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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記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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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玉也頂著「沒有異議」臉在旁邊嘎吱嘎吱嚼貓糧。

翌日,祐太郎來到事務所,發現圭司沒有對著鼴鼠,而是在看另一臺電腦。

「早上好。」祐太郎說完,圭司瞥了他一眼,朝印表機努努嘴。

「那個。」

托盤上有幾張列印好的紙。祐太郎覺得他應該是叫自己拿過去,便把那些紙拿在手上,正要交給圭司,目光卻停留在紙面的文字上。

「三笠幸哉。」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對那幾個字有反應,就唸了出來。

「三笠幸哉。」

聽到聲音他才意識到,這是委託人廣山達弘給養老院匯錢時用的名字。他連忙看向那幾張紙,發現上面印著地方報紙的簡短報道。報道本身並非影印,而是直接從資料庫裡提取出來的文章。

「對,三笠幸哉。此人三十二年前在海里淹死了,當時二十一歲。我花了整個晚上搜尋,都沒找到其他看似有關係的‘三笠幸哉’。」

「你幫我查了?」

「反正也沒別的事做。」圭司說著,很快把話題轉了回去,「報道上說,三十二年前的八月,三笠幸哉到靜岡海岸遊玩,結果在海里溺死了。」

報道確實寫了這些內容。居住在靜岡市內的二十一歲無業男性三笠幸哉先生,跟朋友到海邊遊玩時不幸溺水,行蹤不明。人們很快在海里找到他,並叫來救生員救助,但他最後還是在送院後不治身亡。另外,似乎為了緩和事件的衝擊性,報道還輕描淡寫地補充道:三笠先生事發時飲用了大量酒水。

「廣山老師假裝成三十二年前在海里淹死的三笠幸哉,幫某個人支付了養老院費用,是這樣嗎?」

「沒錯,就是這樣。」

圭司看向祐太郎的手,朝他努努嘴。祐太郎翻開手上的紙,下一頁是「大家的學舍」主頁上介紹來歷的文字。上面寫著建立者廣山達弘,底下還介紹了他的簡歷。只見籍貫地是靜岡縣靜岡市。

「這兩個人認識?」

「委託人兩週前去世,享年五十三歲。三十二年前,他二十一歲,跟三笠幸哉同年。而且,委託人出生於三笠幸哉居住的靜岡市,但不知道在那裡待到幾歲。關於兩人的關係,現在只知道這些。」

這種說法讓祐太郎有點在意。

「兩人的關係還能有別的可能?」

「我打電話給那個‘楓葉之鄉’養老院了,因為三笠幸哉的母親或父親可能住在那裡。」

「結果呢?」

「住在那裡的是三笠泰臣。養老院回答,那裡可以讓老人接電話,只是三笠先生不太方便。看來對方正處於口齒不清楚的狀態。」

圭司說完看向祐太郎。

「故事輪廓你看出來了嗎?」

「廣山老師以前是三笠幸哉先生的朋友,並且一直代替死去的朋友,為他父親支付養老院費用,是這樣嗎?」

「僅僅是朋友應該不會做到那一步。他那個朋友三十二年前就死了,如果只是普通友情,想必早已過期。」

「那是為什麼?」

「三笠幸哉是跟朋友去海邊玩的時候溺水身亡的,而且當時三笠幸哉還喝了很多酒。當然,那一定是跟朋友喝的酒。」

「那個朋友就是廣山老師?」

「這樣就能說通了。委託人對三笠幸哉的事故抱有罪惡感,比如強迫他喝酒,半開玩笑地讓醉酒的三笠幸哉下海游泳,或是乾脆強迫他下水。總而言之,委託人很可能是三笠幸哉溺死的原因。」

「所以他才替三笠幸哉先生的父親支付費用?」

年輕時,廣山達弘害死了朋友,並對此懷有很深的罪惡感。隨著年齡增長,他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比別人多賺了不少錢。那本來是人人羨慕的美滿生活,而廣山達弘的罪惡感卻在那種生活中愈發膨脹起來。從某個時候起,廣山達弘就瞞著家人存起了贖罪的錢。後來他找到朋友的父親,支付了那個人的養老院入住費用,並且直到現在還在支付使用費。為了防止自己出意外,他還安排好了網上銀行的賬戶以防被人發現,保證支付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可是——」祐太郎突然想到一件事,「三笠泰臣先生?他應該就是三笠幸哉先生的父親吧。」

「嗯,有可能。」

「泰臣先生知道是誰給他支付了養老院費用嗎?如果他知道那是兒子以前的朋友,肯定不會同意吧?無論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

