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認識你,蓋伊。」我在廚房門口停下了腳步,既不想看起來跟他單獨待在廚房裡,又想找到他和三個男生之間的平衡距離,讓人感覺這是個很高興的聚會。
「我給你特製了點東西。」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對我說。
「給我嗎?謝啦。」我不想給他某種錯誤的訊號,加上又不能冷落了三個男生,所以就吆喝他們三個,「你們想喝東西嗎?」他們齊齊地表示肯定。蓋伊先在一個大塑膠杯裡裝上冰塊,然後把各種不同的酒都倒了進去。最後,他又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罐子,從裡面又倒了一點兒水果賓治酒。
「這相當於自殺啊!」他把杯子遞給我的時候,我打趣道,「我們大學的時候就這麼喝,把各種酒都倒在一起,起了個名就叫自殺酒。」
「你嘗一嘗,看看好不好喝。」蓋伊不斷慫恿著我。
我喝了一小口。酒的感覺很奇怪,但是是好喝的那種奇怪。反正這種感覺比在悽風冷雨裡乾坐著要好很多。「好好喝!」我本來想表現出味道很好的樣子,不想有點過頭。「我想他們三個——裡克、裡奇和喬希——他們也想來一杯。你們想來一杯嗎?」我一邊快步向沙發走去,一邊大聲地問他們。
「當然。」他們異口同聲地答道,但是蓋伊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我把酒遞給裡克,然後擠著坐在他身邊。現在我們四個人擠在沙發上,在火爐前安靜地享受著這一刻。裡克的身體輕輕地蹭著我的身體,爐火就像我們幾個人的太陽,把所有的寒冷、黑暗和潮溼全都趕走了。
「你想要談自殺,親愛的,那我就跟你談一談自殺。」蓋伊走過來站到我的面前,靠著石質壁爐做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裡克喝了一口酒,然後又遞給旁邊的喬希,喬希喝了一口又遞給旁邊的裡奇。「我們也處理一些自殺事件,挺悲慘的。不過這才讓這個工作有意思呢。」蓋伊的眼睛突然閃爍起來,他仍然用紗布摁著嘴唇,鬍子以下都蓋住了。說話間,杯子又轉回到我手中。我小酌一口,給了裡克,他又往下傳,就像是在輪著抽大煙一樣。我們喝酒的時候,蓋伊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他在某個下午見證的自殺案。事情就發生在附近森林的移動廁所裡,有個男的拿著槍對著腦門兒開了一槍。
「真是腦漿四濺啊!」他隔著紗布誇張地說,「你都想象不到。就想一下你能想到的最噁心的事情,謝莉爾,而後再想那個腦漿迸射的情景。」他的眼睛只盯著我,就好像「雄鹿三壯」不在屋裡。「不光是腦漿,還有血啊,肉啊,腦殼啊,哪兒都是。移動廁所裡一片慘象。」
「真不可思議!」我做出很震驚的表情,搖著杯子裡的冰塊。到我手裡的時候,酒一滴都不剩了。
「想再來一杯嗎,辣妹?」他殷勤地對我說。我點點頭,把杯子給了他,然後他就去了廚房。我們幾個面面相覷,做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然後儘量壓制著我們的笑聲。
「我得再告訴你另一次的事兒。」蓋伊拿著酒回來的時候說,「只不過這次是謀殺,是他殺。也不是腦漿,是血。幾加侖幾加侖的血,都得用桶盛啊,謝莉爾。」
然後,我們就聽他這麼說了一整晚。
走回營地時已經很晚了。我們幾個在帳篷邊上站成一圈,帶著酒意說著笑著。天又開始下雨,我們只好互道晚安回到自己的帳篷裡。我爬進帳篷裡,看到最裡邊已經形成了一片水窪,到第二天醒來,已經成了一個小湖,睡袋也溼透了。我一個激靈爬出睡袋,抖抖水,在營地看了一圈想要找個地方把睡袋掛起來晾一晾。但是現在仍然是瓢潑大雨,只會讓睡袋變得更溼。後來我們幾個去商店的時候,我就帶著睡袋,喝咖啡的時候坐在火爐邊上,可以烤乾。
