。」

所以我們又開始接吻。一直接吻,接吻,接吻。他的手隔著我的衣服摸遍了我的全身,我也摸遍了他的全身。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抽身抬起頭,低聲對我說:「你想不想脫掉t恤啊?」我笑出聲來,因為我的確想把t恤脫下來。然後我就脫了,他站在那裡看著我。我現在穿著幾個月前打包寄過來的黑色文胸,因為我那時候就想到了阿什蘭,我可能得穿。想起最初的動機,我禁不住又笑出來。

「什麼事兒這麼好笑?」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你喜歡我的文胸嗎?」我像模特那樣揮舞著雙手,似乎在做廣告一樣,「它可是走了很長的路哦。」

「我很高興它走到了這兒。」他曖昧地說,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撫摩著文胸肩帶的邊緣,一直到我的鎖骨。我原本以為他會順勢把它脫掉,但是他卻慢慢地沿著文胸上部,又遊走到文胸的下部。他進行這些動作的時候,我看著他的臉。這給我的感覺比與他接吻更加親密。他做完整套動作以後,幾乎不用他碰,我已經幾乎站不住了。

「過來。」我把他拉過來,然後摔到床上,順勢甩掉了腳上的涼鞋。我們還穿著牛仔褲,但是都裸著上身,不斷地在床上翻滾著。到後來終於累得並排躺在床上,偶爾親吻一下。他的手撫摩著我的頭髮,然後是胸部和腰部,最後把牛仔褲的扣子解開。我如夢初醒,記起來屁股上的兩塊醜陋的疤,一下子滾到一邊。

他急忙向我道歉:「對不起,我以為你——」

「不是那個原因。是……有件事我得先告訴你。」

「你結婚了?」

「不是。」我沒經大腦就說出這句話,稍後才意識到這的確是實話。我的腦海閃過保羅。我突然又意識到什麼事情,一下子坐起身,扭頭對著躺在身後的喬納森問道:「你結婚了?」

「沒結婚。沒孩子。」他回答得很簡短。

「你多大了?」我又問。

「34。」

「我26。」

我們兩人各懷心事,所以又不說話了。他這個年紀對我很有誘惑,也很合適。儘管沒有問我的情況,但最起碼跟我上床的人不再是個男孩兒了。

「你想告訴我什麼呀?」他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我裸露的脊背上,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在顫抖。我很好奇,不知道他有沒有感受到。

「是一件我不好意思的事兒。我屁股上的皮膚……有點……我昨天晚上告訴你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你還記得吧?我得一直揹著包,後包帶兒一直磨著皮膚,所以就變得——」我絞盡腦汁,想避免使用「介於樹皮和拔過毛的死雞皮」這個說法,「變得粗糙了,有些起繭了。我就是不知道會不會嚇到你……」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有點倒抽涼氣,因為他的雙唇吻著我的脊背,雙手繞到前面來繼續解釦子。他坐起來,緊緊地從後面抱住我,把我的頭髮撩起來,親吻著我的脖子,然後是肩膀。我躺下來,一邊讓他跨到我的身上,一邊扭動著想把牛仔褲脫掉。他一路從耳朵吻到喉嚨,然後鎖骨、胸部、肚臍,然後用肘部撐著身子往下移動,一直吻到我不想讓他看到的那兩塊疤。

「哦,寶貝兒。」他溫柔地吻著我最粗糙的那一部分,呢喃道,「你不用擔心的。」

在那個帳篷裡的經歷像是一場狂歡,很有意思,又不僅僅是有意思。6點鐘的時候我們都睡了過去,但是兩個小時後醒來。雖然很累,但還是醒了。

「今天我休息。」喬納森坐起來對我說,「你想去海灘嗎?」

我連海灘在哪兒都不知道就立刻答應了。今天我也休息,是最後一天。明天我就又得上路了,目的地是火山口湖。我們穿好衣服就上路了。汽車開上了一段漫長的弧路,在森林裡穿行了兩個小時,又爬過了一座海岸山。開車的時候,我們喝著咖啡、吃著烤餅、聽著音樂,談話的內容也侷限在我們昨晚的話題:音樂。這好像是我們能夠討論的唯一話題。後來,車開進一個叫布魯金斯的沿海小鎮,我已經有一半後悔起初答應來了。不僅僅是因為我對喬納森的興趣在消減,也是因為我們開了三個小時的車。離太平洋屋脊步道這麼遠感覺有點奇怪,讓我有種背叛它的感覺。

