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房子外觀就是座普通住宅。雖然地皮很大,建築物也很大,卻沒有一點豪宅風情。其實上個時代的獨棟房屋,都是按照這種規模建設的——大房子在被分割成兩塊、三塊的宅基地圍繞下,彷彿傾吐著這番藉口。
宅基地被石牆包圍,還有門柱裝飾。穿過掛著「廣山」名牌的門柱,就來到了裝著拉門的玄關前。周圍沒有看似門鈴的東西,裡面似乎有人,於是祐太郎猛地拉開了門。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祐太郎不禁瞪大眼睛。
近五十平方米的木地板間裡擺著一排排長桌,等間距就座的二十幾個孩子各自對著教材認真學習。孩子們都坐在祐太郎右手一側。旁邊幾個孩子可能察覺到動靜,朝祐太郎瞥了一眼,但除此之外並無更多反應,而是重新面向書桌。祐太郎一邊感嘆那些孩子的精神集中,一邊環視室內。裡面大多數都是初高中生,似乎還有幾個小學生。三個二十歲前後的男女在周圍走動,不時回答一下問題,或是提供建議。其中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朝祐太郎看了過來。祐太郎行了個禮,他便微笑著靠近了。此人鼻樑中部像弓一樣隆起,因為鼻夾正好在那個位置,使他的眼鏡看起來架得很高。也因為這樣,看到他的人都會有種傻傻又滑稽的印象。他身穿藍色條紋襯衫,下身是一條黑色長褲。
「請問您是打電話過來的真柴先生嗎?」
為了不打擾專心學習的孩子,他刻意壓低聲音說。
「沒錯。您就是廣山先生?」
他對祐太郎點點頭,說自己叫廣山輝明,然後把祐太郎請了進去。祐太郎脫下鞋走進屋裡,按照廣山的指示把鞋放進了旁邊鞋櫃裡。
「我們去二樓吧。」
廣山依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然後走在前頭。他們從忙著學習的孩子們身後穿過房間,把門開啟,就來到了走廊。往右手邊走幾步有一扇門,從房子結構來看,此處應該是洗手間。他跟著廣山走向左手邊,在走廊盡頭上了樓梯。開啟樓梯口的門,裡面搖身一變成了私人住宅的樣子。前面是木地板的餐廳兼廚房,裡面是鋪著地毯的起居室。從一樓的面積來推斷,二樓應該還有兩個房間。
廣山拉出餐桌旁的椅子。
「請坐吧。」他用正常音量說,「啊,請讓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我叫廣山輝明,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祐太郎。
「npo法人大家的學舍廣山輝明」
這是委託人廣山達弘的獨子。
「啊,不知道呢。」祐太郎說。
委託人達弘在一家外企投資顧問公司工作,並且長年在自家開辦免費學堂。祐太郎這次來訪,假稱自己是曾經上過學堂的人。
「您什麼時候參加的這個學堂?」廣山問。
「十一二年前吧,我當時念初中。」
「我那時候可能才小學三四年級吧,難怪會不記得。我們可能見過幾次面,也可能說過話。」
在當時的廣山眼中,學堂的人可能就是每天跑到家裡來的陌生大哥哥大姐姐,而對學生們來說,廣山則是用自己家開辦免費學堂的廣山達弘老師的獨子。若不至少依稀記得這麼一個人,就會顯得不自然。可是祐太郎很難想象眼前這個青年讀小學三四年級時是什麼樣子,與其胡亂想象,倒不如干脆不去提及。
「我上初中時有點刺兒頭,可能沒對你說過話,你當時恐怕也不太敢對那樣的人說話吧。」
「只是有點嗎?」廣山笑了,「十一二年前對吧?當時來學堂的人,好像全是您說的那種刺兒頭吧。跟現在不一樣,過去好多學生看起來像不良少年。啊,這麼說肯定很冒犯吧。」
「沒事沒事。」
「可能因為我還小,所以看人都有那種感覺。總之學堂裡有好多嚇人的大哥哥大姐姐,我平時都儘量避免下樓。不過老爸倒是很懷念那段時光,直到最近還總提起來。」
廣山說著,走向廚房流理臺。