閒聊時,喬希突然說:「我們給你想了一個名號。」
「是啥?」我有些不情願地問。我把手裡的睡袋稍微往上提了一下,遮住了半邊臉,兩隻眼睛從睡袋上沿看著喬希,好像這樣就能避免他們說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號似的。
「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裡奇俏皮地搶先回答說。
「因為人們總想給你東西,為你做事情。」看我一臉疑惑,裡克又補充道。「他們什麼都沒給過我們。實際上,他們什麼忙都沒給我們幫過。」
我把睡袋放低,看著他們懊惱的表情,放聲大笑起來。他們也開始笑起來。這一路上,我都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一個女人單獨上路會處於被動,那我會不會害怕呢?但是這一路上,大家一直都在幫助我,這似乎已經圓滿回答了這個問題。除了那個猥瑣的黃毛男,還有在加州把我趕出營地的那對夫妻,其他人對我都很慷慨友好。每當我困頓時,這個世界和善良的人們就會向我張開臂膀,讓我頓有豁然開朗之感。
恰巧在這個時候,老人從收銀臺裡探出身子問我:「姑娘,你要是想多待一晚上,把東西弄乾的話,我們可以讓你住一間小木屋。房費很低的。」
我轉向「雄鹿三壯」,疑惑地看著他們。
不到15分鐘,我們就把東西搬進了小木屋。我們忙著把溼漉漉的睡袋掛到落滿灰塵的椽子上之後,才仔細觀察起這間小木屋。這間小屋的牆壁都是木頭做的,只有一間房,兩張雙人床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床的金屬框架年歲有些久遠,躺在床上會發出咯吱聲響。
把東西收拾妥當之後,我冒著雨回到商店想買點零食。我踏進商店,看見麗莎站在柴火爐邊烤火。那個住在波特蘭的麗莎!那個整個夏天給我寄箱子的麗莎!那個再過一週就要和我生活在一起的麗莎!
「好久不見!」她興奮地叫喊出來,緊緊地抱住了我。「我知道你差不多現在就應該到這兒了。」我們從重逢的喜悅中緩過神來,她跟我解釋說,「所以我們就決定開車過來看看。」她轉向她的男朋友——傑森,我們握了握手。其實我們倆不算太熟,我離開波特蘭要徒步的時候,他們剛剛開始約會。所以,我只在那幾天跟他見過幾面。在這裡看到來自那個熟悉世界裡的人有點讓人難以置信,也有點讓人傷感:他們的出現似乎讓到達終點那一天提早到來了,也不得不讓我正視再過一週就要結束行程,以及到波特蘭只有90英里這兩個事實。
晚上,我們都擠進傑森的皮卡,準備沿著蜿蜒的森林小路開車去巴格比溫泉(bagbyhotsprings)。巴格比就像森林裡的一處天堂:從高到低有三層木板,上面有不同大小的浴盆,遠在1英里半以外的溫泉水通過管道跟浴盆相接。這個地方不作商用,不是旅遊勝地,也不是療養中心,只是一個大眾場所,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以來,把自己浸泡在熱氣騰騰的溫泉水裡,抬頭看著綠樅、鐵杉和雪松的樹冠,好不愜意!麗莎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已讓我有些不敢相信,這個地方的存在就更像做夢了。
