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人生刪除事務所》小說信息

秘密花園(第1頁,共2頁)

字體:

櫃檯座上只有祐太郎一個人。他轉身看了一眼店鋪牆上的時鐘,中午十二點十五分。回過頭來,櫃檯里正好遞出一碗拉麵。

「您的醬油拉麵。」

「啊,謝了。」

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口麵條吹涼,隨後吸溜到嘴裡。其間,店主一直在櫃檯裡抱著手臂朝向前方。雖然他沒在注視自己,祐太郎還是感到坐立難安,便不動聲色地左右扭頭檢視店內情況,朝右扭過去時,順便看了一眼玻璃門外來往的行人。這裡是位於新宿的中華料理店「夕樂」,現在明明是中午飯點,店鋪周圍卻好像被罩了一層結界,裡面只有祐太郎一個客人。外面有那麼多人走來走去,卻不見有新客人進店。他轉回去,又開始吸溜麵條,還喝了口湯。

不難吃,祐太郎想。若這是街坊鄰里獨一家的中華料理店,他可能會每個月光顧兩次。然而,這家店身處東京最繁華的街道,只要走上五分鐘又能碰到另一家中華料理店,確實沒有專門選擇這家店的理由。若店主是個年輕帥哥,或店裡有個穿旗袍的大美人服務生,那倒要另當別論了。

祐太郎抬起頭,一下就與滿臉胡楂兒、兇相外露的店主對上了目光。看來店主只是在發呆而已。他一注意到祐太郎,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祐太郎笑了笑對他說,挺好吃的。那張兇相外露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兄弟,你以前來過我家嗎?」

「沒,今天頭一次來。」

是嗎?店主點點頭,抬手摸了摸胡楂兒。祐太郎以為他會解釋,結果等來等去,都不見店主開口。

「你為什麼問這個?」祐太郎只好自己問道。

「嗯?哦,沒什麼,這家店之前是我老爸在做。麵食都由他負責。」

「哦,原來是這樣啊。」

「很多客人都是衝著老爸那碗麵過來的,中午飯點等上十分鐘稀鬆平常。」

「哦,那很厲害呀。」

「老爸做的拉麵特別好吃。」

店主看著玻璃門外的道路,眯起眼睛。

「你的拉麵也很好吃啊。」

祐太郎痛快地吸溜了一口麵條。

「兄弟,如果你那是真心話,證明你沒吃過什麼好東西啊。」

店主把視線轉回祐太郎身上笑著說。

「老爸的拉麵比這個簡直強太多了。你要是三個月前過來,還能吃到他做的面。」

「你父親怎麼了?」

「三個月前在店裡倒下了。由於病情嚴重,他雖然堅持了很久,前天還是去世了。今天準備給他守靈,明天下葬。」

「今天……欸?那你待在這裡沒問題嗎?」

「只有白天。我本來想,為了客人,至少白天要把店開起來,這樣也算讓老爸沒有遺憾了。可笑的是,客人根本不來,只有兄弟你一個人。老爸一不在店裡,客人就都不來了。」

那可真是……祐太郎低聲咕噥道。

「啊,抱歉抱歉,怎麼能跟你說這種話呢?你這小兄弟讓人感覺特好說話,平時我可不跟客人聊天。對了,要不要吃韭菜炒豬肝?我做的炒菜可比拉麵好吃多了,算我請你的。」

「謝啦。」祐太郎低頭道謝,店主笑著應了一聲,拿起旁邊的鐵鍋。

位於地下室的事務所見不到陽光,也聽不到外面的喧囂。不過這裡與其說罩了結界,倒更像本身就處在異界。單調無味的水泥牆,挑高的屋頂,好幾臺電腦,而異界之主正坐在那些電腦前。

「你確定他死了?」

圭司坐在輪椅上問道。

「他兒子親口告訴我的,肯定沒錯。」祐太郎點頭道,「你要把它刪了?」

「那是委託內容。既然已經確認死亡,我就要把它刪除。」

不等祐太郎拉住,圭司就操作鼴鼠把委託人電腦上的資料夾刪除了。

「啊啊……」祐太郎嘆了口氣。

「幹什麼?」圭司看向他。

「那搞不好是夕樂家醬油拉麵老爹的秘製高湯配方啊。如果真的是,那你剛才的舉動就導致我一輩子都吃不到那碗傳說中的醬油拉麵了。不僅是我,世上所有人都吃不到那碗拉麵了。這種事難道不會讓你感到痛心嗎?不會讓你感到寂寥嗎?不會讓你心中流淚嗎?」