「或許委託人向他坦白了三十二年前那場事故的責任,請求三笠泰臣原諒?」

「嗯……」祐太郎陷入了沉思。

把自己兒子害死的人跑來道歉,還提出經濟援助。一般人肯定不會接受吧。就算出於某種原因接受了,身為父親,肯定也不會允許那個人使用自己兒子的名字。

祐太郎說完,圭司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說:「確實不太對。」

「地方在千葉?」祐太郎說。

圭司似乎知道祐太郎在想什麼,哼了一聲看著他。

「你往深處打探想幹什麼?」

「如果有些事情能告訴廣山小哥和廣山夫人,我還是想告訴他們。當然,是在不暴露委託的前提下委婉告知。」

「我剛才不是說他口齒不清楚嗎?你們可能聊不起來。」

「說不定能筆談啊,而且養老院的人可能也知道些什麼。」

「千葉啊。」

「開車不用一個小時就到了。我去打聽打聽就回來,三小時後過來彙報。」

「不需要你彙報。」說著,圭司推了一把手推圈,「愣著幹什麼,走了。」

「快樂護理楓葉之鄉」位於千葉市郊外的狹窄縣道旁邊。那座樓有三層高,外形方正規整,彷彿選錯了址的城市酒店。祐太郎想了一會兒,為什麼這地方看起來像酒店而不是公寓。然後發現,原來這裡沒有陽臺。

他把車開到停車場,在後門搭起斜坡把圭司和輪椅推下來。就在那時,樓裡走出來一箇中年男子。他似乎是來幫忙的,不過等那人走到車旁邊,祐太郎已經把輪椅放下來了。男子胸前扣著「林」的名牌,原來是養老院的事務員。

房間沒有陽臺是出於安全考慮嗎?祐太郎一問,他回頭看了一眼樓房。

「不是不是,並非所有養老院都這樣。我們只有二樓的娛樂房有陽臺。不過確實是啊,被你這麼一說,房間還真沒有陽臺。」

事務員感慨地說著,笑了起來。

他走在前頭,把兩人領向小樓。門口邊上的楓樹應該就是這座養老院的名稱由來。那棵樹雖然很高,但並不是很茂盛。

走進自動門,正前方是個小前臺,旁邊有幾張沙發。連這點都很像鄉下小鎮門可羅雀的城市酒店。

「二位今天來是……」

事務員轉到前臺後面,向他們問道。

「我想看看三笠泰臣先生。」

「這裡不是醫院,只要在探望時間內,就可以自由會面。」事務員說完,又換上一臉抱歉的表情繼續道,「不過最近規定得很嚴格,所以我還是要確認一下。兩位跟三笠先生是什麼關係?」

祐太郎還沒來得及思考設定,圭司就開口了。

「我們不認識泰臣先生,不過是幸哉先生的朋友。」

對方似乎沒發現兩人屏住了呼吸,等待他做出反應。

「你說幸哉先生——」事務員目光彷徨了一會兒,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是他兒子對吧?」

「你認識嗎?」

「對,泰臣先生入住時,我跟他見過一面。」

祐太郎和圭司飛快地交換了目光。三十二年前已經死掉的三笠幸哉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那就意味著,是委託人廣山達弘偽裝成三笠泰臣的兒子,跟他一起來辦了入住手續。圭司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

「我看了你們的網站。要入住必須有身份保證人,對吧?那麼泰臣先生的身份保證人就是幸哉先生啦?」

「嗯,那當然了。」

事務員說完,略顯驚訝地看著圭司。

「這有什麼問題嗎?」

「哦,就是關於這件事有點那個。」圭司敷衍道。

「有點什麼?」

「不好意思,這是兩人的私事,我不能擅自說出來。」

「哦,是嗎?原來如此。」

事務員含糊地點點頭,隨後重振精神,從前臺探出來指著兩人的右手邊。

「朝裡面走有電梯,乘電梯到二樓去吧。三笠先生應該不在房間,而在娛樂室。因為他一有時間就會待在那裡。反正兩者都在二樓,如果有需要,我會跟負責人說一聲,因為我看二位好像想知道三笠先生平時的情況。」