「咖啡可以嗎?不過只有速溶的。」
「啊,不用了,我馬上就走。就是想來上一炷香。」
「我還得再說一次,只是速溶的而已。」廣山笑著往水壺裡裝水,放到爐子上,「佛壇在那邊,您請便。」
祐太郎聞言,從剛坐下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鋪著地毯的起居室牆邊有個高及腰部的日式鬥櫃,佛壇就擺在上面。
「香燭和火機都在下面抽屜裡,您隨便用。」
廣山說完,重新轉向爐子。
佛壇高度有點尷尬,站著拜太矮了,跪坐著拜又太高。祐太郎從底下抽屜裡拿出線香。按照祖母教給他的規矩,應該先給蠟燭點火,再用蠟燭火點燃線香,不過他到處都找不到蠟燭。實在沒辦法,祐太郎只好用火機點燃線香,貓著身子把香插到香爐裡,又貓著身子合掌拜了拜。
「老先生什麼時候去世的?」
祐太郎用十二分恭敬對素未謀面的達弘牌位合掌祭拜,隨後轉身看問廣山。
「大約兩週前。沒能通知到您,真是失禮了。我給父親手機通訊錄上的人都打過電話了,只不過要聯絡上過去的學生實在太難,好多人都沒有聯絡方式……」
「哦,沒什麼。那當然可以理解。」
他在電話裡也確認到委託人兩週前就去世了。只是,鼴鼠昨天才收到訊號。根據委託人的設定,他的手機和電腦兩方均超過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鼴鼠就該收到訊號。那麼,委託人是否真的死了?如果死了,為何死亡時間跟訊號傳送時間存在超出設定的時差?祐太郎這趟過來就是為了確認這件事。根據剛才廣山的說法,應該是他一直在操作委託人的手機,所以訊號才遲遲沒有發給鼴鼠。
在廣山邀請下,祐太郎又回到餐桌旁落座。廣山泡好咖啡,也坐在了他對面。
「我一直沒跟老師碰面,前不久碰巧從熟人那裡聽說老師去世了,才大吃一驚,趕緊打電話過來問。」
其實,委託人達弘才五十三歲。
廣山與祐太郎對上目光,露出寂寥的笑容。
「因為是心肌梗死,他走得很突然,我和母親一開始都慌了手腳。啊,不對,其實我們到現在也不太能接受這個事實。」
你母親——祐太郎正要開口,臨時換了個說法。
「師母現在怎麼樣?」
對曾經來這裡上過課的學生來說,那人應該是「老師」的「夫人」,所以應該叫師母才對。
「母親從昨天起一直待在我姨媽家。她說待在這裡會感覺到父親的氣息,所以想離開一段時間。」
「原來是這樣啊。」
「我倒是想感覺到父親的氣息,看來每個人的處理方式都不一樣啊。」
「嗯,我很明白。」祐太郎說。
「欸?」
「啊,沒什麼,就是感覺自己能明白那種心情,想感覺到已經去世的親人的氣息。」
「是嗎?」
廣山點點頭,兩人喝著咖啡聊了一會兒往事。不過祐太郎幾乎沒怎麼說話,單純在聽廣山說。
達弘結婚生子後,很快就把自己家改造成了免費學堂。當時他才三十二三歲。學堂剛開始只在週末兩天開放,老師也只有達弘一個人。不久之後,他的行動漸漸被人傳開,吸引了越來越多學生和志願者老師。最初那段時間,多數學生都是不去上學的差生,被父母強行帶到這裡來。不過現在大多數學生都是想多學一些,卻因為家裡經濟拮据上不起補習班,因此便來到這裡。
「所以當老師的輕鬆了不少。」
廣山兩年前剛考上大學,就開始在學堂裡輔導功課,成了老師們的一員。
「現在學堂裡有幾位老師?」
「加起來大約有十五位吧。工作日由我和另外三四個大學生輔導,雙休日也有社會上的人過來,基本上都有五六個人在場吧。啊,如果是十一二年前,裡見老師已經在這裡了吧?那時候裡見老師可是大家的偶像呢,而且現在裡見老師偶爾也會來。」
「哦,裡見老師,好懷念她啊。」祐太郎順著他的話說。
「你想見她嗎?我打個電話吧。」
「不過裡見老師現在已經是個老阿姨了吧。我怕失望,還是算了。」
祐太郎笑著說完,心想自己該撤了。
「啊,我能借廁所用用嗎?」
祐太郎準備給自己找個離開的時機。
「哦,請吧。」
祐太郎站起來,用目光問他廁所在哪兒。廣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廁所只有樓下有,麻煩您下樓用吧。」
