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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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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同樣不成問題。紅髮女孩坐回桌前,飽含歉意地指著浸滿咖啡的報紙,「我去幫你再買一份——」

「不必了。」

「但是我——」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

霍布頓知道,他並不擅長應對這類情況。也許他應該學一學麥克斯,這位善解人意的店員為兩人端來了剛煮好的咖啡。他嘟囔著道了一聲謝,接過咖啡。紅髮女孩甜甜地笑著,大聲說了句謝謝,但霍布頓知道她只是為了掩飾尷尬,此時她寧願拿起筆記型電腦,頭也不回地衝出這家店。

他喝完了第一杯咖啡,把杯子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杯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低下頭,開始閱讀《泰晤士報》。

瑞弗說:「你跺腳了?」

看到蘭姆癱坐在桌前,你很難想象他完成工作的模樣。你甚至很難想象他會站起身來,或者走兩步去開啟窗戶。

「手套顏色不錯。」蘭姆說道。

天花板隨著屋頂傾斜,一扇天窗嵌在其中。窗簾緊閉,從不開啟。蘭姆不喜歡頂光,所以房間裡總是陰沉沉的。屋內的主要光源是一盞檯燈,坐落在無數的電話簿堆出的小山上。比起辦公室,這裡更像是一座巢穴。書桌的角落上有一臺笨重的座鐘,正在沾沾自喜地發出嘀嗒的響聲。掛在牆上的軟木板上貼滿了打折券,有些都已經開始捲曲泛黃,肯定已經過期了。

瑞弗想摘下手套,但這意味著他要費勁地揪起黏在手指根部的橡膠,然後一根根地剝離、摘除,非常麻煩。於是他決定不再做這種徒勞的努力,轉而說道:「翻垃圾弄髒的。」

蘭姆意外地做了個鬼臉,吐出舌頭,發出了不屑的「噗」聲。

書桌遮住了蘭姆的啤酒肚,卻遮不住他的肥胖。就算他躲在一扇緊閉的門後,他的肚子也會明晃晃地凸出來。因為無論是他說話的聲音、臉色、眼神,還是他做出的鬼臉,都在表明這樣的一個事實:蘭姆就像是油膩版的蒂莫西·斯波(當然了,油膩版的蒂莫西到底長什麼樣子依然是一個未解之謎),但無論如何,這個描述在某種程度上是準確的。除此之外,蘭姆的大肚子、鬍子拉碴的下巴,高高的髮際線,還有梳到腦後、髒得打縷,長及衣領的金髮,都會讓人想起《亨利四世》中的福斯塔夫。順便一提,蒂莫西·斯波也應該考慮出演這個角色。

「你說得對,」瑞弗說,「微言大義,很有道理。」

「其中還蘊含著一絲諷刺和批判。」傑克遜·蘭姆指出。

「沒聽出來。」

「是嗎?但你卻想到了要在希多的工位旁翻垃圾。」

瑞弗說:「當你把垃圾從垃圾袋裡倒出來之後,很難把它們都控制在一個固定的範圍內,這個現象的專業名稱叫作垃圾熵增定律。」

「你不怎麼喜歡希多,是嗎?」

他沒有回答。

「正好希多也不怎麼喜歡你。」蘭姆說,「但是話又說回來,喜歡你的人估計也找不出幾個。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了嗎?」

「有趣的定義是什麼?」

「你可以先試著假裝我是你的老闆。」

「如果一包生活垃圾算有趣的話,就挺有趣的,長官。」

「展開說說。」

「他會把菸灰倒進報紙裡,然後像包禮物一樣把報紙疊好。」

「聽起來像個神經病。」

「這樣可以給垃圾除臭。」

「垃圾本來就該是臭的,所以才叫垃圾。」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以為你想出外勤,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嗎?一連幾個月,你每天都要說上至少三次。」

「是啊,但我說的是《女王密使》那種外勤,結果我像個收破爛的一樣到處翻垃圾桶。所以我到底在找什麼?」

「誰說讓你找東西了?」

瑞弗思考了片刻。「你是說,我們只是想讓他知道有人在調查他?」

「哪有什麼‘我們’,小子?別異想天開了,你只要服從我的命令就行。你沒找到舊記事本嗎?或者撕碎的信?」

「找到了一部分螺旋筆記本,但是沒有內頁,只有硬紙封皮。」

「服用藥物的證據呢?」

「有一盒空的對乙醯氨基酚。」

「避孕套?」

「應該是衝進廁所了。」瑞弗說,「如果他用得上的話。」

「但外包裝是錫紙的。」

「嗯,我知道,但是沒找到。」

「空酒瓶?」

「在他的可回收垃圾袋裡吧。」

「啤酒罐?」

「同上。」

「天哪,」傑克遜·蘭姆說道,「是我的問題嗎?還是世界上的樂趣從一九七九年開始就消亡殆盡了?」

瑞弗懶得裝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我以為我們的工作就是要維護民主,」他說,「這樣騷擾一個記者能有什麼好處?」

