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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同語言之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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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達的時候已是下午3點多。我們五個人佔了休息室裡兩張對坐的沙發,點了超級貴的三明治,然後把百利甜酒兌到咖啡裡小口小口地喝。我們還從吧檯借了一副牌,玩起了撲克遊戲。從窗戶裡就能看到外面的胡德山。胡德山海拔11240英尺,是俄勒岡州最高的山。雖然它也是火山,跟我在7月進入喀斯喀特山脈之後的山沒什麼區別,但是這是我途經的最後一座大山,對我的意義也最為重大,不僅因為我已與它近在咫尺。在波特蘭時,天氣好時就能目睹其雄偉壯麗。所以,它就像我的一個老友。等我抵達胡德山,我有了一種快到家的感覺——距波特蘭只有60英里之遙了。儘管在過去兩年裡,我曾因為種種原因在波特蘭待了八九個月,但從未安頓下來。

遠遠望去,胡德山的遠景總是美得讓我陶醉,但是近景卻不同,好像二者不是同一座山一樣。從近處看,胡德山並沒有遠觀那麼冷峻雄奇,突然變得平凡無奇,但更深不可測了。從數英里外看的時候,山峰積雪皚皚,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但是從度假屋北面的窗戶看去,山體的顏色變成了灰色。山坡上凌亂地散落著一些松樹,石塊間星星點點地長著羽扁豆和紫菀,略顯荒涼。山上架著滑雪索道,直通到山頂的積雪處,顯得格外扎眼。不過,我現在很高興,因為我可以暫時不再受爬山之苦,只需舒服地坐在屋內,享受這荒原中的美妙世界了。這個度假屋是一座木石建築,是在20世紀30年代由當時公共事業振興署的工人們一石一木蓋起來的。這個地方的每一處都有一段故事。無論是牆壁上的藝術設計,還是建築的格局,抑或是傢俱上的手工織物,做工都很精美,彰顯了太平洋沿岸美國西北地區的歷史、文化和自然資源。

我暫時離開其他人,自己慢慢地在度假屋裡轉悠,然後又走到外面寬敞向南的露臺上。晴空萬里,視野極好,我能看到之前經過的很多山——三姐妹峰中的兩座、傑斐遜山以及三指傑克峰。

「蹦一下,轉個身,再跳一大步,完事兒。」我在心裡默唸著這四步,知道現在已經到了第三步。要想完成第四步,還得再走50英里到達「眾神之橋」。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們四個道別。從度假屋出來,爬上一段很短但很陡的路,我重新回到太平洋屋脊步道上來,開始了我的獨自徒步。我從滑雪索道下面經過的時候,看了度假屋最後一眼,然後沿著胡德山的窄路開始向北又向西走。路上滿是因山上冬日氣候惡劣風化而成的碎石。20分鐘之後,我走進了胡德山荒野,再一次進入森林,一下子被靜謐包裹起來。

一個人感覺很好。現在已經進入9月中旬,但是陽光仍然溫暖而明亮,天空格外湛藍。路上一會兒視野開闊,能看見數英里外的景色,一會兒又進入遮天蔽日的森林,什麼都看不見。我一口氣走了10英里,穿過了沙河才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來休息,看著低處奔湧的河水,心裡開始平靜下來。《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二輯:俄勒岡州和華盛頓州》大部分都已經撕掉了,剩下的可以直接摺疊一下塞進短褲口袋裡。我把剩下的幾頁拿出來,又讀了一遍,這次一直讀到最後。一想到快要抵達喀斯喀特洛克斯,我心裡就萬分激動,但也萬分悲傷。經歷了戶外生存,每晚睡在帳篷裡,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徒步穿越荒野,我不知道這會對我的正常生活有什麼影響,但確定無疑的是,肯定有影響。一想到自己即將結束這種生活,我的心裡就一陣恐慌。

我走到河邊蹲下來,捧起河水洗了洗臉。這裡河道很窄,河水很淺。我禁不住想,母親在哪裡呢?我已經揹負著她走了這麼久,在她的重量之下蹣跚前行。可是,我突然感覺不到這種重量了。她去哪兒了?

「她留在河的另一邊了吧。」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對自己說。

然後,我的心釋然了。

隨後的幾天裡,我經過了蕾夢娜瀑布,穿過了哥倫比亞荒野,路上還看到了最北邊的聖海倫山、瑞內爾山和亞當山。到達華圖姆湖的時候,我從太平洋屋脊步道上下來,轉到旅行手冊上推薦的一條替代線路,可以往下直通鷹溪,到達哥倫比亞河大壩,最後到達環繞喀斯喀特洛克斯鎮的哥倫比亞河。

向下,向下,向下。最後一整天,我一直在走下坡路,在16英里的距離內就下降了4000英尺,而道旁的溪流也陪著我向低處奔湧。現在我能感覺到哥倫比亞河就在我北邊不遠處,像磁鐵一樣吸引著我前進,內心也感覺到徒步之旅即將畫上圓滿的句號了。當天晚上,我在鷹溪邊過的夜。下午5點,我離喀斯喀特洛克斯只有6英里遠。其實在天黑之前我就能趕到鎮上,但是我不想就這麼結束旅程。我想慢慢來,在新一天的晨曦中去觀賞奔湧的河流,膜拜「眾神之橋」。