「不,只要能跟本人說上話,就不必麻煩了。他能說話嗎?」

「我覺得你們說的他都能聽懂,只是沒法回答。雖然好像不影響日常生活,只是我也無法告訴你們他到底能理解多少。」

看來不僅是口齒不清,認知方面也有輕微障礙。

「是嗎?我明白了。謝謝你。」

圭司一邊催促祐太郎,一邊推著輪椅前進。等走到事務員看不見的地方,祐太郎說。

「身份保證人嗎,所以廣山老師才冒充了三笠幸哉?」

「嗯。可能也因為這個,他才把轉賬人寫成了三笠幸哉。」

兩人來到電梯前,途中沒有碰到任何人。祐太郎按了向上的按鈕。

「廣山老師的死訊呢?」

「應該告訴他。對泰臣來說,還有兩年多就不再有人替他支付費用了。如果他有其他收入還好,若沒有,恐怕會很困難。啊,你就忘了剩下那五百萬吧。」

「哦,嗯。」

祐太郎跟圭司一起走進了電梯。

娛樂室裡應該有很多老人。不過這只是祐太郎憑房間名稱擅自做出的想象。他還發愁要如何從這麼多人裡找到三笠,結果娛樂室裡一個人都沒有。

「咦?」

這是個空蕩蕩的木地板房間,應該是用來做體操或唱歌用的。房間角落有一臺風琴,還有許多摺疊椅靠牆放著。祐太郎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房間,正滿心疑惑,卻被圭司敲了一下手。

「是那位吧?」

他順著圭司的視線看過去,發現玻璃門外的陽臺上站著一位老人。他身穿襯衫,外面套著薄毛衣,下身是一條長褲。老人右手拄著柺杖,身體稍微向那一側傾斜。

陽臺跟房間沒有高度差。祐太郎脫掉鞋,圭司則直接把輪椅推了進去。兩人穿過房間,開啟通往陽臺的玻璃門。老人還是一動不動地眺望遠方。祐太郎朝那個方向看過去,並沒有什麼東西。眼前是狹窄的縣道,還能遠遠看到一個高爾夫球場。然後就只有舊廠房和覆蓋樹木的小山丘,以及烏雲密佈的天空。由於實在沒什麼可看,祐太郎怎麼都猜不到老人究竟在看哪裡。

「你就是三笠泰臣先生吧?」

圭司把輪椅推到他身邊問了一句。老人沒有任何反應,甚至看都沒看他們。此人長著個鷹鉤鼻,面頰凹陷,看起來很頑固。

「不行啊。」祐太郎說。

「我們有事要通知你。」圭司不顧他毫無反應,而是繼續說道,「廣山達弘先生去世了。」

祐太郎以為他又會毫無反應,結果反倒被嚇了一跳。只見老人猛地瞪大眼睛,盯著圭司。

「非常遺憾。」圭司說著,好像連他也被老人的反應鎮住了。老人還是盯著圭司,彷彿隨時都要朝他撲過去,「大約兩週前,死因是心肌梗死。」

老人張開口,但沒有說話。手裡鬆開的柺杖「咔嗒」一聲倒在地上。他雙手伸向圭司胸前,然後彎下腰,抓住了圭司的外套領口。

收回剛才的話,給我收回去——他那副樣子彷彿混合著憤怒和祈願。祐太郎正要上前阻止,老人已經跪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呼吸聲。

「叫人來。」

圭司對祐太郎下令,不顧自己外套還被老人抓著,傾身向前輕撫老人背部,低聲對他說。

「請你振作一點。」

祐太郎回過神來,轉身跑出陽臺。與此同時,一名女性職員把腳上拖鞋踢掉,跑進了娛樂室。

「三笠先生,您沒事吧?」

那是個四十歲上下、身材圓潤的女性。她看也不看祐太郎,一路跑到陽臺上,在老人身邊跪了下來。

「怎麼了?」

她用譴責的目光看向圭司,又用同樣的目光看向了跟在後面回到陽臺的祐太郎。

「我們有個比較沉重的訊息。」圭司說,「可能傳達方式有問題,實在抱歉。」

就在此時,老人身子一軟,靠在圭司腿上。女職員抓住老人的手腕把了把脈,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叫了一聲老人。

「三笠先生,您能走動嗎?」

雖然沒有回答,但老人的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

「你過來幫忙。」

祐太郎跟她一人扶著老人一邊肩膀走了起來。圭司拾起落在地上的柺杖,跟在後面。他們穿過走廊,走到電梯廳另一頭,然後就看見她努了努嘴。

「就是那間,二〇六。」

二〇六號房的門上掛著「三笠泰臣」的名牌,推拉式房門沒有上鎖。祐太郎把門拉開,跟她一起把老人扶了進去。房間裡有床和一個小書桌,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傢俱。他們扶老人躺在床上睡下,她又解開了老人的襯衫領口。

「三笠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

老人艱難地抬起手把她推開,點了幾下頭。

「看來不需要拿藥啊。」

她把手放在老人額頭上咕噥道。老人又不耐煩地拂開了她的手。

「您沒問題對吧?」

老人又點了幾下頭。

「我知道了。要是感覺不太好,請隨時叫我,好嗎?」

老人又點點頭。

她催促祐太郎和圭司走出了老人房間。隨後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彷彿認定他們會跟過來。