但是一看到廣闊無垠的海灘,這種感覺就無影無蹤了。和喬納森並行走在海邊,我意識到我之前來過這裡,是和保羅一起。我們在附近的州立公園營地裡宿的營,此前我們剛去過紐約,當時正在進行漫長的公路旅行。就是那次旅行,我們一起去了大峽谷和拉斯韋加斯、大瑟爾和舊金山,後來又去了波特蘭。路上經過這個海灘,我們就停下來宿營。我還記得我們一起生火做晚飯,在野餐桌上打撲克,然後又鑽進我的貨車後座翻雲覆雨一番。這些回憶歷歷在目。我和保羅來到這裡時我是個怎樣的人,我之前設想過會發生的事情和後來的確發生的事情,我現在是個怎麼樣的人,以及一切是如何變得物是人非的,這一切的一切,我都能感覺得到。

我變得安靜起來,但是喬納森並沒有問我在想什麼。我們安靜地走著。儘管是週日下午,但是海灘上幾乎沒人,我們一直不停地走,到後來,周圍只剩下我們兩個。

「這兒怎麼樣?」走到一個地方時,喬納森突然問我。這個地方的後面有一些黑色大卵石,圍成一圈。他把毯子鋪在沙灘上,把之前在西夫韋便利店買的午餐放在上面,然後坐了下去。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再往那邊走一走。」我把涼鞋放在毯子旁,赤著腳向前走去。一個人的感覺很棒。風吹著我的頭髮,沙子按摩著我的腳底。我還撿了一些漂亮的石頭,但是很遺憾無法帶上路。我走得越來越遠,直到看不到喬納森了才停下來,彎身在沙灘上寫下了保羅的名字。

之前連續好幾年,我寫過很多次他的名字。19歲,我愛上了保羅。此後無論我們在一起還是不在一起,只要我到沙灘,就會這麼做。但是這次寫下他的名字時,我清楚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不想再為他受傷了,也不想再去糾結離開他是不是個錯誤,更不想因為冤枉了他而一遍遍地自責。我心裡想道:如果我原諒了自己呢?如果我就是騙子,我的所作所為沒有藉口,只是因為我想要和需要這麼做呢?如果我後悔了,又回到過去,但卻還是重蹈覆轍呢?如果我實際上就是個隨隨便便、慾求不滿的壞女人呢?如果所有這些別人對我的指摘,其背後的原因也是讓我來到這裡的原因呢?如果我永遠無法得到救贖呢?如果我已經得到了救贖呢?

「你想要這個嗎?」回去後,我把手裡的石頭伸到他面前問他。

他微笑著搖搖頭,看著我把石頭扔回沙灘。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他把袋子裡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有面包圈、乳酪、一小袋蜂蜜、香蕉還有橘子。他給我剝了一個橘子,我就接過來吃了。他突然把手指上面的蜂蜜抹到我的嘴唇上,然後親吻著吃了下去,最後還不忘輕輕地咬我一下。

然後一段海邊蜂蜜幻想曲就開幕了。主要演員是他、我、蜂蜜還有一些摻進來的沙子。蜂蜜塗得哪兒都是:我的嘴,他的嘴,從我的胳膊一直到我的胸脯;他的兩隻肩膀,一直到他的乳頭、肚臍和底褲上部。到最後我有些吃不消了。

「哇哦。」我又喘著粗氣說了這個屬於我們倆的感嘆詞。這個詞代表的是我的驚歎:我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不愛說話,但是技術一流,而且我們倆到現在還沒進行到最後一步。