「你離我太近了。既然吃了韭菜炒豬肝,就該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啊。還有,什麼傳說中的拉麵,那家店你不是今天第一次去嗎?」

祐太郎掩住嘴巴,呼了一口氣確認,確實有剛才吃的韭菜炒豬肝味兒。

「不過韭菜炒豬肝真的挺不錯,要是能在那碗淡出鳥來的拉麵上下點功夫,應該能招徠不少客人。唉,剛才你刪掉的肯定是高湯配方吧。」

「我怎麼知道。」

「如果是真的,那老頭兒為啥要委託我們刪掉呢?莫非他是為了記錄下來以防遺忘,卻不想告訴兒子?那可真是太壞了。」

「都說了我不知道。」

「我看他們關係也不像很差啊。難道是兒子喜歡老爸,老爸卻嫌棄兒子嗎?世界上真有那樣的父子關係?」

「雖然我不知道——」圭司嘆了口氣說道,「假設剛才那個資料夾裡裝著高湯配方,那是否可以這樣想,店裡每到中午就擠滿客人,可他們都是循著那位去世父親的味道而來,誰也不點兒子最引以為傲的炒菜。換言之,支撐店鋪的唯一因素就成了老父親留下的配方。如果按照那個配方默默製作拉麵,可以說那家店堅持了傳統。然而那位父親卻考慮到,這樣會把兒子身為廚師的可能性徹底磨滅掉。」

「哦哦!」祐太郎高聲感嘆,指著圭司說,「哦哦,哦哦!一定是那樣了。就是那樣。真不愧是所長,目光深遠。真是太有深度了。」

「這無關深淺,我都說了我不知道。誰都不可能知道委託人生前的想法,正因為不知道,只須毫不猶豫地刪除就好。因為有一點很清楚,那是委託人自身的意願。」

「啊?那比如說,有一位極具天賦的小說家委託我們刪掉寫到一半的小說。他可能覺得寫到一半的東西,絕不能讓別人在自己死後出版。但他本身就是抱著寫好後要出版的意圖在創作。不巧的是,在小說家全部寫好那一刻,他自己卻死了。」

「他死得可真湊巧。」

「比如成就感讓他身心鬆懈了。」

「身心鬆懈會死人嗎?」

「反正那位小說家是死了。老大,這種時候你要怎麼做?小說已經寫成了,委託人本來也想出版。全世界有幾百萬粉絲在期待那位小說家的新作品,而且那是一部史無前例的傑作。即便如此,按照老大你剛才說的話,那部小說要被刪掉。沒有任何人能讀到它,甚至沒有任何人知道它已經完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刪除掉。這你怎麼想?」

「什麼都不想,那部作品的命運就是如此。」

「你不覺得可惜嗎?不覺得那是對人類罪孽深重的行為嗎?」

「一旦知道了,我當然會感到可惜,也覺得罪孽深重,所以只要不知道就好了。」

「遇到難題假裝沒見過,你不覺得那樣很有問題嗎?這種解決方法,未免有點幼稚吧?」

祐太郎正追問時,鼴鼠甦醒了。圭司一把拽過鼴鼠盯著畫面,隨後把手伸向觸控板。一旦進入這種狀態,無論問什麼問題,他都不會回答了。

祐太郎變得無所事事,便走向落在房間一角的足球。他用右腳底把球滾過來,再用上左腳夾住,將其顛起。緊接著開始用左右腳背一下一下地顛球。顛了三百多個,圭司好像把資訊都整理好了,於是他一腳把球踢到視線高度,再用胸口接住。直到那時他才發現,足球上寫著一行小字。

「tok」。

既然球在事務所裡,「k」應該就是圭司(keishi)了。只是球上沒寫「from」,不知是誰送的。祐太郎又重新把球看了一圈,感覺那只是個陳舊的球而已。這麼說,就是一個沒有署名的人,把一隻足球送給了根本不可能踢球的圭司。如果其中含有惡意和挖苦,圭司也不會把球留在身邊。這樣一來,這禮物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祐太郎看向圭司。圭司正把鼴鼠的螢幕轉向他這邊。