祐太郎下了樓,一路直走,開啟剛才看到那扇門。他以為這裡就是廁所,沒想到只是個小儲物間。他一開門,裡面堆得亂七八糟的塑膠箱就垮了下來。
「哎呀。」
他慌忙扶住一個,結果另一個也滑了下來。他先把第一個盒子往裡一塞,然後彎腰撿起另一個盒子放回去,最後把門關上。做完這些動作,正要回頭找廁所,卻看見廣山走下樓來。
「你沒事吧?哦,廁所在那裡。」他指著教室說。
「啊,原來是那邊。謝啦。」
走進教室,祐太郎看見門口對角處有扇門,那裡就是廁所。他上完廁所出來,發現廣山坐在樓梯底下。
「謝謝你,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是嗎?」廣山點點頭站起來,臉上卻沒有笑容,「真柴先生?這是真名嗎?」
「啊?」
「莫非連名字都是假的?你到底是誰?」
「呃,那個,我以前在學堂裡……」
「學堂的學生會不知道廁所在哪兒?不可能吧。」
「不,我知道那邊是廁所,只是想這邊會不會也是廁所。畢竟已經過了這麼久。」
「而過了這麼久的往事,剛才卻只有我一個人在說,你卻一個字都不提?」
「不是,那個嘛……」
祐太郎說到一半,被廣山抬手打斷了。
「脫鞋進門時,只要是這個學堂的人,應該會條件反射地把鞋放進鞋櫃裡。因為這是學堂的規矩。更重要的是——」廣山說,「裡見老師就算上了年紀,也不會變成老阿姨。不過他倒是變成了老頭子。裡見順平,就算有了啤酒肚,依舊是人見人愛的偶像。sup(1)/sup」
被廣山冷冷地看著,祐太郎只得訕笑兩聲。
看來矇混不過去了,那就只能跑。如果這裡是戶外,祐太郎肯定會拔腿就跑,因為他對自己逃跑的本事特別自信,另外也有過不少實績。只可惜,這裡是室內。不等他從門口鞋櫃裡把鞋取出來穿上,就會被廣山捉住。要不乾脆拎著鞋光腳跑?
祐太郎剛做好決定,廣山就大聲說。
「神林君!」
通往教室的門開啟,一個男老師探出頭來。他皮膚被曬得黝黑,隔著衣服也能看出體格精壯。
「嗯?怎麼了?」
「這位是真柴先生,他說以前在學堂上過課。這位是神林君,在體育大學的橄欖球部,是當三分衛嗎?」
「啊,哦。」他點點頭,對祐太郎說,「我是中衛。」
那人說完看了一眼廣山,以為要聊橄欖球。
「沒什麼,就這些。謝啦。」
「好吧。」他對廣山說完,又對祐太郎點點頭說,「回見。」然後便進了教室。
「你瞭解橄欖球嗎?我一點都不懂,不過聽說他很擅長擒殺。」
「哦。」祐太郎點點頭。
「而且速度很快。」
「是嗎?」
「請告訴我,你對我父親那些錢的事知道多少?」
祐太郎莫名其妙地看著廣山,而廣山則一直用同樣的姿勢和表情盯著祐太郎。
「錢?」祐太郎反問道,「什麼錢?」
反正他已經暴露了,背後房間裡又有近二十個孩子,想必廣山也不會亂來。想到這裡,祐太郎膽子就大了起來。
「你是說,有人侵吞了學堂的錢?」
廣山依舊盯著祐太郎,彷彿在觀察他的表情變化。
「父親死後,我檢視了銀行賬戶。他有一個工資賬戶和一個用來投資的賬戶,兩者加起來都達不到我印象中的金額。至少有兩千萬日元不知所終。你可能覺得我很摳門,但要把這個學堂辦下去,就得用到錢。雖然我們能領到人壽保險金,可是那並不足以保障我今後的學費和母親今後的生活費。我們不能把所有錢全都投到學堂裡去。為了保證學堂能辦下去,確實需要那筆消失的款項。你知道我父親的錢到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這個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假冒身份跑到我家來,還給不認識的人上香,到底是為了什麼?你明顯是來打探的,對不對?」