「我叫福島,是三笠先生的房間負責人。啊,就是負責照顧他日常生活的人。」

祐太郎和圭司各自報上姓名。她把兩人帶到一樓食堂,裡面有好幾個老人正在跟各自的家人談笑。彷彿要避開那股和睦的氛圍,她特意把兩人帶到了最邊上的座位。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給兩人倒了飲水機衝的茶,開門見山地問道。那個語氣彷彿兩人理所當然會回答。祐太郎跟圭司相視一眼,圭司開口道:

「不久前,三笠先生的兒子三笠幸哉先生亡故了,我們這次來是為了告訴他這個訊息。」

她倒吸了一口氣。

「怎麼會這樣?」

不一會兒,她緩緩把氣吐出來。

「唉,真是太可憐了。」

「因為是心肌梗死,他走得很快。」

「還很年輕吧?」

「對,才五十三歲。你見過他嗎?」

「入住時見過一次。而且他偶爾也會來看一看老先生,我見過兩次吧。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他兒子回去後,三笠先生很感慨地說,那傢伙實在太辛苦了。還說自己讓他有過很痛苦的回憶。」

聽了她的話,祐太郎正要開口,卻被圭司一個眼神阻止了。

「很痛苦的回憶?那是什麼?」

「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是經濟上的問題吧。老先生說,他從小頭腦就好,自己卻沒怎麼讓他學習。後來還是他一個人努力,才開啟了人生道路。據說他兒子二十二歲才上大學,畢業已經二十六歲了,你們知道嗎?聽說那種年齡很難在日本企業找到工作,所以他才進了外資公司?而且現在已經是精英了。老先生說,那傢伙很了不起。」

祐太郎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委託人廣山達弘為了成為泰臣的身份保證人,借用了三十二年前去世的三笠幸哉之名。養老院費用也是用那個名義轉賬過去的。假設那是真的,現在這個情況就不可能發生。為什麼泰臣會感慨廣山達弘現在的成功呢?

祐太郎看向圭司,但圭司臉上也是困惑的表情。

「泰臣先生跟他兒子關係很好嗎?」

「我不明白你說的關係很好是什麼意思。」她為難地說,「至少他們看上去關係並不壞。我感覺,應該是為彼此著想的關係。」

說完,她就被別的居住者叫走了。於是兩人走出食堂。

「這是怎麼回事?」祐太郎問,「我都糊塗了。這不就是說,來見泰臣的是三笠幸哉先生本人?他還活著?是這個意思嗎?啊,還是說,泰臣先生已經老糊塗了,把廣山先生錯認成自己兒子了?」

「怎麼可能?」圭司不高興地回答,「泰臣聽到廣山達弘死了,慌亂成那個樣子,你沒看見嗎?」

「哦,你到哪兒去?」

圭司並不理睬祐太郎,而是一個勁兒推著輪椅前進。他乘上電梯,回到二樓,折返三笠泰臣的房間,敲了一下門說,我要進去了。隨後,他也不等裡面回應,就把門開啟了。

泰臣躺在床上閉著眼。乍一看他還以為老人已經死了,不過很快發現他胸口在緩緩起伏。圭司瞥了一眼泰臣,推著輪椅來到房間一角的書桌旁。桌子底下有一個大抽屜,右側還有三層小抽屜。那上面沒有電腦,別說智慧手機,連老式手機都沒有。圭司掃了一眼桌面,把手放在抽屜上。

「欸?等等,這樣好嗎?」祐太郎小聲說。

圭司還是不理他,把大抽屜拉開來翻找了一遍。很快,他就把抽屜關上,又拉開旁邊的三層小抽屜翻找,最後從底下那層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原來是一捆紮起來的信。圭司毫不猶豫地抽出最外層的信封,發現那東西已經有些年頭了。他盯著信封看了一會兒,然後抽出信紙,把信封遞給了祐太郎。收信人是三笠泰臣,地址是千葉縣千葉市,寄信人是靜岡縣靜岡市的三笠瞳。

