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嗯哼,」她說,「沒什麼。」
他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你平時午飯都來這裡吃嗎?」她問。
「如果我想一個人待著就會來。」
她搖了搖頭:「酒吧是公共場所,所以才叫酒吧。」她看了眼手錶,「好吧,既然你還活著,我就先回去了。」
「你真的複製了霍布頓的檔案嗎?」
這也是老傢伙給他上的一堂課:很多問題沒有答案只是因為沒有人問。
「你不是知道嗎?」
「再對我說一遍。」
她嘆了一口氣:「他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家店喝咖啡。他會先把口袋裡的東西放在桌面上,其中就包括u盤。」她停頓了一下,但是瑞弗什麼都沒說。「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我打翻了一杯咖啡。他去拿抹布,我趁機用假u盤換掉了他的u盤。拷完檔案後,我又把u盤還了回去。」她又停頓了片刻,「拷檔案用的電腦就是你送去總部的那個。」
「你看過檔案的內容嗎?」
「當然沒有。」
有時要看出一個人是否撒謊是很容易的。比如,你可以觀察他們的眼神:向左看就是在回憶,向右看就是在撒謊。但是希多直視著瑞弗的雙眼,所以她應該沒有撒謊,或者她非常擅長撒謊。畢竟他們都學過同樣的課程。
「好吧,那——」
但是她已經走了。
他搖了搖頭,將注意力轉回了電腦前。五分鐘後,他確認剩下的檔案也是一樣的內容:無限不迴圈小數。除非霍布頓算出了科學家都不知道的圓周率位數,這不太可能是總部想要的檔案。所以霍布頓要麼是個神經質的被害妄想狂,甚至會給自己的秘密做假備份,要麼就是希多手疾眼快地把檔案調包了。
當然也有其他可能,但瑞弗完全猜不到。
這確實有可能,完全有可能……瑞弗拋下了三明治,回到了斯勞部門。
回來的時候,同事們又聚在了一起。路易莎·蓋伊和明·哈珀把他喊進了何的辦公室,彷彿終於找到了可以分享新聞的物件。「他們播了一段新的影片。」
「新的影片?」
「沒錯。」何面對著螢幕說道。其他人都圍在他身邊,包括希多。「第一個影片是迴圈播放的。」他說。雖然語氣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但大家都能讀出他的潛臺詞:第一個影片是迴圈播放的,而他是第一個發現的人。「現在他們換了一個新的,也是迴圈播放。」
瑞弗往邊上挪了挪,找準角度,終於看到了被大家擋住的螢幕。
「而且,」斯圖安·羅伊說,「你絕對不會相信——」
但瑞弗已經相信了,因為畫面就在何的螢幕上。佈景和之前一致,但這次人質沒戴面罩,能直接看到他的臉,而那張臉和大家的預測相差甚遠。
有人說:「但這並不能說明綁架他的人不屬於伊斯蘭組織。」
「要看這孩子到底是誰了。」
「他可能是個新兵,身為穆斯林,卻為英國政府效力,綁架犯想要以儆效尤。」
希多·貝克說:「他看起來不像個士兵。」
他當然不像一名士兵,他看起來柔弱又無力,嚇得渾身僵硬。雖然士兵也可能被嚇成這樣,但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軍人絕不會有的天真。
「所以他們才要給他戴手套。」希多說,「隱藏他的膚色。」
「迴圈大概持續多久?」瑞弗問。
「十二分鐘。十二分鐘多一點。」何說。
「為什麼要做成迴圈影片?」
「播放持續的時間越長,就越容易追蹤他們的訊號。至少能把找到他們的可能性從無變成有。」何嘆了一口氣。他喜歡讓別人知道他很專業,但不喜歡解釋細節。「他們每次換電腦,我們收到的訊號就會中斷。如果他們的網路侷限在一組固定的代理內,我們就有可能查到他們的位置。」
「牆邊那個是什麼?」凱瑟琳·斯坦迪什問道。瑞弗甚至沒注意到她也在。
「什麼是什麼?」
「他左肩後。」
男孩身後幾米,有什麼東西倚靠在牆上。
「看起來像木頭。」
「某種手柄之類的。」
「我覺得那是一柄斧頭。」凱瑟琳說。
「天哪……」
