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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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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邊泛白的時候我就醒了,天正下著雨。我的帳篷搭在路上一塊兩英尺寬的窪地上,這是我昨夜摸黑找到的唯一還算是平坦的地方了。半夜天開始下雨,到我上午趕路的時候,雨依然時下時停。我想到了那兩個男人的種種行為,那幾乎發生的事,或是永遠都不可能發生的事。這些畫面在我腦海中一遍遍地播放,讓我感到既噁心又害怕。但是到了中午,這件事情已經被我拋到九霄雲外了。我重新回到了太平洋屋脊步道上。看來不小心繞的這段路迂迴曲折還是帶我回到了原路線上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雨水打得樹枝啪啪響。路上被沖刷出了水溝,裡面渾濁的水奔湧著朝低處流去。大樹參天,樹冠枝枝蔓蔓,像是一把天然的傘,為我遮風擋雨。但是路邊茂密的灌木和低矮的植物卻像路障一般,讓我寸步難行。儘管空氣溼漉漉的,讓人感覺很難受,但是森林的景色太神奇了——鬱鬱蔥蔥,壯觀雄奇,既顯翠綠明亮,又有黑暗神秘之感,頗有哥特之風。各種植物欣欣向榮,讓人有種置身仙境的超脫之感。

雨一直下,停一會兒,然後又開始下,一直到第二天都是這般情景。第二天上路不久我就到了面積240英畝的尤拉利湖。找到護林站時,我的心一下子輕鬆了很多。但是我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踏著泥地和踩著溼草地走路都是很耗費體力的事情。護林站沒開門,我又穿過幾張野餐桌,走到幾座黑色木質建築物前面。這就是所謂的尤拉利湖旅遊勝地了。在我開始俄勒岡這一段的徒步之前,我對「旅遊勝地」這個詞的理解跟眼前的景色完全不同。這裡一個人也沒有。十座破舊的小木屋散建在湖邊,看上去不像有人居住。而這裡唯一的小商店,今晚卻不開門。

我站在商店旁邊的一棵黑松樹下,望著眼前的一切,又茫然又絕望。這時,天又開始下起雨來。我只好又把雨衣的帽子戴好,望著湖水有點出神。按理說,在這兒應該能看到南面高聳的傑斐遜山山峰,以及北面又矮又圓的尤拉利山,但是天色漸晚,加之霧氣漸濃,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輪廓。如果沒有高山,僅有這些松樹和大湖,我會有種錯覺,以為自己身在明尼蘇達州北部的森林裡面。這裡的空氣也很像明尼蘇達州。勞動節已經過去了一週,秋天還沒來,但是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萬物蕭條,讓人有一種淒涼之感。我從雨衣裡掏出旅行手冊,想找一個附近的宿營點。書上說,在護林站旁邊有一個地方可以宿營,那裡可以俯瞰海德湖。海德湖毗鄰尤拉利湖,但是面積要比後者小得多。

我在那裡搭好帳篷,冒著雨做好了晚飯,吃過飯就鑽進帳篷裡,穿著溼乎乎的衣服躺進溼乎乎的睡袋裡。頭燈電池沒電了,所以我不能看書了,只能聽著雨滴打在頭頂帳篷上的啪啪聲。

明天就能拿到新的補給箱了,裡面會有新的電池,也有「好時之吻」巧克力,省著吃可以吃一週呢。當然,還有最後一批脫水食品和幾袋已經不新鮮的堅果。想到這些東西既是一種折磨,也是一種安慰。我蜷曲了一下身子,盡力避免睡袋碰到帳篷的邊緣,以防漏水進來打溼睡袋。但是我仍然睡不著。儘管現狀看上去很暗淡,但再過大概一週,我就能走完計劃的全程了,想到這,我的眼前似乎閃過一道光。到時候我就到了波特蘭,再一次過上正常人的生活。我會找到工作,晚上在餐廳當服務員,白天就寫作。我的腦子不停地想象著回到「現實世界」會是一種什麼感覺。在那個世界裡,有美酒佳餚,有音樂咖啡,能滿足這一路上所有的物質渴求。

不過,我又想到,那裡也會有海洛因。但是我並不想再沾染一絲一毫,或者,我從未真的想沾染過。我現在終於明白當初為什麼會做出錯誤的決定了:當時想要尋找的是一種抵達內心的通道,卻歇斯底里地選擇了追求逃避自我的通道。我現在已經找到了那條通道,或者說,已經快要找到了。

第二天早上到達護林站的時候,護林員正準備開著卡車離開。我追著車大聲叫住了他:「應該有我的一個箱子。」

他停下車,把車窗搖下來,笑眯眯地說:「你是謝莉爾吧。」

我點點頭。「應該有我的箱子。」我又木然地重複一遍。我用雨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露出的兩隻眼睛急切地盯著護林員。