圭司掃了一遍信紙,皺著眉拿出手機。

「信封。」

祐太郎聞言把信封遞了回去。圭司邊看信封邊操作手機,不一會兒又把手機轉向祐太郎。螢幕上顯示著千葉監獄的資訊。

「嗯?」祐太郎問,「千葉監獄?」

「我就覺得信中內容很奇怪,上網一查,收信地址原來是千葉監獄。這是一個叫三笠瞳的女性,寫給正在監獄服刑的丈夫的信。」

「欸?啊,這種普通訊封能寄到嗎?」

「我也不知道啊。內容可能被審查過,不過外表看起來很普通。」

圭司解開捆住信的繩子,把信封一字排開。一共有十二封信,收信人全是千葉市的三笠泰臣,不過最後兩封字跡明顯不同。圭司拿起其中一封翻過來,發現寄信人從「三笠瞳」變成了「三笠幸哉」。不過上面並沒有註明寄信地址。

圭司把第一封信遞給祐太郎,等他接過去,便拿起了第二封信檢視起來。祐太郎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目光落到手中那封信上。開篇那幾個字就極具衝擊力。

「殺人。」祐太郎咕噥道。

兩人默不作聲地按時間順序讀了一會兒信。

案件發生在四十年前。三笠泰臣當時在靜岡市經營一所食品加工廠。被害者是住在附近的人,泰臣似乎借了很多錢給他。

「庭審並未採信你毫無殺心,想必你特別不甘心吧。原本以為只要三天便會歸還,沒想到事情竟變成這樣。」

三笠泰臣因為殺人罪被判十三年徒刑。妻子三笠瞳為躲避周圍的冷淡視線,帶著兩人的獨生子去了東京。但是兩年後,泰臣的父親病倒,而母親又已經去世。於是,三笠瞳回到靜岡照顧無依無靠的公公,直到兩年後公公去世。

「你託付給我的父親去世了,請原諒我。」

三笠瞳的信到此為止,後來就成了三笠幸哉寫的信。

雖然過去了兩年,周圍人們看待殺人犯家屬的目光依舊非常冷淡。三笠瞳頂著外界的捉弄和挖苦,照顧了泰臣的父親整整兩年,在寄出最後那封信後,就自殺了。

「我本以為送走祖父後,我們終於可以從你的陰影,從這個城市的陰影中解放出來。」十七歲的幸哉在給父親的信中寫道,「可是事與願違。在這個地方照顧你父親這兩年間,母親被一點一點侵蝕了。你作為殺人犯蹲在監獄裡,和母親作為殺人犯的妻子生活在這個地方,究竟誰更痛苦呢?」

信中的字跡十分狂躁,彷彿融入了十七歲的憤怒。

「我也曾無法忍受你的兒子這種身份,我也曾希望自己消失。那是一種無比強烈的衝動。」

三笠瞳寫的信都在安撫丈夫,激勵丈夫,而幸哉的信卻充滿攻擊性。

「我目前住在市裡的福利院,不過只能待到十八歲。等我長到十八歲該幹什麼,現在根本無法想象。不過反過來,我倒是經常想,如果我不是你的兒子,如今會做些什麼。我會一直上完高中,還想去上大學。現在生活如此悽慘,我卻沒有選擇去死,是因為不想因為你這種人而死。我不想讓自己的死也跟你扯上關係。」

寫完這封信,三笠幸哉就斷了聯絡。直到四年後,他才寄出了第二封簡短的信件。

「我似乎終於能擺脫你的孩子這種身份了。我終於能獲得自由。今後想必不會再見,永別了。」

最後那封信的郵戳是七月。

「三笠幸哉先生溺水是……」

「對,那年八月。」

也就是說,收到那封信一個月後,泰臣在監獄裡收到了兒子在海中溺死的訊息。那該是一種多麼深刻的絕望啊。祐太郎忍不住轉頭看向躺在身後的泰臣。

「我們走吧。」圭司說。

兩人收好信紙,重新捆好,放回抽屜,隨後離開了泰臣的房間。

「三笠幸哉先生果然死了啊。」祐太郎在走廊上說。

「是啊。那兩個人可能在彼處埋葬了三笠幸哉這個名字吧。」

「兩個人?」祐太郎反問,「什麼兩個人?誰和誰?」

「三笠幸哉和廣山達弘啊。」

「廣山老師?」

「你說的廣山老師,並不是出現在這裡的廣山達弘。」

「什麼意思?」

圭司再也沒說話,而是回到了娛樂室。直到兩人走出陽臺,圭司才繼續道。

「三十二年前在海里溺死的是廣山達弘。當時,三笠幸哉謊稱溺死的人叫三笠幸哉,自己則頂替了廣山達弘的身份。‘我似乎終於能擺脫你的孩子這種身份了’說的就是這個。」

「換過來了?那兩個人當時換過來了?啊?那廣山老師,不,三笠幸哉先生殺了真正的廣山達弘先生,還偽裝成了溺水?」

「應該不是。一個如此厭惡父親殺人犯身份的年輕人,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不可能犯下跟父親一樣的罪行。與此同時,他提前一個月就預言了三笠幸哉的死,證明溺水不是突發事故。兩者結合起來,答案只有一個。」