「你是認真的嗎?監控記者言論可是我們的任務考核內容之一。」

他好像在活用剛從隨手丟掉的檔案上學到的新式表達。

「但是為什麼要監控這個記者?」

「先試著別把他當成一個記者,而是一個可能威脅到國家安全的危險人士。」

「他是嗎?」

「我不知道。你翻他的垃圾翻出什麼相關線索了嗎?」

「他倒是會吸菸,但這也不算是威脅國家安全。」

「目前不算。」蘭姆說。他本人就經常在辦公室裡吸菸。他想了想,然後說:「好,那你寫份報告給我吧。」

「寫一份報告。」瑞弗重複道,並沒有反問。

「有什麼問題嗎,卡特懷特?」

「我感覺自己像個三流小報的記者。」

「想得還挺美,你知道他們月薪多少嗎?」

「你想讓我去監控他嗎?」

蘭姆笑了。

瑞弗在一旁等著。蘭姆笑了很久,似乎不僅僅是因為覺得好笑,更像是一種間歇性的精神失常——這是一種你絕對不會希望聽到的老闆發出的笑聲。

然後蘭姆突然停止了大笑,像是從來沒笑過一樣。「你覺得如果我想讓人監控他的話,會派你去嗎?」

「我可以的。」

「真的嗎?」

「我可以的。」他重複道。

「我可能沒說清楚。」傑克遜·蘭姆說,「如果我想在不炸死十幾個無辜路人的情況下完成這項任務,我會選擇你嗎?」

瑞弗沒有說話。

「卡特懷特?」

去你的。他本想這麼說,但決定還是再重複一次「我可以的」。然而生硬的重複聽起來就像是在投降。他可以的。他可以嗎?「不會有人受傷的。」他說。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蘭姆回答道,「但上次受傷的人可不少。」

***

明·哈珀是下一個到崗的,路易莎·蓋伊緊隨其後。他們在茶水間裡聊天,兩人都有些過於刻意。上週他們一起去了趟街對面的酒吧。那地方簡直是人間地獄,一場專為拉格啤酒和龍舌蘭愛好者定製的噩夢。但他們還是去了,因為他們都感到了一種迫切的需求:必須要在離開斯勞部門的六十秒內攝入酒精。能夠滿足這一需求的地點實在太少,所以他們只能將就一下。

一開始,他們談話的主題鮮明(傑克遜·蘭姆是個混蛋),然後話題變得撲朔迷離(他到底為什麼這麼混蛋?),最終以抒情的感慨收尾(要是傑克遜·蘭姆能被捲進收割機裡該多好啊!)。穿過馬路走回地鐵站時,兩人經歷了一次稍顯尷尬的分別。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只是下班後去喝了一杯。但是斯勞部門沒有人會這麼做。於是他們裝作從未遇見的樣子,沉默地走向了各自的站臺。但是在那之後兩人並沒有刻意避開彼此,這有些不同尋常——畢竟斯勞部門的茶水間裡從來沒有同時出現過兩個人。

他們沖洗杯子,燒上熱水。

「是我的鼻子出問題了嗎?好像有股怪味。」

樓上響起了門被撞上的聲音,樓下響起了門開啟的聲音。

「如果我說怪味的源頭是你,你會生氣嗎?」

然後他們看向彼此,笑了笑,又不約而同地收起了笑容。

瑞弗和傑克遜·蘭姆之間最重要的一次談話發生在八個月前。瑞弗問蘭姆,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被分到正經的工作。

「等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

「也就是?」

蘭姆嘆了一口氣,並不想解答這種愚蠢的問題。「卡特懷特,你該慶幸自己面對的只是塵埃。要不是因為你的出身,要是沒有你外公,你面對的就不是塵埃,而是冰川——融化的冰川。沒有人會提到你,你會是一個遙遠的記憶,偶爾才被想起。你的作用就是讓穆迪不要把注意力都放在自身的失敗上,讓斯坦迪什不要總是想著水壺。」

瑞弗目測了一下蘭姆的椅子和窗戶之間的距離。那張窗簾不堪一擊,如果瑞弗找到正確的著力點,蘭姆就會是人行道上的一張肉餅,而不是坐在這裡繼續說道:「但是,不,你有你的外公。真他媽的恭喜你了。你保住了飯碗。但是很遺憾,你不會享受這份工作。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他用兩根手指敲著桌面:「這是上面的命令,卡特懷特。真是對不住了,但這個規矩不是我定的。」

蘭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臉上沒有一絲抱歉的神色。

瑞弗說:「別扯淡了。」

「讓我告訴你什麼叫扯淡:一百二十人傷亡。三千多萬英鎊的實際損失,二十五億英鎊的潛在旅遊收入。全都拜你一個人所賜。這才叫真正的扯淡。」

瑞弗·卡特懷特說:「但那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是嗎?他們拍下了那小子拉動引線的影片,至今還在總部迴圈播放,為了提醒自己如果不幹好工作會落得什麼下場。」

「但那只是一次演習。」

「而你把演習變成了馬戲。你直接讓國王十字車站的交通癱瘓了。」

「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就恢復運營了。」

「因為你,卡特懷特,國王十字車站在高峰時段癱瘓了。你把自己的評估測試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