「委託人是安西達雄,七十六歲,在大型建築承包公司大堂建設擔任董事,後來還成了總顧問。委託時間是一年前,他原本是舞的客戶,在舞的介紹下跟我們簽了約。」

祐太郎扔下足球,走向圭司的辦公桌。

「舞小姐的客戶?真不愧是名人御用律師啊。」

「真麻煩。」圭司不高興地咕噥道。

「為什麼?」

「舞要求不只是確認死亡。她一定要確認到遺體已經被火化,才允許我刪除資料。她每次介紹自己的客戶都這麼說。」

「為什麼?」

「法律規定,死後二十四小時才能進行火化,主要原因在於死者可能活過來。所以她認為,資料刪除也應該遵守那個規定。在火葬結束前,她都不准我刪除資料。」

「啊,原來如此。真不愧是舞小姐,太有道理了。」

「醫生確認死亡後還有可能復活,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以現在的技術來說幾乎不可能。而且……」

「嗯?」

「那樣就意味著,委託人原本希望自己一死就從世界上消失的資料,不等到火葬完畢就無法刪除。那有點不好。」

圭司雙手托住後腦勺,嘆息一聲。但他很快重振精神,對祐太郎下令道。

「總之,你先去進行死亡確認。如果委託人已經死亡,就搞清楚是否已經火化。具體怎麼查交給你自己決定。這是安西家的座機號,這個是手機號。」

祐太郎拿出手機。

「嗯……他是大堂建設的什麼來著,總顧問?」他向圭司確認了一遍,然後撥通座機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您好,我叫真柴祐太郎。請問這裡是安西先生家嗎?我在大堂建設工作時,曾得到安西總顧問不少幫助,最近正準備……正準備結婚,想請安西總顧問撥冗前來參加婚禮……啊?什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原來是因為病重嗎?我一點都不知道,真是太對不起了。請您節哀順變。守靈儀式已經……對,嗯……我知道了。那請您務必讓我參加告別儀式……好,這種時候打電話來,實在是對不起。好,那就這樣。」

祐太郎一臉肅穆地掛掉了電話。圭司用表情問他結果如何。

「聽說他上個月住院進行癌症治療,今早還是病重去世了。」

「是嗎?剛才接電話的是誰?」

「是他兒子。他說後天舉行守靈儀式,大後天是告別儀式。」

圭司皺起眉。

「要等到大後天才能刪除資料嗎?」

圭司拿起手機,對方馬上接聽了。圭司開口道。

「你有時間嗎?」

接電話的人應該是舞。圭司向她彙報安西的死訊後,又通知了守靈和葬禮日程。

「嗯,知道了,火化後才能刪除對吧,啊?」

圭司抬起頭,向站在辦公桌前的祐太郎詢問。

「你有禮服嗎?」

「禮服?啊,有。」

「那你穿上禮服,去參加後天的守靈,或者大後天的葬禮吧。」

「啊?」

「代表我去。慰問金我給你報銷,車也隨便你用。」

對祐太郎說完,圭司馬上轉向手機。

「我跟這傢伙一樣沒見過他。而且我親自去,萬一場地受限,可能需要別人幫忙。」

看來舞也同意了他的說法。他們又說了幾句,然後圭司掛了電話。

「那就拜託了。」圭司對祐太郎說。

禮服透著一股防蟲劑的氣味,讓祐太郎想起上一次穿這身衣服的經歷。那是祖母的葬禮,主祭人是他自己。本來應該由祐太郎的父親來當主祭人,只是祖母堅決不允許。她堅持自己死後,這座房子由祐太郎繼承,那麼自己的葬禮也該由祐太郎擔任主祭人,還專門寫到了遺囑裡。既然如此,他父親也無從反對。他擔任主祭人的葬禮上,父親和父親現在的家人都參加了。母親現在的家人沒來,不過她本人還是到場了。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祖母可能是因為這個才指定他來當主祭人。假如主祭人是父親,那父親現在的家人就會幫忙,那樣不僅母親無法前來,祐太郎也會失去立場。看來,祖母為他專門準備了曾經的一家三口最後一次重聚的場合。