廣山的目光雖然銳利,但也有點底氣不足。祐太郎感覺他並不像生氣,倒更像受到了傷害。儘管不知道他被什麼傷害了,祐太郎還是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確實沒上過這個學堂,不過認識一個學堂的老學生。那傢伙是單親家庭,家裡經濟很困難,雖然腦子很靈光,也上不起一般的補習班。後來他聽說有這個地方,就開始過來學習,還特別高興地跟我談論這裡。」
廣山居高臨下地看著祐太郎,這樣問道。
「那人現在怎麼樣了?」
「死了。他在這裡學習,上了個還不錯的高中,可是前路一片迷茫。畢竟那個高中還不錯,周圍的同學都有一定前途。然而那傢伙卻沒有。儘管也考慮過申請獎學金,可是家裡就算能出學費,也給不起生活費。他母親又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於是那傢伙開始自暴自棄,當起了小混混,到最後也死得像個小混混。今天我其實是替他來上香的,騙了你真是抱歉。」
「真的嗎?」
廣山還是目不轉睛地俯視祐太郎,不一會兒,就學祐太郎的樣子坐在了走廊地上。
「我已經搞不清楚真假了。」
廣山垂頭喪氣,彷彿比剛才縮小了一圈。這麼一看,他還是個略顯青澀的大學男生。祐太郎這才想起,眼前這個人比自己還小五歲。
「你問過令堂嗎?她說不定知道些什麼呢?」
「我母親也對此一無所知。我們家的錢都由父親管,只有生活費定期轉到母親賬戶上,這就是我們家的生活方式。母親之所以說不想感覺到父親的氣息,是因為她再也無法相信自己死去的丈夫了。其實我也——」
廣山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而是搖搖頭。
「你覺得有誰會知道那件事?比如令尊的父母,他們還在嗎?還有親戚之類的人。一般家裡少了錢,不是出軌就是賭博,要麼就是被黑心親戚給敲詐了,不是嗎?」
廣山連連搖頭。
「我爺爺奶奶早在父親上高中時就因事故去世了。連母親都只見過爺爺奶奶的照片。而且,爺爺奶奶都是獨生子女,應該沒有近親。至少我家沒有跟那邊的親戚來往。為父親舉行葬禮時,我們通知的基本都是他公司的同事。」
「那公司同事有沒可能知道點什麼?」
「大部分都是外國人,他們跟父親似乎有私交,但我感覺都沒有像朋友之間那樣的信任。」
「那令尊有別的朋友嗎?錢可能是借出去了。」
「父親生活一直很窘迫,二十二歲才上大學,所以他大學時期好像沒交到特別親密的朋友,至於以前的朋友,我甚至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既然如此,這話說出來可能有點不好聽,會不會因為女人或賭博?」
「我很想說怎麼可能,可我真的不知道。或許真有可能。現在我感覺,自己對父親無法做出任何斷言。」
廣山擰著一張幾乎要哭出來的臉說。
「電腦查過嗎?」祐太郎儘量不著痕跡地問,「裡面會不會有線索?」
「我是想開啟,可是電腦被上了鎖。更何況,父親生前並不怎麼使用電腦,所以我猜,裡面應該沒什麼東西。他應該只在上網買書時用用電腦,至於學堂的主頁,則是我在管理。」
由於不怎麼使用電腦,僅憑這一樣終端無法確定生死,於是委託人就在設定時加上了自己的手機。這樣解釋起來就說得通了。不過祐太郎知道,委託人死後想刪除的資料,其實存放在電腦裡。
「是嗎?」
祐太郎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之詞,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委託人的家。
他回到事務所,圭司正坐在自己辦公桌旁看書。
「確認死亡了嗎?出現時間差的原因呢?」
「啊,這個……」
祐太郎欲言又止,圭司放下書,狐疑地皺起眉。
「我假冒的身份被揭穿了。」
「被揭穿了呀。」圭司嘲諷地勾起嘴角,「算了,結果如何?」
「哦,嗯。廣山老師原來搞了個學堂,把家裡沒錢卻想用功讀書的孩子召集起來,免費輔導他們。還有不少大學生和職員都來當義工教孩子做功課。」
「我記得應該叫‘大家的學舍’對吧?還有個網站。你是說那個嗎?」