「你的朋友跟我談起過你。」他一邊下車一邊對我說,「就是那對夫妻。」

我眨眨眼,把帽子摘掉,興高采烈地問道:「山姆和海倫?」他點點頭。一想到他們倆,我渾身一下子溫暖了很多。護林員要領我進車庫,我又把帽子戴好。車庫跟護林站是相通的,而護林站看起來又跟他住的地方相通。

「我要去鎮裡,但是今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會回來。看看你還缺什麼。」他邊說邊遞給我一個箱子,還有三封信。接東西的時候,我快速打量了一下他:棕色頭髮,留著鬍鬚,三十八九歲的樣子。

「謝謝。」我緊緊攥著信,懷裡抱著箱子。

天還在下雨,外面的空氣似乎都能擰出水來。我走到小商店裡,點了一杯咖啡。收銀的是一位老人,剛開始要求我現場結賬,我好說歹說,答應他一會兒開啟供給箱就給他錢,他才給我倒了一杯。我坐在柴火爐邊的一張椅子上,一邊啜飲著熱咖啡,一邊讀信。第一封是艾梅的,第二封是保羅的,第三封是埃德的。這倒讓我大吃一驚,想不到在肯尼迪草原碰到的這個熱心腸竟然會給我寫信。他在信裡寫道:「如果你看到了這封信,那麼你就已經成功了。謝莉爾,祝賀你!」看到這一段,我心裡一陣觸動,不由自主地大聲笑了出來。收銀臺的老人抬起頭,用關切的眼神看著我。

「家裡有好訊息?」他微笑著問我。

「是啊,」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和幸福,「算是吧。」

我開啟補給箱,裡面不僅有一個裝著20美元的信封,還有另外一個信封,裡面也有20美元。這個信封原本應該裝進謝爾特科夫度假勝地那個補給箱裡的,看來是當初搞錯了。不過現在也沒什麼差別了。我已經懷揣著兩個硬幣走完了前一段路,回報便是我一下子成了富翁,現在我有40美元2美分。我把咖啡的錢付了,買了一包曲奇,然後又打聽這裡有沒有澡堂。但是老人只是搖搖頭,我一下子洩了氣。這個所謂的旅遊勝地,既沒有澡堂,也沒有飯店。雨仍然下個不停,室外氣溫只有55華氏度的樣子,可真夠「歡迎光臨」的。

我又點了一杯咖啡,盤算著到底要不要在那天繼續趕路。其實沒有什麼理由留下來,但是渾身溼漉漉地上路不僅讓人沮喪,而且也可能很危險,這種無處不在的溼冷會讓我體溫過低而患病。至少在商店裡我不用受凍。過去的三天,天氣要麼熱得讓人冒汗,要麼能把人凍僵。連續趕了三天路,我已經身心疲憊了。有幾次我走半天休息半天,但是離開火山口湖後,我就一直沒有拿出一整天休息過。而且,儘管我很想到達「眾神之橋」,但是現在不需要著急。最後的路程很短,我能輕而易舉地在我生日之前到達目的地。所以,我可以慢慢來。

「姑娘,我們沒有澡堂,」老人突然發話,把我從思緒里拉回現實,「但是我可以請你吃晚飯。你要是願意的話,5點的時候可以跟我和幾個員工一起吃。」

「晚飯?」我立即下定決心要留下來。

我回到營地,不下雨的時候就趕緊把東西拿出來晾曬,然後又燒了一鍋熱水,脫光衣服,凍得蜷著身子,好歹用大手帕把身子擦了一遍。我把淨水器拆開,把上次黃毛男吸進去的泥沙費勁地清理出來,用清水衝了衝活塞部分,以便能再次使用。快到5點的時候,當我準備動身前往老人跟我說的那間小屋吃晚飯時,「雄鹿三壯」突然像落湯雞似的出現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興得又蹦又跳。我跟他們解釋說我準備去吃晚飯,他們應該可以跟我一起去,要是可以的話我待會兒就來叫他們。我到了小木屋,把情況解釋了一遍,但是管事的女人並不為所動。

「我們準備的吃的也不夠。」她的語氣很堅定決絕。只有我能坐下來享用晚餐讓我心中充滿了負罪感,但是我已經餓瘋了,只能先填飽肚子了。晚餐就是一般的家常菜,小時候我在明尼蘇達州吃過無數次。一道菜是車打乳酪牛肉塊砂鍋,一道是罐裝玉米,還有一道是土豆拌生菜沙拉。我把餐盤裝得滿滿的,狼吞虎嚥四五口就吃沒了,然後只好矜持地坐著,等著那個女人給我切蛋糕。黃色的蛋糕放在茶几上,上面還有白色的糖霜,看得我直咽口水。她給我切的那一塊,我兩三口就吃掉了。然後我又過去小心地拿了一塊——盤子裡最大的一塊——用紙巾包了一下就放進了雨衣的口袋裡。