「辛苦你了。」父親說。「你今後打算怎麼辦?」母親問。祐太郎對兩人都說「我不要緊」。那是他們三人最後一次相聚。

比起祖母冷清的葬禮,安西達雄的葬禮堪稱盛大。寬敞的儀式會場擺滿插花,還有個高大氣派的祭壇,許多弔唁之人陸續進了場。

守靈的燒香儀式已經開始好一會兒,祐太郎站在會場後方等候燒香。

祭壇上擺著安西達雄的遺照。他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眼神卻透著堅強的意志。這個人委託他們刪除的資料究竟是什麼?祐太郎試著想象了一番。想一直保留到自己死去,但希望死後馬上消失的東西。他最先想到的還是與性相關的東西。只是,祐太郎很難想象出七十幾歲男性的性慾,便看了一眼遺屬席位。主祭人是他兒子,周圍看不見夫人的身影。他聽舞說,夫人比委託人早兩年去世了。明天,舞會跟律所成員一起參加葬禮,所以今天守靈沒有到場。祐太郎想,既然夫人已經不在了,他應該不會考慮請人刪掉跟性有關的東西吧。那麼,他到底要刪除什麼內容呢?莫非是暗中喜歡的偶像的資料?偷偷寫下的浪漫情詩?秘密總結的「殺人名單」?他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沒有一種靠譜。

很快便輪到他燒香了。祐太郎按照負責人的引導站到佇列裡。香爐有三個,佇列也有三排,祐太郎站在左邊那排。他一邊排隊,一邊漫不經心地觀察燒香客的樣子。祐太郎那一排有個小個子女性站在香爐前,她先朝家屬行禮,再朝遺像行禮,然後捻起一撮香末。就在那時,她突然重心一歪,跪倒在地上。

附近的燒香客和家屬席上的家屬似乎吃了一驚,誰也沒有動彈。祐太郎越過佇列跑到前面,來到女人身旁。

「你怎麼了?」

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同時撐住女人的肩膀。那女人想自己站起來,卻沒有成功,只好靠在祐太郎身上,一手扶著額頭,喃喃著「不好意思」。她看起來有三十多歲。

「我們先出去吧,你能走動嗎?」

女人點點頭。祐太郎並無所指地隨意點點頭,說沒什麼大事,然後帶著女人離開了守靈會場。他扶著女人肩膀走進空無一人的休息室,讓她坐到沙發上,隨後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你要喝點什麼嗎?」

女人癱倒在沙發上,扶著前額搖了搖頭。

「你能幫我把主祭人先生叫過來嗎?」她長嘆一聲,這樣說道。

祐太郎從她的語氣發現,這人好像把自己錯當成葬禮會場的工作人員了。不過此時的氣氛並不適合糾正錯誤。

「現在把主祭人先生叫走有點不妥吧,大家正在上香呢。」

祐太郎乾脆換上貌似工作人員的語氣說。

「沒關係,你去叫吧。」

她抬起頭,稍微端正了坐姿。

「而且也只有現在能跟安西先生的兒子單獨說上話了。」

「呃……這是什麼情況?」

「我是安西先生的妻子,但他兒子並不知道此事。」

祐太郎一時搞不清狀況,又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這是什麼情況?」

「我就是想說明情況,所以能麻煩你把他兒子叫過來嗎?另外,別讓其他家人知道,只把他兒子叫過來就好。這也是為了那邊著想。」

她似乎認定自己該說的都說了,再次低頭扶住前額。祐太郎含糊地應了一聲,把她留在休息室內,馬上出去給圭司打了電話。圭司馬上接通了。他把情況一說,聽見那邊悶哼一聲。

「是情人趁安西死了不會說話,跑出來一通亂說,還是真有此事?」

「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唉,要是假裝不知道,舞肯定會大發脾氣吧。」圭司抱怨道。

「雖然已經去世了,但那畢竟是客戶的麻煩事啊。」

「恐怕還會牽扯到遺產。」圭司長嘆一聲,不耐煩地說,「總之先照她說的做吧。給我一點時間,我去收集跟他兒子相關的資訊。你叫到他兒子後,記得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留在屋裡,我想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知道了。」

祐太郎走進守靈會場,順著牆根往前走。人們還在排隊上香,就算沒有圭司的指示,他也知道現在不是叫走主祭人的時候。他等了一會兒,手機上收到圭司發來的資訊。那是主祭人——安西達雄兒子的資訊。圭司寫道:他名叫安西雅紀,四十八歲,在一家大型外貿公司擔任部長級別的領導,目前妻兒一家三口住在市中心附近的高層公寓。他與父親之間雖沒有頻繁交流,但雅紀偶爾也會發訊息關心父親的近況和身體。從達雄的回信來看,他們之間並沒有矛盾,應該是很正常的父子關係。