「嗯。其實我有個熟人也在那種地方讀過書。雖然不是‘大家的學舍’,不過他初中時去過類似的學堂。那傢伙後來墮落了,還販賣非法藥品,到最後竟搞起了什麼一氧化二氮。」
「笑氣嗎,簡直太害人了。然後呢?」
「嗯,那傢伙乾的是害人生意,自己也成了害人精。不過他時常跟我提起那個學堂,說那裡把他當成一個人來對待,他這輩子只喜歡那裡。」
「普通人只要活得像個普通人,就能被當成普通人來對待。那傢伙在怪別人之前,應該反省一下自己的行為。」
「你說得可能有道理吧。後來那傢伙被捲進一場毫無意義的爭端,把命也送了。」
圭司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但祐太郎還是說了下去。
「那傢伙說,把一個人當成人來對待,就是要告訴他,應該為了自己的將來而使用自己的現在。讓那個人認識到,為了自己的將來,應該珍惜自己的現在。」
祐太郎想起,那傢伙每次說起這些,都會露出有點得意又有點寂寞的表情。
「那麼,你到底確認了死亡情況沒?」
「我想讓廣山老師留下的學堂繼續辦下去。」
「留下?那委託人確實去世了,對吧?」
「廣山老師賬戶裡有一筆錢不見了,不知道去哪兒了。如果那筆錢還在某個地方,我想幫他取回來。那是辦學堂需要用到的錢。所以,能讓我看看他委託刪除的資料嗎?」
「不行。」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不等圭司伸手,祐太郎就把辦公桌一角的鼴鼠拽過來抱在胸前。
「喂。」
圭司盯著祐太郎,沉聲說道。
「你過分了,還給我。」
「好大一筆錢不見了。廣山老師可能覺得沒有那筆錢也無所謂,因為他能賺錢維持家庭和學堂。正因為他覺得那筆錢不太重要,所以拿走了。可是,廣山老師沒想到自己會這麼早去世。」
「那跟我們沒關係。還給我。」
圭司一下一下勾著右手指頭。
「好吧。」
祐太郎舉起鼴鼠,往後退了兩步。
「我要把這玩意兒砸了,好爭取時間。在此期間,我會跟廣山小哥商量,想辦法阻止圭刪除資料。只要請個律師想想辦法,就能做到吧?」
圭司冷冷地看著祐太郎。
「你這樣做,委託人的遺志誰來執行?他突然去世了。而委託人之所以做這樣的委託,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有備無患。你忽視了他的想法,還自以為幹了好事?你以為你是誰?」
「我可砸了。」
「砸就砸吧,我用這臺電腦也能刪除。爭取時間?笑死人了。看我兩分鐘就給你刪掉。」
「不僅是學堂,事情變成這樣,現在夫人和兒子都無法信任廣山老師了。你要是把資料刪掉,就再也搞不清楚廣山老師到底在守護什麼。你覺得,他真有那種情願自己開的學堂關掉,情願讓妻子和兒子再也無法相信自己,也要堅持保護的東西嗎?你這麼做,廣山老師的人生就真的不復存在了呀。」
圭司的目光突然晃了一下。那道目光瞥過擺在桌上的書籍。祐太郎看了過去,那是他之前從書架上拿到的書。
「《民事訴訟法》。」當時圭司這樣對他說,「是我父親的書。」
祐太郎知道,那本書一點意思都沒有。就算圭司能理解裡面的東西,應該也一樣會覺得沒意思。
「我覺得有些事情可以通過刪除來守護,有些事情則要通過保留來守護。你只要給我看一眼就好了。如果那些資料跟消失的錢沒關係,那我就乖乖讓你刪掉。」
圭司盯著桌子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嘆一聲,又朝祐太郎勾了勾手指。
「還給我。」
「你要幫我嗎?」
「資料只能用鼴鼠調出來,你要是砸了我可受不了。所以這次破例幫你一把,快還給我。」
「謝謝你。」
話雖如此,祐太郎還是不太相信圭司真的會幫他,只把鼴鼠放在桌子一角,遲遲不願鬆手。圭司抬頭瞥了一眼祐太郎,一臉不高興地伸手拽過鼴鼠。他開啟螢幕,操作鍵盤和觸控板。祐太郎則放棄掙扎,在一旁看著他。反正能接觸到資料的只有圭司,說來說去也只能請圭司調出來給他看。
「死亡和訊號有時間差的原因是什麼?」