「什麼?」

「廣山達弘是自殺。人生路途不順的三笠幸哉跟懷有自殺願望的廣山達弘結識了,或者兩人原本就相識,後來又重逢。廣山達弘想死,所以對自己的身份毫無興趣。三笠幸哉並不想死,他只是不想再當三笠幸哉了。」

這裡面可能需要一些操作。不過廣山達弘年輕時,雙親就在事故中去世,而且也跟親戚沒有來往。說不定他連關係親近的朋友都沒有。三笠幸哉失去了母親,生活無著,又是「無業」,兩人要互換身份恐怕並不困難。本來應該要過來確認遺體身份的三笠泰臣還被關在監獄裡。只要跟他同去的朋友指認這是三笠幸哉,肯定沒有任何證據能推翻他的證詞。

「三笠幸哉獲得廣山達弘的身份,重新開始人生。廣山達弘應該讀到了高中畢業,所以他利用這個資質考上大學繼續學習。因為他原本就腦子很好,大學畢業後便加入了外資的投資顧問公司,不久後結婚生子。」

「我要給這孩子很多很多關懷。」成為廣山達弘的三笠幸哉當時一定高興得忍不住顫抖。隨後他突然想到,現在的自己能給更多的孩子更多關愛。

祐太郎眺望著遠處的高爾夫球場,低聲說道。

「成為廣山達弘的三笠幸哉先生開放了自家住宅,辦起免費學堂。那是為了給那些像自己一樣條件不好的孩子提供更多關懷。又或者,給那些像自己一樣曾經走上歧路的孩子,提供第二次機會。」

「應該是了。」圭司也眺望著遠方,點點頭說,「與此同時,泰臣刑滿釋放,當然他做夢都沒想到兒子還活著。他不想回到那個逼死妻子的故土,便在監獄所在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

時間就這樣流逝,三笠幸哉也漸漸年長。不知從何時起,他改變了對父親的看法。十二年前,他開設了網銀賬戶,並在十二年間存下了一千四百萬日元。按照這個數額進行計算,一開始那八百萬應該存了七年時間。這樣一來,三笠幸哉十九年前就開始為某個目的存錢。當時他三十四歲。從那時起,三笠幸哉已經一點點原諒了父親。假設那筆錢是他為父親而存下的,那就證明三笠幸哉發生了這個思想轉變。從時間來看,那應該是他孩子出生沒多久的時候,跟學堂開辦時間差不多。他跟這麼多孩子接觸的過程中,一度被埋葬在心底的,對父親的記憶又復甦了。祐太郎不禁想象,他回想起的並不只有負面記憶,也有一些散發著小小光芒的美好時刻。

「三笠幸哉找到了刑滿釋放的父親。」圭司繼續道,「我猜測不到兩人是否很快和解,後來又有過什麼交流。但是一段時間後,泰臣開始需要護理,三笠幸哉便把他託付給這家養老院,成了他的身份保證人,併為他支付費用。」

身份保證人:三笠幸哉。關係:長子。

養老院的登記資料上一定是這樣寫的。那份資料是唯一正確顯示了兩人關係的東西。

「今後怎麼辦?」祐太郎問。

「兩年後錢就沒了,我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他。」

「嗯。」

說完,兩人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沒什麼可看的風景。將餘暉灑在陽臺上的夕陽徐徐傾斜,平淡的風景陷入昏暗中。

兩人進來一小時後,三笠泰臣重新來到陽臺。他拄著柺杖出現,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已經變回了兩個小時前的樣子,呆呆眺望遠處。