收到訊息後,祐太郎又等了一會兒,上香總算結束了。雖然和尚還在唸經,但香爐前只剩下遲來的弔唁客人斷斷續續出現。等那些人也漸漸到齊後,祐太郎走向坐在祭壇旁的主祭人雅紀。途中,他對每一個人都表情肅穆地用目光打招呼,好讓工作人員以為自己是親屬,同時讓親屬以為自己是工作人員。來到雅紀身邊,附近就只剩下親屬了,於是祐太郎用工作人員的口吻耳語道:

「非常抱歉,能借用您兩分鐘時間嗎?」

雅紀驚訝地回過頭。可能因為事先知道他是大型外貿公司的部長級人物,使得祐太郎感覺他非常幹練。他身材不臃腫,也沒有禿頭,面容看起來很精幹。

祐太郎筆直看向雅紀,稍微點點頭,彷彿在說「您驚訝是應該的」,不過事態確實很嚴重。場上已經沒有新客人前來,唯獨誦經聲還在繼續。雅紀掃了一眼那個光景,隨後站起身。祐太郎看見一名工作人員走來,主動湊上前去假裝自己是親屬,對他低聲說我們馬上回來。工作人員朝他點點頭,然後退了回去。祐太郎躬著身子在前面領路,把雅紀帶出了守靈會場。

「剛才有一位女士上香時突然感到身體不適。」

走出會場後,祐太郎說。

「啊,我看到了。」雅紀點點頭,表情沉了下來,「她情況很不好嗎?我好像沒見過那位……」

「不,那位女士說,自己是已故的安西先生的妻子,叫我去把主祭人請來,她有話要說。她就等在那個房間裡。」

這下連雅紀也無言以對了。

「妻子……」

「需要我叫人來嗎?如果您有值得信賴的人能處理這種情況……」

「不,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能叫什麼人……」

「人家可能就想趁您方寸大亂時圖謀不軌。那人要我只把主祭人叫過來,不過我感覺還是帶上另一個人比較穩妥。如果現在不方便,您也可以另約時間帶上同伴前往。」

祐太郎想暗示他聯絡舞,不過雅紀卻換上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很難找到那種人……」

看他那個樣子,雅紀應該不知道父親有個顧問律師。祐太郎想告訴他,不過考慮到安西達雄還向「人生刪除事務所」委託了工作,他又不太確定本人是否希望讓兒子知道了。他正在猶豫時,雅紀抬起頭,好像想到了什麼。

「你等等,我帶個人過來。」

雅紀說完便快步走回會場,不一會兒就領著一個男人走了回來。祐太郎本以為他會帶個公司同事或故人朋友過來,沒想到雅紀帶來的男人很年輕,看上去才二十幾歲,一副長臉,身形瘦削。

「這位是父親的護工宇野先生。他每週回到父親家一兩次,應該數他最清楚父親的近況。他告訴我,父親沒有娶妻。」

「我叫宇野。」男人行了個禮,帶著疑問看了一眼祐太郎,隨後看向雅紀。沒等兩人提問,祐太郎就在前面帶起了路。

「這邊請。」

他敲了敲休息室的門,得到回應後把門開啟。方才那個女人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把主祭人帶來了。這位是故人生前的護工。」

女人微微皺了一下眉,這沒有逃過祐太郎的觀察。那個表情轉瞬即逝,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叫高島由希子。」

趁幾個人互相打量的空隙,祐太郎開啟手機上的錄音軟體,隨後將它放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桶裡。

「那我先告辭了。」

他再次趁有人詢問他身份前行了個禮,離開了休息室。來之前他已經觀察到入口旁邊有公共電話,便在那裡打給了圭司。

「我把手機留在裡面了。」

「知道了。等收回手機再到事務所來。」

結束通話,祐太郎藏身在可以看見休息室大門的地方。既然主祭人在裡面,他們的交談應該很快結束。果然,大約五分鐘後,高島由希子就走出了房間。她回頭看向門內的一剎那,臉上露出憤恨的表情。彷彿咬緊了牙關的高島由希子轉身離開,走出了儀式大廳。不久之後,雅紀也從裡面出來了。他雖然表情陰鬱,但並沒有為難之色。只見他快步回到了守靈會場。最後離開的是宇野,他走出休息室,肩膀耷拉下來,彷彿長嘆了一口氣。吐完那口氣,他似乎還是心事重重,邁開沉重的腳步回到了守靈會場。祐太郎等到他消失在會場門後,才起身返回休息室。收回手機後,他離開儀式大廳,駕車前往事務所。