圭司一邊操作鼴鼠一邊問。
「哦,是手機。他兒子一直在操作手機。」
「原來如此。委託人設定手機和電腦兩者均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才將電腦裡的資料夾刪除,所以鼴鼠一直沒收到訊號。他的手機之所以沒上鎖,是因為裡面沒有不想讓人看見的資料吧。」
圭司邊說邊動手,隨後停下動作,嘖了一聲。
「看來你說中了。」
他把螢幕轉向祐太郎。
「資料夾裡放著管理線上銀行的應用。把它刪除,就不會有人知道這個賬戶存在。」
「真的嗎?」
「如果沒有存摺跟銀行卡,別人怎麼知道這人在銀行開了賬戶?道理都一樣。」
「能看見這個賬戶裡的東西嗎?」
「沒辦法。」
圭司開啟應用,跳出了填寫賬號密碼的介面。
「我們既不知道賬號,也沒有密碼。」
「不能想辦法嗎?電視上不是演過?嘩啦啦一串數字跑出來那種。然後啊,就對上了,那樣的。」
「強行突破嗎?那都多少年前的做法了。而且只要是擁有最低限度安全意識的網站,一旦輸入密碼錯誤超過幾次,那個賬戶就會被暫時停用。更何況,我們連賬號都不知道。」
「啊……不過你想啊,以前不是說過?資訊洩露不是系統有問題,而是人有問題。既然如此,我們可以看看廣山老師的電腦,從裡面找線索啊。」
「找賬號密碼嗎?」圭司咕噥著,點了幾下頭,「試試看吧。雖然我總感覺你在考驗我,讓我非常不爽。」
「我才沒考驗你。」祐太郎說,「一點都沒有那種想法。」
圭司並不理他,而是開始操作鼴鼠。很長一段時間,房間裡只有圭司敲擊鍵盤的聲音。祐太郎聽著那個聲音,心裡暗想到底是他說的哪句話觸動了圭司。不過他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即使想了,那個答案也沒有改變。
「他真有那種情願讓妻子和兒子再也無法相信自己,也要堅持保護的東西嗎?你這麼做,廣山老師的人生就真的不復存在了呀。」
那句話讓圭司動搖了,而祐太郎又給他動搖的感情添了一把火。
「有些事情可以通過刪除來守護,有些事情則要通過保留來守護。」
那是他無意識中找準目標說出的話。
父親死後,圭司可能從他的電子終端裡刪掉了某些資料。正如舞所懷疑的那樣。
祐太郎思考道。
圭司刪除了什麼資料?他將來打算把這件事告訴舞嗎?最重要的是,圭司是否後悔自己做了這件事?
「吵死了。」
祐太郎聽到滿是不高興的聲音,轉頭看向圭司。
「別扔球了,吵得我沒法集中精神。」
被他這麼一說,祐太郎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拿起棒球對著牆扔了起來。
「啊,我沒注意。」祐太郎說,「抱歉,我不扔了。」
「沒關係,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你查到了?」
祐太郎立馬扔掉棒球,回到圭司辦公桌前。
「如果讓系統安全技術人員來裁決,委託人估計要被判終身監禁。就是因為這種使用者太多,安全人員才會特別辛苦。」
「啥意思?」
「他用了跟網上書店一樣的賬號密碼,而且還把書店的賬號密碼記在瀏覽器裡了。這已經超出終身監禁的範圍,要判斬立決了。」
「賬戶裡面有啥?」
圭司把螢幕轉向祐太郎。
「這個賬戶開設時間很早,十二年前就有了。開設後不久,委託人就分幾次往裡面匯了一大筆錢。」
「有多少?」
「一共匯款五次,合計八百萬日元。詳情我不清楚,但可能是建立賬戶時,把以前瞞著家人偷藏的私房錢一口氣存進去了吧。」
「就好像以前把私房錢藏在各種犄角旮旯裡,後來買了秘密金庫,就全部轉移到裡面去了?」
「差不多吧。後來賬戶也會接到不定期的匯款,匯款人就是委託人本人。另外還有櫃員機存款,這可能也是委託人自己存的。加上最初那筆錢,匯款總額是兩千兩百萬日元。」
委託人的兒子也說,賬戶上少了兩千多萬日元。
「他存了這麼多私房錢,同時還能維持家庭和學堂,真夠了不起啊。」
「投資顧問公司給的工資很高嗎?」