不知為什麼,瑞弗隱約感到蘭姆似乎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沒有人死亡。」他說。

「一箇中風,一個斷腿,三個——」

「就算那天沒有演習他也會中風的,他是個老年人。」

「他六十二歲。」

「很高興我們達成了共識。」

「市長想要你的腦袋。」

「市長明明很開心。他找到了機會聊聊監督委員會,呼籲完善安檢措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政治家。」

「這算是好事嗎?」

「至少不算壞事——考慮到他就是個笨蛋。」

蘭姆說:「別跑題。你覺得,因為你一個人色盲,就把整個安全域性變成政治場上的足球被人踢來踢去,算是一件好事嗎?」

藍色襯衫,白色t恤。

白色襯衫,藍色t恤……

瑞弗說:「我聽到的就是那樣。」

「我才不管你他媽的聽到了什麼。你搞砸了,所以你才會在這裡,而不是攝政公園。猜猜怎麼著?你那份前途無量的事業變成了狗屁文職工作,這個崗位是為你量身定製的,大家就不用擔心被你這個豬隊友拖後腿了。你外公賣的面子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他再次咧嘴,露出黃牙,「你知道人們為什麼管這地方叫斯勞部門嗎?」

「知道。」

「因為它還不如在——」

「在斯勞。而且我也知道他們給我們起的外號。」

「他們叫我們下等馬。」蘭姆彷彿沒聽到瑞弗的回答一樣繼續說道,「斯勞部門的下等馬,挺聰明的,不是嗎?」

「取決於你對聰明的定義——」

「你問你什麼時候才能分到正經的工作。」

瑞弗閉嘴了。

「等所有人都忘記你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的時候。」

瑞弗沒有回話。

「等所有人都忘記你加入了下等馬的時候。」

瑞弗沒有回話。

「也就是非常、非常久的一段時間之後。」蘭姆一字一頓地說道,好像怕瑞弗聽不懂,會誤解他的意思一樣。

瑞弗轉身離開,但是他心頭還有一個疑問。

「三個什麼?」他問。

「什麼三個什麼?」

「國王十字車站的傷亡,你說了三件事,你沒說完三個是什麼。」

「驚恐發作。」蘭姆說,「有三個人驚恐發作。」

傑德·穆迪總會來的。他會比其他人晚幾個小時,但沒人覺得這是個問題,因為沒人在乎。再說了,誰也不想惹到他,因為他就像顆炸彈,一點就炸。穆迪最開心的時候,就是看到有人在公交車站停留太久,或者坐在對面巴比肯中心的公園長椅上。每逢此時,他就會挺身而出。那些人往往不是附近戲劇學校的學生,就是某個想坐下來休息的流浪漢,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威脅。但無論那人是誰,他都會嚼著口香糖,悄悄接近目標,在他們旁邊坐下。他從來不會開口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嚼口香糖。只需這一個動作,旁邊的人就會知趣地離開。五分鐘後,他會邁著輕快的步伐回到辦公室。雖然這不能讓他變成一個好相處的人,但至少你在樓梯上遇到他時,不用再擔心他會突然絆你一腳。

他從不遮遮掩掩:他不喜歡待在一群下等馬中間。他曾經是一名特工,在監察部工作。所有人都知道穆迪搞砸的事件:他讓一個文職人員揣著大額英鎊逃跑了。這絕非明智之舉,更別提後來雪球越滾越大,結局慘不忍睹。所以現在穆迪每天都遲到,也沒人敢說什麼。當然,也是因為沒人在乎。

但此時此刻,穆迪還未抵達辦公室。瑞弗·卡特懷特也還在樓上傑克遜·蘭姆的辦公室裡。

蘭姆向後躺進椅子裡,環起雙臂。雖然沒有聲音,但很顯然他剛才放了一個屁。他難過地搖了搖頭,好像這都要怪瑞弗,然後說道:「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誰,是不是?」

瑞弗的思緒還停留在國王十字車站,問道:「霍布頓嗎?」

「他功成名就時你應該還在上學。」

「我對他有點印象。他以前不是個共產黨人嗎?」

「那一代人都是共產主義者,多學點歷史吧,小子。」

「你也是那個年代的人,不是嗎?」

蘭姆無視了這句話。「冷戰也不全是壞事,知道嗎?要想平息青春期的躁動,口頭辯論總比拿刀捅人好。在酒吧後的小屋裡參加枯燥的集會,為了沒人關心的議題去上街遊行。」

「很遺憾我錯過了這一集,dvd上有播嗎?」

蘭姆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別處。他的視線越過瑞弗,說明房間裡來了其他人。瑞弗轉身,一個女人正站在門口。她有一頭紅髮,臉上長著淡淡的雀斑,穿著黑色風衣,清晨的雨水在上面閃閃發光。她的衣領敞開,露出了底下的無領白色襯衫。一隻銀色的吊墜掛在她的胸口,唇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她胳膊下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普通練習冊差不多大小。

蘭姆說:「搞定了?」

她點了點頭。

「幹得好,希多。」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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