手機錄下了三個人的對話,而且意外清晰。

祐太郎一離開休息室,高島由希子就告訴兩人,安西先生去世兩天前,他們辦了結婚手續。護工宇野立刻主張那不可能,而雅紀則猶豫不決。

「你有什麼要求呢?」

「雅紀先生,你說什麼……」

宇野正要勸阻,卻被高島由希子打斷了。

「我只希望人們認同我是他的妻子,除此以外別無所求。」

「具體是指?」

「請把骨灰給我。我不要求全部,哪怕只有一部分也沒關係。」

「你在說什麼呢?」

宇野高聲道。

「我從未聽安西先生提起過你。再說了,安西先生一直住院,你一次都沒探望過他吧?我見都沒見過你。」

「不,我經常去佐山綜合醫院探望他。達雄先生說要把我介紹給大家,但我考慮到時機不對,就沒讓他這麼做。」

「就算是這麼說,如果你跟安西先生真的在交往,他也不可能對誰都閉口不談吧?一上來就說結婚,怎麼可能……」

「不,宇野君,事情並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雅紀說,「我記得父親住院前不久,我打電話給他,聽他提過一些暗示性的話。」

「暗示性的……」

「暗示他身邊的女性。我當時想,父親可能注意到一個異性,甚至對她有好感。不過結婚這種事我還是難以相信。結婚手續是你擅自去辦的,因為父親絕不是那種一句話都不找我商量就任意行事的人。我不知道你通過什麼途徑接近了父親,想必是為了錢吧。父親心裡應該也明白。儘管如此,你還是讓父親在世時有了一段快樂的時光,所以我不會譴責你。如果你最後想拿到一筆錢,看在父親生前曾經跟你交往過的分兒上,我也打算給你。所以,要骨灰這種拐彎抹角的事情,你還是省點力氣吧。我會提出申訴,要求判定你們婚姻無效。也希望你不要固執,老實接受。為此,你開個價吧。」

「雅紀先生,這樣不好啊!」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才不要錢!」

宇野和高島由希子同時喊道。

「宇野君,你的話沒錯。只是這種事越磨越對我不利。高島女士,沒錯吧。如果你覺得我的話不好聽,那我重說一遍。你與父親是真心相愛,但我作為兒子,不能承認你們的關係。很抱歉,我不認可你跟父親的婚姻,也不打算把骨灰給你。請你開個價讓我做補償吧。」

「那種事我怎麼能開價……」

「主祭人不能離開會場太久。一百萬,你覺得如何?」

「雅紀先生……」

宇野大喊一聲,然後雅紀可能阻止了他,接下來是一段沉默。

「……五百萬。」

過了一會兒,高島由希子低聲說。

「沒問題。」

「怎麼能……」宇野咕噥道。

「五百萬,我們就算兩清了。今後我不想聽任何人提起這件事,若有人提起,我將會對抗到底。請問你清楚了嗎?」

「……清楚了。」

「麻煩留下你的聯絡方式。」

他可能拿出了書寫用具,讓高島由希子寫在上面。一段沉默之後,雅紀結束了談話。

「那麼請你回去吧。等父親葬禮告一段落,我會再聯絡你,屆時請告知你的銀行賬號。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需要見到你了,對吧?」

高島由希子似乎點頭同意了。

「那就麻煩你牢記我們的約定。」雅紀說。

然後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雅紀先生,那樣您父親也太……這可是名譽問題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宇野君,我父親或許也有點結婚的意思。」

「我從沒見過那女人。」

「你跟父親相處的時間也有限。更何況,父親應該會刻意隱瞞那種異性的存在。」

「可是……」

「父親家裡應該放著他送給母親的訂婚戒指。那是父親年輕時送給母親的廉價貨。我本打算放到棺木裡,可是到處都找不到。所以我想,父親可能把戒指送給剛才那個女人了。」

「那怎麼可能?安西先生一直對已故的夫人……」

「這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只是戒指確實沒在家裡,那是個嵌了廉價紅寶石的戒指,對父親來說意義重大,他應該不會隨手扔掉,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假設父親一時糊塗,真的把戒指送給那女人了,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如果現在能用五百萬徹底解決,反倒再好不過了。讓你聽到如此令人不快的對話,真是不好意思。」

隔了一會兒,又聽到開門和關門聲。

「怎麼會這樣……」

那是宇野的聲音。與其說憤怒,更像呆滯的囈語。

「不可能。」

又是同樣的聲音,隨後是開門和關門聲。想必是宇野出去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聲音。