他仍舊沒有說話,從購物袋裡拿出一盒安全套撕開,然後站起來,伸手把我也拉了起來。我讓他把我領到一圈卵石那兒,然後鑽了進去。儘管光天化日,還是在公共沙灘上,但是這個地方較為隱蔽,當然我並不喜歡打野戰。我知道這個星球上一定有人願意隨隨便便在某個地方就可以做,但是我還沒碰到過這樣的人。不過有石頭的遮蔽,我也就不管那麼多了。畢竟,過去幾個月我在野外也幹過各種各樣別的事情。我能聞到蜂蜜的味道,還有鹹鹹的沙子味兒和青苔、浮游生物的淡淡的味道。但是很快,這一切都被拋之腦後了,我忘記了自己在戶外,忘記了蜂蜜,忘記了他是否問過我哪怕一個問題。

回阿什蘭的路上我們沒怎麼說話。我現在很累,加上沒怎麼睡覺,所以幾乎沒勁兒說話。我們安靜而平和,一路上聽著尼爾·楊的歌聲回到了青旅。在那裡,我們也沒什麼儀式,就結束了22個小時的約會。

「謝謝你做的一切。」吻他的時候我輕聲地說。現在雖然是週日晚上9點,但是比昨晚更加安靜。人們要麼都在室內低調辦活動,要麼在家休息,還有一半的遊客已經回家了。

「你的地址。」他邊說邊遞給我一張紙和一支筆。我把麗莎的地址寫了下來,心裡有一種感覺在升騰,不是悲傷,不是後悔,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混合了這三種情緒的感覺。這段時間毫無疑問很開心,但是現在我覺得內心很空虛,就好像沒得到某個東西,然後才明白自己其實一直都很想得到它。

我把紙筆還給他。

「別忘了你的錢包。」他從座位上把我的小紅袋子拿起來。

「再見。」我拿過包,準備開門下車。

「先別急。」他說著又把我拉過去,狠狠地吻了我。我更加瘋狂地回吻他,就像一個延續了我一生的時代就要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我換上了徒步的行頭:原先那件有汙點的運動內衣,一條上路以來一直穿著的有點破舊的海軍藍徒步短褲,還有一雙新羊毛襪,最後一件準備穿到終點的新t恤,一件寫著「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黃字的淺灰色t恤。我揹著「怪獸」,腰間掛著滑雪杖,胳膊抱著一個箱子,走到供銷社,在熟食區佔了張桌子,把包裡的東西又重新歸置了一遍。

我把東西分成三份:一份是我的裝滿東西的整齊的「怪獸」背包;一份是裝著牛仔褲、文胸和內褲的小箱子,準備稍後寄回給麗莎;還有一個塑膠購物袋,裡面裝滿我實在吃不下去的食物,準備在出鎮的時候留在郵局那邊的徒步客免費箱裡。我的下一站是火山口湖國家公園,大概有110英里遠。我需要回到太平洋屋脊步道上,但是現在卻不想離開阿什蘭。我從包裡翻出那條「strayed」項鍊,戴在脖子上。道格給我的那根烏鴉毛還貼在包的內面,放在最初的地方,只不過有點破損凌亂。我撫摩著它,把毛理順,又重新放好。我把側包拉鏈拉開,把裡面的急救箱抽出來開啟。我從莫哈維沙漠一路帶到這裡的安全套還在那裡,完好如初。我把它拿出來,放進那個要送出去的食物袋裡。然後我背好「怪獸」,拿著箱子和塑膠購物袋,離開了供銷社。

沒走多遠,我就看到在蛤蟆湖碰到的那個髮帶男,正坐在上次看見他時坐的地方,面前擺著咖啡罐和一張小紙板。「我要出鎮了。」我站在他前面對他說。

他抬起頭,看著我點點頭。他似乎還沒有記起我來——無論是第一次在蛤蟆湖還是前幾天在這裡。

「你們去找彩虹集會的時候我見過你,我跟另一個叫斯泰茜的女生一起,我們跟你說過話。」

他又點點頭,晃了晃只有幾個零錢的咖啡罐。

「我這邊有一些不需要的食物,不知道你要不要。」說著我把塑膠袋放在他身邊。

「謝謝你,寶貝兒。」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他這麼說。

我停住腳步,轉過身。

「嘿!」我大聲喊了一下,「嘿!」這次喊得聲音更大,直到他注意到我。

「別叫我‘寶貝兒’!」我有些慍怒。

他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然後向我低下頭去。

(1)wilco是芝加哥的一支另類鄉村音樂樂隊。—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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