晚上,我坐在溪畔,看著黑夜下的溪水沖刷著石塊,聽著潺潺的水聲想著心事。一路下坡讓我的腳疼得要命。這一路走來,雖然現在身體比以往都強,而且有可能比未來任何時候都強,但是在太平洋屋脊步道上徒步仍是一件傷身體的事情。穿越俄勒岡全境,很少有像今天這種陡峭的下坡。現在腳指頭上又起了新的水皰。我把手指輕輕地放在腳趾上,慢慢地撫摩著。另一個腳指甲看樣子要脫落了,我輕輕一拉果然掉了。這是掉的第六個腳指甲。現在只有四個腳指甲還沒有棄我而去了。

太平洋屋脊步道和我不再是平手了,現在是6比4,我落後了。

當晚我並不想睡在帳篷裡,所以就睡在了防水布上。第二天黎明之前我就醒了,看著太陽慢慢地從胡德山那邊升起來。我突然想到,這一切都結束了。沒有回頭路可走,也無法留住這一刻。我久坐在那裡,看著霞光照亮了整片天空,然後一點點地擴散,籠罩了幽暗的森林。我閉上眼睛,傾聽著鷹溪的水流聲。

溪水要奔流到哥倫比亞河,而我,亦是如此。

我感覺最後的4英里是順水漂到了鷹溪小徑源頭附近的停車場,我的內心湧動著一種純粹的情緒——喜悅。停車場很小很空,我走過洗手間,到了另一條小徑上。沿著這條路,再走兩英里就到喀斯喀特洛克斯了。小徑突然右轉,哥倫比亞河赫然出現在視野裡。84號州際公路夾在小徑和河流中間,用鐵柵欄加以分隔。我停下來,抓住柵欄,望著滾滾河水一陣感慨。走了這麼久,終於看到朝思暮想的哥倫比亞河了,一切就像一個奇蹟,就像一個新生兒經歷了長時間孕育,終於呱呱墜地。深色的河水波光粼粼,比我這一路上對它的所有設想都要美。

沿著這條綠色走廊,我一直往東走。這條走廊原先是哥倫比亞河高速公路,後被棄用,改成了步行道。在一些地方,我能看到混凝土碎片,但是路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樹枝低垂,有的枝丫甚至垂到了地面上,蜘蛛在上面織滿了網,貼在臉上的感覺十分奇妙。我一邊從頭髮上扯著蛛網,一邊聽著左邊州際公路上的機動車在耳邊閃過,有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在心中升騰。

從樹林裡走出來以後,我就到了喀斯喀特洛克斯鎮。跟我在路上碰到的很多所謂的小鎮不一樣,這個鎮常住人口超過1000人,算是名副其實的小鎮。經過住宅區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裡面散發出的週五早晨特有的氣息。從高速公路下面的人行道穿到另一邊,我放慢了腳步。聽著滑雪杖擊打地面的聲音,我知道自己已經離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遙了。當「眾神之橋」終於進入視線裡的時候,我的心不住地狂跳起來。300多年前,此地發生了大滑坡,幾乎阻斷了哥倫比亞河,成了一座天然橋樑。當地的印第安人稱其為「眾神之橋」,後來,這座鋼製懸臂桁架結構的大橋便因此而得名。人造橋橫跨河流,長約1/3英里,連通了俄勒岡州的喀斯喀特洛克斯鎮和華盛頓州的史蒂文森市。大橋在俄勒岡這邊的入口處有一個收費站。走近的時候,一個女收費員跟我說我可以免費過橋。

「我不過橋,」我滿懷感激地對她解釋道,「只是想摸一下。」沿著路肩,我一直走到大橋的混凝土立柱邊,把手放了上去,看著哥倫比亞河在我的腳下洶湧流動。這是美國西北部最大的河流,也是全美第四大河。得益於曾經盛產的鮭魚,印第安人在這個流域已經生活了上千年。探險家梅里韋瑟·路易斯和威廉·克拉克都曾經在著名的1805年探險中乘坐獨木舟順流而下。而190年之後,在我27歲生日的前兩天,我也來到了這裡。

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完成了我的計劃。這件事既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又顯得那麼意義非凡。這就像我經常對自己傾訴的那個秘密一樣,我只是不知道其意義而已。我在那裡站了幾分鐘,身旁的車輛呼嘯而過。雖然我有種想哭的衝動,但還是沒有哭出來。

幾周之前,我在路上聽到傳聞說,到了喀斯喀特洛克斯之後,一定要到東風汽車穿梭商店去嘗一下他們著名的冰激凌大甜筒。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在天伯倫度假屋的時候故意留了幾美元。我離開大橋,沿著熙熙攘攘的大街往商店走去。我這才發現,河道和州際公路就是小鎮的兩個邊界,這條大街也跟這兩條邊界相平行。因為時間尚早,商店沒有開門,所以我摘下包來,坐在門前的一張白色長凳上等著開門。