「謝謝你們,」眾目睽睽之下,我臉不紅心不跳,「我得去找我朋友了。」

我小心地穿過積水的草地,縮在衣服裡的手小心地拿著蛋糕。時間雖然只有五點半,但是四周一片黑暗沉寂,彷彿已入半夜。

「你在這兒啊,我到處找你呢。」突然有個男人叫住我。在夜色中,好容易才辨認出是早上給我箱子和信件的護林員。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用紗布擦著嘴唇。「我說話有點搞笑。」他含混不清地說,「我今天剛在嘴上做了個手術。」

天又開始下起了雨,我重新戴好帽子。他除了嘴有點兒毛病,好像還有點微醉。

「你現在要不要去我的地方喝點東西?去避避雨。」說話的時候,他得噘著嘴,所以嘴嚴重漏風,發音都不準了。「我住的地方就在那兒,護林站另一半就歸我住。我的壁爐裡生著火,我還能給你調一兩杯雞尾酒。」

「謝啦,但是我去不了。我的朋友剛到這裡,我們都搭好帳篷了。」我指指路那邊我的帳篷,估計「雄鹿三壯」也已經把帳篷搭好了。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他們的樣子:在霏霏淫雨下,他們幾個或許正披著雨披,蹲在一起吃著難吃的晚餐,或百無聊賴地坐在帳篷裡。然後我又想到了溫暖的壁爐和美酒,以及他們三個陪我一起去可以給我壯膽,等等。「但是,可能……」我最終還是屈服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用紗布不停地擦著口水,咬咬牙繼續說,「我是說,要是能帶我的朋友去就好了。」

我帶著蛋糕回了營地。「雄鹿三壯」已經鑽進了帳篷。「我帶了蛋糕!」我高呼一聲,他們幾個像受到感召一般紛紛爬出帳篷,圍在我身邊,從我手裡拿著蛋糕滿足地吃著。他們很默契地相互謙讓,儘量剋制自己的慾望,想讓別人多吃一點。這一路上幾個月的忍飢挨餓,造就了他們的團結友愛。

上次小別到現在再聚已經有九天了,但是我們似乎變得更加親密、更加熟悉了,這種感覺像是這九天以來我們一直都朝夕相處,不曾分離過一般。對我來說,他們還是「雄鹿三壯」,但是潛意識裡他們已經有了變化。裡奇很搞笑,但也有點奇怪,他身上那種神秘感對我有著莫名的吸引力。喬希很溫柔聰明,比起其他兩個也更加內斂。裡克風趣直接,心地善良,又很會跟人聊天。看著他們三個人從我手裡分著蛋糕,我意識到儘管我對他們三個都有點喜歡,但是更加喜歡裡克。我知道這很荒唐。他比我小四歲,而且這個年代裡四年就會有代溝。我們倆的行事方式差別太大,我更像他的一個大姐,並不適合想一些跟他約會之類的浪漫事情。所以我沒考慮到那一層,但是也不能否認每次跟他四目相對時,心裡那種小鹿亂撞的感覺越來越強,而且我也不能否認從他的眼睛裡,我也能讀到他的心動。

「晚飯的事情很抱歉。」我滿臉愧疚地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們吃了嗎?」心裡的愧疚感讓我不敢直視他們。他們都點點頭,不停地舔著手指上的糖霜。

「晚飯好吃嗎?」裡奇抬起頭來問我。他說話帶有新奧爾良口音,讓他魅力大增,但我還是最喜歡裡克。

「只有砂鍋和沙拉而已。」我刻意表現出很無所謂的樣子。

但是他們三個卻看著我,眼神無辜而可憐。

「所以我就給你們帶了蛋糕啊!」我也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彌補,「而且,我還有一個訊息,你們可能會感興趣。這邊的護林員邀請我去他住的地方喝東西。我跟他說我去行,你們得陪我。但是我警告你們,他有點古怪,今天剛剛做了嘴部手術還是什麼的。所以他可能吃了止痛藥,藥性來了,加上喝了點酒有些醉。但是他家有火爐,有酒,而且是在室內。你們想去嗎?」

他們三個立即露出他們獨有的表情,像三個野人撒歡兒似的開始慶祝起來。幾分鐘後,我們就敲響了護林員家的門。

「你來了。」他嘟囔著讓我們進門,「我還在想你是不是不肯來了呢。」

「這是我的朋友,裡克、裡奇和喬希。」我很高興地把他們三個介紹給護林員,但是他只是用紗布摁著嘴唇,眼神里滿是厭惡地看著他們三個。他其實最開始並不希望我帶著他們三個,只不過我表示了他們不來我就不來以後,他才勉強同意。

但是他們三個人並不介意,快速地在沙發上坐成一排。面前的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通紅,他們幸福地把腳放在石頭做的壁爐邊上安靜地烤著火。

「你想喝東西嗎,美女?」我跟著護林員走進廚房的時候,他轉過身來問我,「對了,我叫蓋伊。不知道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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