羅伊還在糾結男孩的身份。「如果他不是軍人,可能是政治要人的親戚?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外交名單上有失蹤人員嗎?」
「就算有也不會告訴我們。再說了,如果他真是某個大人物的孩子,綁架犯應該會說明的,這樣才能提高收視率。」
希多說:「好吧,所以他不是軍人,也不是外交名單上的人。那他會是誰?」
「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員,但是背叛了組織。」
「或者被組織發現在和女人鬼混。」
「或者發現他拿著啤酒看成人雜誌。」
瑞弗說:「但也可能不是。」
「什麼意思?」
「他可能只是個普通青少年,單純因為膚色才被抓走。」
何說:「這種膚色一般會被抓走嗎?」
希多說:「要看綁架犯是什麼人了,對不對?」
瑞弗點了點頭。
何說:「我們不是已經聊過這個了嗎?沙漠之劍、安拉之怒……無論名字是什麼,都是基地組織。」
「除非他們不是基地組織。」瑞弗說。
傑克遜·蘭姆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他盯著螢幕看了十五秒,然後說:「他是巴基斯坦人。」
希多說:「也可能是印度人或者斯里蘭卡人,或者——」
蘭姆斷然道:「他是巴基斯坦人。」
「名字查出來了嗎?」瑞弗問。
「我怎麼可能知道?但抓他的人肯定不是基地組織,不是嗎?」
雖然瑞弗也說了類似觀點,但他還是反駁道:「也不一定。」
「再說了,」何說,「還會有誰在黃金時段直播斬首?除了那群人,根本不會有——」
「太傻了。」蘭姆說,「你們都是傻子嗎?」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所有人:瑞弗、希多、羅德里克·何、明·哈珀、路易莎·蓋伊、斯圖安·羅伊,還有凱·懷特。他看向凱瑟琳·斯坦迪什的目光尤其嚴厲。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你們難道看不出來?他們可以斬首,我們當然也可以。這場戲的意義就在於此。某些人的想法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另一些混蛋會說:‘既然在卡拉奇能行得通,那伯明翰也行。’羅伊剛想說什麼,蘭姆瞪了他一眼。「地點並不重要。」羅伊閉上了嘴,「相信我,他就是巴基斯坦人。因為對那群蠢貨而言,這就是穆斯林的代名詞。無論抓他的是誰,都不可能是基地組織。他們之所以會抓走他,是因為覺得那孩子是‘基地組織’的一員,或者是方便的替代品。犯人不是想跟撒旦的走狗開戰的穆斯林,而是覺得自己能借機復仇的國產蠢貨。」
沒有人說話。
「我很失望,沒人提出反對意見嗎?」
瑞弗寧可拔掉舌頭也不會說自己和蘭姆的想法一致。「就算你說得沒錯,他們為什麼沒有主動說出來呢?為什麼要給他戴上面罩?」
「換成我,我也會這麼幹。」蘭姆說,「如果我想追求最佳戲劇效果,就會先讓大家自以為知道發生了什麼。這樣等我揭露真相時,所有人都已經有了成見。」
他說得沒錯。瑞弗想,這個胖子說得沒錯。世界各地的人都像蘭姆說的那樣,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次也是極端伊斯蘭組織在搞鬼。他不由得想道,真相揭露的時刻,會有多少人的憤怒被困惑沖淡?也許有那麼一瞬間,他們會想:雖然這次事件慘無人道、絕對稱不上正義,但也算是某種報應。
凱瑟琳說:「我看不下去了。」然後離開了房間。
蘭姆說:「這麼說,你們在這兒扎堆是手頭的工作都做完了嗎?下午三點之前我要看到做好的檔案放在我的桌子上,你們最好再附上詳細說明,解釋為什麼每份檔案都要延期六個月才能做完。」他看向他們,沒人敢吱聲。「很好,因為咱們也不想因為業務能力低下被所有人看扁,毀掉自己僅有的信譽,是吧?」
何的螢幕閃了一下,影片播到了結尾,再次開始迴圈。男孩臉上的表情依舊無辜而天真,但是他的眼中充滿了黑暗和恐懼。
「有人知道穆迪在哪兒嗎?」蘭姆問。
但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