那天晚些時候我就能到波特蘭了。波特蘭在西邊,距離這裡只有45英里。晚上我能在屋裡睡在我的墊子上了,也可以把打包好的cd和音響都拿出來隨便聽音樂了。我會穿上我的黑色蕾絲文胸、內褲和藍色牛仔褲,把好吃的、好喝的全部消滅掉。我會開著貨車四處遊蕩,也會把電腦裝好,然後開始寫小說。我還可以把從明尼蘇達帶過來的書全都賣給鮑威爾書店,這樣手頭就能有些現金了。我還會辦一個後院拍賣會,找到工作前就用這些錢。我會把一些二手衣服、微型望遠鏡和摺疊鋸都放在草地上,能賣多少賣多少吧。但是這些想法一下子都冒出來,讓我有些吃不消。

「我們開始營業了。」一個女聲一下子把我拉回現實中。我抬起頭,看到一個女店員從商店的推拉窗裡探出頭來,朝我打招呼。

我要了一個巧克力香草甜筒。幾分鐘之後,她遞給我一個甜筒,收了我兩美元,找了我兩個10美分的硬幣。這是我剩下的所有家當了,20美分。我坐在那張白色長凳上,一口一口地舔著,看著面前的車來車往。剛開始商店沒有客人,後來有一輛寶馬車停下來,下來一個穿著商務裝的年輕人。

「嗨。」經過的時候他熱情地朝我打了一聲招呼。他大概和我年紀相仿,梳著大背頭,皮鞋一塵不染。買完甜筒以後,他站到了我面前。

「看來你一直在背包旅行啊。」

「是的,走的太平洋屋脊步道。我已經走了1100多英里了。」我覺得自己有些激動得難以自持,「今早上剛剛結束旅程。」

「真的假的?」他滿臉驚訝。

我點點頭,然後自豪地笑起來。

「太了不起了。我一直都想做一件這樣的事情,走一段漫長的旅程。」

「你可以的,你也應該去嘗試一下。相信我,如果我能的話,任何人都能。」

「但是工作忙沒時間——我是律師。」他邊說邊把沒吃完的半個甜筒扔到旁邊的垃圾桶裡,用紙巾擦了擦手,「你現在要做什麼呢?」

「去波特蘭。我要在那邊住一段時間。」

「我也住在那兒。我現在就要開車過去,要是你想搭車的話,我很願意捎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謝啦。」我舔舔嘴角的冰激凌,微笑著說,「但是我想在這兒再坐一會兒。慢慢地感受一下。」

他拿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名片,然後遞給我。「你安頓好了以後給我打電話吧。我很想帶你去吃午餐,聽聽你一路上的故事。」

「好的。」我低頭看著名片,白底兒,藍色浮雕字,復古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非常榮幸在這個有意義的地方跟你見面。」他說著伸出了右手。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高興地抬頭看著他,跟他握了握手。

他開車離開後,我腦袋後仰,呼了一口氣。陽光很耀眼,所以我閉上了眼睛,但是眼淚卻順著眼角流了下來。我原以為在大橋的時候會流淚。但此時此刻,所有的情緒都奔湧到我的腦海裡,急切地尋找迸發口。「謝謝」在我腦海裡不停地浮現。「謝謝。」我不僅要感謝這漫漫長路,也要感謝在我心中聚集的所有感覺,感謝路途教會我的一切和我仍然未知但卻冥冥中感覺早有定數的一切。

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寶馬男,但是4年後,我跟另一個男人一起走過「眾神之橋」,與他在離這張長凳不遠的地方共結連理。9年之後,我和那個男人有了一個兒子叫卡弗,一年半後又生了一個女兒叫鮑比。15年後,我帶著全家來到這張白色長凳上,四個人吃著甜筒,我跟他們講述著我之前如何徒步穿越太平洋屋脊步道,最後在這裡停靠的故事。而最後的最後,當我終於抓住這場旅行的真諦以後,我一直對自己傾訴的那個秘密終於揭開了。

這也讓我能在這裡把這一切都講給你們聽。

之前我並不確定,在這麼多年以後,我是否能找到這一路上碰到的人。然而我卻發現了一件完全沒有想到的事:訃告,道格的訃告。我們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告別竟是永別。9年後,他在紐西蘭因為滑翔事故身亡。得知訊息後,我大哭了一場,在心裡跟那個金髮陽光男孩兒默默道別。我走到地下室的角落裡,從兩顆生鏽的釘子上拿下「怪獸」,想要看看道格留給我的那根烏鴉毛。那根羽毛已經碎成了幾片,但是還在原處——在背包的夾層裡,在我幾年前放的那個地方。

我坐在白色長凳上的那天,對這一切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我不需要知道這一切。相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要去理解事物的真諦,就像在路上的日日夜夜裡在我腦海中反覆播放的《共同語言之夢》裡面的詩句一樣,不必非要說出其精確含義。我相信我不需要再空手去抓這一切了,看到魚兒在水下游來游去就已足夠。這就是一切。這就是我的生命,像所有的生命一樣,神秘莫測、神聖寶貴。這才是我的生命,離我這麼近,這麼真實,又這麼專屬於我。

也許,一切順其自然,才算最瘋狂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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