「那要看公司,也要看人,最重要得看時期。如果市場整體不振,再怎麼賺錢也有限。那種時候到手的收入肯定會降低,嚴重時還可能遭到裁員。不過跟一般企業相比,收入應該算非常高了。事實上委託人確實有能力存下這麼多私房錢。」
「不過這麼大一筆錢,他到底要用來幹什麼?」
「賬戶建立後,有五年完全沒有支出,一直只存不取。不過從七年前開始,那筆錢就被動用了,而且每次都是匯給同一個人。」
「誰?」
祐太郎瞬間就想到女人,不過圭司調出來的收款人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快樂護理楓葉之鄉。」
「快樂護理?什麼玩意兒?」
「是這個。」
圭司把連著另一臺電腦的三個顯示器之一轉向祐太郎。上面顯示了「快樂護理楓葉之鄉」這個提供護理服務的有償養老院的主頁。這座養老院約有四十個房間,地方在千葉縣千葉市。
「委託人每次給那邊匯款,都是用三笠幸哉的名義。七年前第一次匯了一百五十萬,其後每月都匯二十萬。」
「你說七年前?從那時起每月二十萬?那就是……」
「一千五百萬出頭。再扣掉一開始的一百五十萬,賬戶餘額剩下這麼多。」
圭司把鼴鼠轉回去,調出了賬戶餘額介面。
「五百四十萬?進去兩千多萬,只剩這些?」
「賬戶設定每月自動轉賬二十萬。」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按照正常思路,這應該是養老院居住費用吧。委託人為養老院裡的某個人支付了費用。而頭一次轉過去的一百五十萬,應該就是入住費。」
圭司從「快樂護理楓葉之鄉」的網站上找到了養老院使用費頁面。根據房間和合同形式不同,金額各有不同,不過「一次性入住費」為「零到二百五十萬日元」,「每月使用費」則是「十四萬到二十五萬日元」。
「不過那人究竟是誰?廣山老師的父母應該都去世了,我聽說早在廣山老師上高中時就因事故死了,而且他也沒有跟其他親戚來往。」
「如果關係正常,他應該不會瞞著家人,而且用假名這點也很奇怪。可以推測,委託人在替三笠幸哉這個人支付使用費。」
「莫非他被三笠幸哉威脅了?」
「這我可就不清楚了。」
「這個能停掉嗎?如果放著不管,這個月也會轉過去吧?」
雖然沒有廣山想要的金額,不過至少得把剩下的都保住。
「那不行。」
圭司擦著探頭來看的祐太郎的鼻尖合上電腦,把鼴鼠拉到自己手邊。
「賬戶的支出只有這筆定期轉賬。委託人之所以要刪除,是為了讓轉賬繼續下去。我絕對不會把它停掉。」
圭司的手一直按在鼴鼠上。考慮到他的運動能力,要搶走鼴鼠可不簡單,而且祐太郎也不打算做如此出格的事情。
「我想知道他為了誰,出於什麼原因轉這筆錢。」祐太郎說,「如果理由能接受,我覺得應該讓委託人的夫人和兒子知道。現在他們兩人已經越來越不信任廣山老師,那種不信任感總有一天會壓垮兩人心中對廣山老師的印象,把他徹底趕出去。我覺得那種事也不能發生。」
祐太郎其實想再次打動圭司,然而圭司並沒有那麼軟弱,怎麼會在同一個地方栽倒兩次。
「你怎麼想不重要。委託內容很明確,我們也已經接受了。所以,只要把工作完成就好。」
圭司淡淡地說完,再次開啟鼴鼠,飛快地按起了觸控板。
「抱歉。」
一聲細小的呢喃。咚,圭司的指頭最後敲了一下觸控板。看來委託已經完成了。他把重新合上的鼴鼠放到桌上,轉動輪椅背向祐太郎。
回到家中,祐太郎發現大門沒鎖。他拉開拉門,迎接他的是老玉和一股食物香味。
「我回來啦。」
他抱起老玉走進去,朝向廚房的遙那扭過身子看著他。
「怎麼這麼早啊?人家好難得想做一頓大餐來著。」
「我早回來又不影響你的計劃。大餐?好期待啊,我在這邊等你。」
祐太郎指著矮飯桌說。
「既然祐哥回來了,那當然是祐哥來做比較快,而且更好吃啊。真是的,氣死人了。」
遙那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來,指著廚房說:「你請吧。」祐太郎放下老玉,捲起袖子,洗好手後看了一眼廚房。遙那嘴上雖然這麼說,實際已經煮好了一鍋筑前煮。接下來她好像準備做西京燒,旁邊還有味噌醃漬的馬鮫魚。既然如此,味噌湯就用綠色食材來做吧。想到這裡,祐太郎開啟冰箱,拿出了小油菜。