祐太郎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氣,拿起手機停止播放錄音。

「不愧是大公司的部長,六分鐘就解決了。」

祐太郎邊說邊把螢幕上顯示的播放時間轉過來給圭司看。

「六分鐘花掉五百萬。」圭司說,「很難說他是否優秀啊。」

「安西總顧問委託我們刪除的資料,會不會是跟那位高島女士有關?」

「嗯,誰知道呢。」

「啊,你又打算看都不看就刪掉?」

「是又如何?」圭司不高興地說。

「剛才那件事要是讓舞小姐知道了,她一定想看資料吧?而且有可能牽扯到遺產分配。你要拒絕?要是跟坂上法律事務所鬧翻,這裡還能搞下去嗎?」

圭司想必也知道那個道理,所以他厭煩地咋了一下舌,隨後長嘆一聲。

「你就是自己想看吧。」

「怎麼會?」

「麻煩死了。」

圭司又咋了一下舌,開始操作鼴鼠。

安西達雄死後究竟想刪除什麼資料?

祐太郎正要伸頭去看,卻被彈了一下額頭。

「別擋著,我會走神。」

圭司眼睛盯著畫面,左手直指向前。他似乎在指門,但也可以理解為在指沙發。

「知道了,我老實等著。」

祐太郎很不爽地咕噥兩聲,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圭司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專心擺弄鼴鼠。他偶爾會哼哼兩聲,表情也特別嚴肅,從來沒有鬆懈過。祐太郎一看便知,那些資料想必是特別出人意表。

一個多小時後,圭司才把頭抬起來。

「啊,你怎麼還在這兒?」

看到祐太郎躺在沙發上,圭司說了一句。

「你好過分,明明是你命令我在這兒等的。」

「我?命令你?」

「你連這都忘啦?」

祐太郎抱怨著走到辦公桌前,圭司不耐煩地擺擺手,把螢幕轉向祐太郎。

「安西委託我們刪除的檔案是照片,刪除條件設定為手機或電腦超過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

「哦,照片啊。豔照?」

圭司伸手敲了一下觸控板,開啟資料夾。螢幕上顯示出幾排縮圖。雖然都很小,但也能一眼看出不是那種照片。他在圭司的示意下一張張看過去,那些都是隨手拍攝的照片,好像是某個高原的別墅區。很快,祐太郎也驚訝地說。

「啊,欸?還有一個?安西總顧問還有一個情人?」

幾乎所有照片上都有同一個女人。她看起來二十大幾,個子很高,身姿挺拔。那人在很多照片裡都戴著帽子或墨鏡,但還是能看出是個大美人。當中有幾張她與安西達雄的合影,還有一張安西一個人的照片。

「從資料資訊來看,最老的照片拍攝時間是一年半以前,最新的則是兩個月前。」

所有照片好像都是同一個地方拍攝的,能看到木製舊長椅,紅磚砌的水池,各種季節開著不同花朵。那兩個人恐怕在不同季節去了好幾次那個地方,一定是回憶之地。

「你是說,安西總顧問跟兩個人偷情?」

祐太郎不過腦子地說。

「安西夫人兩年前就去世了,所以不算偷情。」

「啊,也對。那就是談物件了。腳踏兩條船?嘿,安西總顧問真能幹。」

祐太郎忍不住開起玩笑來,卻聽到圭司冷冷的回應。

「一個當時七十四歲的老爺爺,一下談了兩個物件?而且物件都比自己孩子年輕?其中一個可是媲美模特的美人。夫人才去世半年,安西就追到了這麼一位美人?」

「可是啊……」祐太郎指著螢幕說,「照片說明一切。」

這些照片只能解釋為那種關係。

「不對。是一個大美人故意去接近剛剛失去妻子的老富翁。照片說明了這個。而今天的守靈儀式上,另一個圖錢的女人現身了。」

「唉——」祐太郎沮喪地說,「安西總顧問也夠可憐的。」

圭司點選鼴鼠的觸控板,印表機開始工作。祐太郎拿起他列印的三張照片。一張是戴著墨鏡的女人手扶紅磚水池。一張是身穿白色連衣裙,頭戴白色軟帽的女人站在盛開白花的樹下,這恐怕是安西最喜歡的照片了。女人含笑看向鏡頭,彷彿女演員的硬照。最後一張可能是定時快門拍攝的照片,女人與安西並肩坐在長椅上。