「方才已經告訴您,令郎去世了。」圭司安靜地說著,低下了頭,「請您節哀順變。」

跟剛才不一樣,老人表情沒有變化。他凝視著遠處,口中唸唸有詞。

「您說什麼?」圭司反問。

「我沒有。」老人依舊凝視著遠方,「我沒有兒子。」

「怎麼會沒有?三笠幸哉,他是你兒子。」祐太郎說。

「他死了,好久了,老早就死了。」

老人彷彿在向虛空呢喃。

他彷彿要靜靜地變成一副硬殼,整個人僵在那裡。

祐太郎想,或許,這個人並沒有認知障礙。他只是縮在殼裡,假裝愚鈍,以此抵禦由內而生的疼痛,和由外而來的痛楚。

是圭司讓他的硬殼裂開了。

「你想見孫子嗎?」

老人吐出一口氣。不知那股源自腹腔的氣息是被何種感情擠壓出來的。只見老人轉動脖子,用黯淡的雙眼看向圭司。

「令郎去世了,這裡的費用只能再支付兩年多。能照顧你的人,只有孫子了。」

「沒有。我沒有孫子。」

「既然你這樣說,那就算了。不過,還有兩年,你就要被趕出這裡。如果突然被人如此對待,你肯定會為難,我自然也良心不安。所以,特此知會你一聲。」

圭司推動手推圈,開啟玻璃門。

「走吧。」

祐太郎沒有理睬圭司,而是站到老人面前。

「要見一面嗎?就算不管錢的事情,你也想跟孫子見一面吧?」

「我沒有孫子。」

老人生氣地轉過來,祐太郎在想象中給他戴上了眼鏡。由於鼻夾正好架在鷹鉤鼻上,眼鏡一定會架得很高。

「您孫子長得很像您。」祐太郎說。

老人咬緊了後槽牙,舉起手中柺杖用力揮動。柺杖打到祐太郎上臂。老人無聲地再次舉起柺杖,再次打下去。一次,又一次。

嗚嗚嗚嗚,老人嘴裡冒出聲音。嗚嗚嗚嗚,伴隨著震顫的呼吸,柺杖不斷打在祐太郎身上。不知何時,老人眼角已經滑下淚水。祐太郎用手臂夾住了又一次打下來的柺杖。

「您再這樣興奮下去,對身體不好。」

祐太郎緩緩鬆開柺杖。老人沒有再舉起來。

「我兒子死了。老早以前,老早以前就死了。」

老人再也不看祐太郎,悶聲說著。兒子已經死了,他想保護他的名譽。如果他有孫子,他只希望孫子的生活風平浪靜。想必,這兩種想法都存在他心中。

「是嗎?」祐太郎說。

「走吧。」

圭司再次催促,祐太郎離開了陽臺。他走出娛樂室前回頭看了一眼,老人彷彿一尊雕像,拄著柺杖,將體重微微傾向柺杖那邊,眺望著遠處。那個身影,已經開始被夜幕侵蝕。

他們在養老院前臺找到剛才那位事務員,把三笠幸哉先生已經亡故,泰臣的費用只夠支付兩年多的事告訴了他。

「費用中斷後,三笠先生會怎麼樣?」圭司問。

「一旦費用不再匯過來,應該會請老人離開吧。啊,不過現在是連身份保證人都去世了,對吧?」

「沒有身份保證人會怎麼樣?」

「本來應該請老人另找身份保證人,不過只要費用不中斷,就沒什麼問題。至於後面的事情嘛,特別養護養老院如果能接收,那是最好的,不過應該沒辦法,因為所有特養養老院都要排長隊。只能幫他找一個能接受低保人員的養老院,利用成年監護人制度幫他找一位身份保證人了吧,雖然這個做法稍有不妥。」

事務員撓頭想了好一會兒,對二人笑道:

「總而言之,根據到時候的情況,總會有辦法的。因為現實高於制度。只要現實中有老人遇到困難,大家都會想辦法。老人看護行業本來就是這樣的。更何況,那是兩年後的事情吧?在我們看來,那麼遙遠的事情,再怎麼想也沒用。要優先考慮今天的事情,這就夠我們忙一壺了。」

是嗎?圭司點點頭,拿出一張「坂上法律事務所」的名片遞給事務員。

「如果有什麼突發情況,請聯絡這個地方。他們會把事情轉告給我。」

「啊,好。」

兩人對事務員行了個禮,離開養老院。祐太郎把圭司的輪椅固定在後座上,繞到前方坐進駕駛席。兩人一路上沒說什麼話就回到了事務所。

「你要把這件事告訴委託人的兒子嗎?」

回到待慣的書桌後面安頓下來,圭司對祐太郎問了一句。祐太郎坐到待慣的沙發上取出手機,裡面已經記錄了「大家的學舍」電話號碼。

「說了能怎麼樣?」

圭司又問了一句,祐太郎氣哼哼地轉頭看著他。

「三笠泰臣先生是廣山老師的親生父親。廣山老師的夫人和兒子得知此事,一定會去認領泰臣先生。或是在附近幫他租一間公寓,或是跟他一起生活。那樣一來,剩下的五百萬就能用在學堂上了。」