「今天好早下班啊。」遙那說。
現在才剛過五點。
「啊,嗯。」
他找到了炸豆腐,但沒找到事先做好的高湯。祐太郎想起今天早上剛把高湯用完,便輕嘆一聲。
「難道你已經被炒魷魚了?」
見遙那誤解了他的嘆氣,祐太郎正要苦笑,又轉念一想,覺得那說不定不是誤會。其實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剛才那口氣到底為什麼而嘆。
圭司完成委託後,祐太郎實在受不了兩人獨處的壓力,便決定早早回家。他說我今天先回去了,圭司並沒有挽留他。
「雖然沒有被炒魷魚,不過我打算辭職了。」
他關上冰箱,從架子上找到高湯粉,同時說了一句。
「怎麼了?跟老闆吵架了?」
「沒吵架,就是覺得跟我想的有點不一樣。」
「什麼東西不一樣?」
「啊,怎麼說呢,對工作的看法?」
「哦,哦。」
「圭——啊,公司老闆叫圭。圭有種信念,也不對,好像不太恰當。那不是一根筋,而是怎麼說呢,更像鎮石的感覺。有種從上面用力壓住的感覺。正因為有了那塊鎮石,他會十分冷靜,切實完成工作。只不過我還是感覺啊,那塊鎮石實在太重了,讓人太痛苦了。不過我也覺得,就是因為有了那塊鎮石,圭才是圭這樣的人。」
祐太郎邊說邊把小油菜和炸豆腐切好。
「我就希望他偶爾能把那塊鎮石拿下來放在一邊,大家毫無負擔地說話。然而圭不會做那種事。怎麼說呢,不是不做,而是不允許自己做。嗯……那種感覺你明白嗎?」
一陣沉默讓祐太郎轉過頭,看見了笑眯眯的遙那,和被遙那舉起來的,只有兩條後腿著地的老玉。
「幹什麼?」祐太郎問。
「我和老玉正忙著吃醋呢。」
「哈?」
「我頭一次聽祐哥那樣談論一個人。對吧,老玉?」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從來沒這麼積極地提過哪個人。我還有點擔心祐哥雖然為人友善,卻沒有朋友呢。」
「真的?」
祐太郎說著,又恢復了手頭的工作。他把小油菜跟炸豆腐放進鍋裡,又拿出烤盤開始烤味噌馬鮫魚。
「社長那邊什麼態度?」
「嗯?」
祐太郎一邊注意不讓味噌烤焦,一邊反問道。
「那位社長怎麼評價祐哥啊?」
「誰知道呢?反正我就像個跑腿的,人家可能覺得換成誰都無所謂吧。因為誰都無所謂,所以我這傢伙也無所謂。」
「哇,你在鬧彆扭。」
「才沒有。那邊是用人單位,我是被用的人。我倆只是工作關係,不是朋友。」
飯做好後,兩人坐在矮飯桌旁,老玉則蹲在一旁,提前吃起了晚餐。
「那你只要讓社長決定不就好了?」
「什麼?」
「你要幹到什麼時候,這讓對方決定就好。你只要待在那裡,直到別人叫你辭職。畢竟那邊工資還是會給的吧?」
雞肉、蓮藕、牛蒡、胡蘿蔔,遙那將它們接連塞進嘴裡,邊吃邊說。
「哦,嗯。雖然也沒多少錢。」
「我倒是覺得你這份工作比以前那些按天算錢,幹一天算一天的活兒放心多了。自從祐哥進了那個公司,我感覺你變好了很多。」
「變好了?」祐太郎反問道,「什麼變好了?」
「是什麼變好了呢?」
遙那叼著筷子尖,對自己的話發出了疑問,隨後目不轉睛地看著祐太郎。
「相貌?整體姿態?或者類似的東西。」
「啊,那你意思是,我以前那些方面都挺難看的?」
祐太郎一反問,遙那就嘻嘻哈哈地糊弄過去了。於是祐太郎便意識到,這個話題牽扯到他妹妹。自從妹妹去世後,祐太郎在遙那眼中就好像缺了點什麼。她恐怕是這個意思吧。在圭司那裡工作,究竟能恢復什麼,能找回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只不過,這種感覺確實比以前當「跑腿小鬼」,幹一些灰色工作要好多了。
「那我就再做做看吧。」祐太郎說。
「這就對了。」遙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