那裡空無一人,好像讓我們包場了似的。「雄鹿三壯」和我走到較低的木板那邊,因為那裡的浴盆像獨木舟那麼大,能夠把手搭在上面。這些浴盆都是用雪松掏空做成的,而且在高聳的樹蔭下能夠通風,所以不會太悶。雨滴偶爾透過樹枝,輕柔地滴落下來。脫衣服時,藉著一絲光亮,我做賊般偷瞄了一下他們三個人的裸體,不禁一陣臉紅心跳。裡克和我進了附近的浴盆,然後開啟了水龍頭。富含礦物質的溫泉水流了進來,升起一陣熱氣,燙得我們幾個嗷嗷直叫。我突然記起遭遇大雪之前,在塞拉城的飯店裡洗的那次熱水澡。此時此刻,在距離結束這一切只有一週的時候,我就像從一場艱難但美妙的夢境中醒來,坐在這個地方享受人生——一切都顯得那麼水到渠成。
去巴格比溫泉的路上,我跟麗莎和傑森擠在前面,但是回尤拉利湖時,我爬到後座上,跟他們三個擠在一起,覺得神清氣爽,通身溫暖,心中無比滿足。我突然意識到,卡車後座上鋪著一張墊子。
「忘了跟你說,那張墊子是你的。」麗莎站在車下跟我解釋著,然後把車後門關好,「我從你的車裡拿的,萬一今晚決定在車裡過夜,也舒服點。」
「男生們,歡迎來坐我的床!」我故意用開玩笑的淫蕩的聲音嫵媚地對著三個男生說,就是為了掩飾我的慌亂。這真的是我的床,我和保羅在上面共枕了好幾年。一想到他,我原本高漲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下來。他給我寫的信,我還沒有開啟過。而一般情況下,收到別人的來信時我都會很開心地開啟。但是這次看到他的筆跡,我卻猶豫了。之前我就想好了,上路之後再讀這封信,可能是因為我知道這樣我就不會立即給他回信,也就不會不顧後果地在信裡寫一些充滿激情的話了。因為我知道,這些話,都已經失真了。離婚那天,我曾對他說:「在我心裡,我一直都是你的妻子。」時間過了五個月,但是我已懷疑自己是否曾經說過那些話了。我對他的愛不容置疑,我對他的忠誠卻已經慢慢流失。我們已勞燕分飛,不再受婚姻束縛了。而跟「雄鹿三壯」擠著坐在我和保羅以前的「床」上時,我突然坦然接受了這一切,這充滿未知但又塵埃落定的一切。
車子在黑暗裡顛簸。我們四個按照「我、裡克、喬希和裡奇」的順序擠在後座狹小的空間裡,就像前一晚在護林員的沙發上那樣,裡克的身子靠著我,甚至故意有點遠離喬希,微微傾斜向我。天空終於放晴了,月亮在墨藍色的夜空裡投下清輝。
「瞧。」我指著車窗外的天空對裡克說。車子裡很靜,我們倆輕聲談論著一路上看到的各種月亮,以及當時身在何處,還談了接下來要走的路。
「你得把麗莎的號碼給我,這樣我們就能在波特蘭一起玩兒了。」他認真地看著我,睫毛在黑暗裡忽閃忽閃的,「我走完全程後也會住在那兒。」
「肯定啊,我們一定要一起玩兒。」我微笑著對他說。
「一言為定。」他注視著我,眼裡盡是溫柔,讓我一陣心旌盪漾。不過,我明白,儘管我喜歡他,超過之前很多與我有過魚水之歡的男人上千倍,但是無論我心裡有多麼渴望,我也不會對他下手。這不僅因為他比我年紀小,或因為他兩個朋友在身邊,更是因為生平第一次,我能坐在這裡跟一個溫柔善良、強壯、性感又聰明的男人享受著這種快樂。即便這種快樂剋制又不摻雜肉慾,即便他註定只能是我的朋友,我也滿足了。這一次,我沒有那麼渴望身邊有個人;這一次,「內心千瘡百孔的女人」這個短語沒有在我腦子裡激盪。這個短語,甚至都不再適用於我了。
「我非常高興碰到了你。」我低聲說。
「我也是。」裡克的語氣突然又變得調皮,「誰不想拜見太平洋屋脊步道女王呢?」
我對他笑笑,然後轉過頭望著車窗外的月亮。他的身體擠著我的身體,有些發燙。但是我們就靠著坐墊,儘管都心知肚明,但是並沒有點破。
「妙極了。」過了一會兒,裡克彷彿自言自語道,「妙極了。」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加重了一點。
「什麼妙極了?」雖然心知肚明,但我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這一切。」他喃喃地說,聲音溫柔而低沉。
確實如此,這一切,都妙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