「如果他有兩個情人,那裡面也該出現高島由希子的照片才對。只是,資料夾裡只有這女人的照片。由此可見,安西的情人不是高島由希子,而是這個人。」

「兩個女人什麼關係?」

「高島由希子是什麼人,照片裡的美女又是什麼人,她們與安西有什麼關係,兩個女人之間是否存在接觸。接下來我會把這幾個問題查清楚,你打算幹什麼?坐在沙發上等?」

「啊,我看我挺礙事的,還是先回去吧。」

祐太郎嘿嘿笑了幾聲,圭司早已沒有看著他。於是他又打了聲招呼,轉身回家了。

回到根津家中,裡面亮著燈。自從祖母去世後,祐太郎一直獨自住在裡面。會擅自跑進去的人只有一個。果然,藤倉遙那肚子上頂著老玉,橫陳在榻榻米上睡成了「大」字形。祐太郎擔心自己哪天回不了家,就配了一把鑰匙給遙那,拜託她照顧老玉。

「啊,祐哥,你回來啦。」

由於祐太郎已經解開領帶,脫了外套,遙那似乎並未發現他穿著禮服。

「嗯,好久不見了。」

祐太郎走到躺在地上的遙那腦袋邊上,看著她倒過來的臉。遙那住在祐太郎以前那個住處隔壁,又跟他妹妹是同年級同學,時常會到家裡來玩兒。以前那個鼻頭尖尖、一臉冒失的小女孩長大後,按著原樣長成了鼻頭尖尖、一臉冒失的二十三歲女性,讓人忍不住發笑。

「嗯——你累了嗎?」祐太郎問。

「沒有啊。」遙那說著,懶洋洋舉起手,「要是祐哥給我做好吃的豬排,我就挑三個地方誇誇你。」

她指著一張桌子,桌上有個塑膠袋,裡面放著豬肉。祐太郎去了一趟二樓換上居家服,然後才走進廚房。他挽起袖子洗了手,用廚房紙吸去豬肉表面的水分,再用菜刀把筋挑斷。

「今天又有病人去世了。」

祐太郎回過頭。遙那雙手抱起肚子上的老玉,彷彿在跟它玩大眼瞪小眼遊戲。老玉向祐太郎拋去求救的眼神。

「那是醫院,有人的病能治好,也有人的病治不好。」

回想起剛才的守靈儀式,祐太郎這樣說。

「嗯,我知道,總為生老病死的事消耗感情會沒完沒了。」

祐太郎轉回去繼續做飯。他在豬肉上撒了點椒鹽,開始加熱煎鍋。

「那個人去世一段時間後,主治醫師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祐太郎又回過頭。遙那還在凝視老玉,老玉也還在向祐太郎求救。

「是嗎?」祐太郎說。

「他問那個幹什麼?我有沒有男朋友,是第幾個男朋友,每週做愛多少次,那種事,為啥要放到今天來問呢?」

祐太郎把肉放進煎鍋。聲音不錯。過了一會兒,又有一股香味飄出來。

「醫生那樣問你嗎?」

「他只問了第一個問題,可他心裡想知道的,不就是那些嗎?他不就是想幻想我跟男朋友媾和嗎?」

「媾和。」祐太郎苦笑道。

妹妹的時間永遠停在初中,但遙那的時間始終在前行。祐太郎心裡雖然清楚,還是經常會把遙那安放在妹妹的時間裡。由此產生的鴻溝,他只能獨自一笑而過。

「每個人疏導悲傷和悔恨的方法都不一樣,可能也有人喜歡調戲新來的護士疏導情緒吧。」

祐太郎把肉翻了一面。遙那看向天花板,終於被釋放的老玉逃到了祐太郎腳邊。

「祐哥把人看得太乾淨了。」遙那說。

「可能是吧。」祐太郎點點頭,「冷凍櫃有凍起來的剩飯,你拿去微波爐加熱一下。」

他做好豬排,又弄了一盤簡單的沙拉,一併擺在飯桌上。再給老玉準備好晚餐,兩人一貓就開吃了。吃著吃著,遙那的表情漸漸放鬆下來。從小時候起,遙那的胃就跟感情緊密相連。

「祐哥,你現在幹什麼工作?」

「公司上班,it行業。」

「那、那是什麼玩笑?」

「還真不是玩笑,是不是更吃驚了?不過那公司只有老闆跟我兩個人。」

「嗯。社長是好人嗎?」

「不清楚,但我覺得他不是壞人。」

「為什麼?」

祐太郎聞言想了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