他自己都知道這種話像小孩子說的,滿心以為很快就要聽到嚴厲的反駁。沒想到圭司的聲音意外平靜。

「委託人的兒子不是一個人,他還有許多願意幫忙的同伴。只要借用他們的力量,學堂應該能辦下去。」

圭司用循循善誘的語氣說。

「夫人那邊,只要過一段時間,心情也一定能平復下來。他們沒必要知道三笠幸哉這個名字,委託人也是這個意思。」

祐太郎低下頭。

「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了?」

「能做的只有什麼都不做,僅此而已。」

祐太郎也知道,那句不算回答的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三笠幸哉的三十二年,只存在於泰臣心中。兩人再會時,三笠幸哉如何叫住了泰臣,泰臣又是如何回應?或許他與泰臣共同回憶了去世的母親,也曾有過一同落淚的夜晚。入住養老院應該是兒子的建議,泰臣一定因為金錢問題回絕過。他最後如何說服了老人?兩人前往養老院辦理入住手續,在檔案上簽名時,看到「身份保證人:三笠幸哉」「關係:長子」這些文字,兩人臉上出現了什麼表情?極為稀少的會面中,兩人聊過什麼話題,交換了什麼話語和表情?這些都將在泰臣死亡後,永遠被遺忘吧。

「我說。」

祐太郎收起手機,問了一句。

「圭因為什麼開始了這種工作?」

「不為什麼,沒有特殊理由。」圭司回答完,又反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

「是嗎?」

「不過啊,我要是開公司,可能會幹完全相反的事情。」

「相反的事?」

「把你死後想留在世界上的東西交給我。我幫你把它留在世界上,並全力守護。」

「全力嗎?」圭司淺笑一下,「真像你的性格。」

祐太郎從褲子後袋裡掏出錢包,拿出裡面的照片看了一會兒。隨後他閉上眼,看見了熟悉的光景。

耀眼的陽光、夏日庭院、水管噴出的水、淡色彩虹。戴帽的少女回過頭來,對他嫣然一笑,背後搖曳著盛開的向日葵。

「圭,我有個請求。」

祐太郎睜開眼說。

「請求?」

祐太郎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我要是死了,你把這張照片收下吧。」

圭司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這是誰?」

「妹妹。我十三歲就死掉的妹妹。」

「十三歲嗎?」圭司呢喃道,「怎麼死的?」

「生病。她從小就有很難治癒的病。」

「是嗎?」

「妹妹死了不到一年,我爸媽就離婚了。現在他們擁有各自的家庭,過得很幸福。」

「好過分的父母。」

祐太郎驚訝地看著圭司。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那句話是為他說的。祐太郎笑著搖了搖頭。

「太痛苦了。我只是大哥都這麼痛苦,他們一定痛苦得好像被人生生撕掉了手腳和腦袋吧。所以,如果他們能在稍微遠離妹妹的地方過上幸福生活,那樣就夠了。他們兩個人的心意,我都會一塊兒記著。」

「是嗎?」

圭司點點頭,把照片還給祐太郎。祐太郎又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

刺眼的陽光,庭院青草的氣味,閃閃發光的水滴,搖曳的彩虹邊緣,帽子的顏色,妹妹光滑的臉頰,向日葵綻放的生命力。

一切都比從前稍微褪了色。

「我要是死了——」祐太郎睜開眼說,「圭,你要第一個趕過來。我一定隨身帶著這張照片,所以你要找到它,替我保管。只要這樣就好。你別扔了,也別讓她跟我一塊兒被燒成灰了。」

祐太郎指著照片裡妹妹的臉頰。

「她一直在消失。我很想留下她,可每一天,每一天,我心裡的妹妹都會消失一點點。」

「從年齡來看,我會比你先死。你找個更年輕的人吧。」圭司說。

「我沒有朋友能託付這種事。」

「我真是太高估你了。」

說完那句話,圭司便沉默了。他抓過電腦鍵盤,卻沒有進行任何操作便把手縮了回去,隨後推動輪椅,背向祐太郎。

「我記下了。」

過了一會兒,圭司低聲道。

「嗯,拜託了。」祐太郎說。

「不是那個。」圭司說,「我會記著你。」

「欸?」

「就算你死了,我也會記著你,會記著你今天跟我說過的話。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告訴別人,還有你妹妹的故事。」

「嗯。」

祐太郎點點頭,把照片放回錢包裡。

鼴鼠安靜地沉睡在辦公桌上。祐太郎想到了連線在鼴鼠上的許多資料。那些資料都在等待刪除。它們應該也是每個人的一部分,那麼,它們就應該徒然等待被刪除的命運嗎?正因為有了能夠將一些東西永遠留存的技術,人們才會為此煩惱嗎?

祐太郎長出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

眼前的場景格外鮮明,妹妹朝他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1)上文只說「裡見」老師,沒說全名。祐太郎誤以為是女性名「里美」,因為兩者發音都是「sat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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