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鸕鷀飛過泰晤士河,在亨格福德橋和金絲雀碼頭之間的水面上畫出一道直線。她對鳥類並不瞭解,不太確定那是不是一隻鸕鷀,但如果再來一隻的話,它們很可能會打起來。經過一番羽毛紛飛的鬥爭過後,敗者將會留在下游,得過且過。領地紛爭就是這樣。
這個地方也是如此。這張長椅背靠莎士比亞環球劇院,隨時都有無數遊客來往。耍雜技的、街頭賣藝的、朗誦詩歌的人都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地盤。領地關係到收入,搶佔他人地盤就有可能發展成鬥毆乃至持刀傷人事件。對於鸕鷀而言,收入就是食物;對於街頭藝人而言,收入就是遊客的錢包。但他們都不懂得這片區域真正的價值:這裡沒有監控。以戴安娜·泰維納坐的這張長椅為中心,河堤沿線十二米都沒有監控。這就像是專屬於她一人的戶外密室。長椅的大半被令人作嘔的鳥屎覆蓋,即便是最異想天開的遊客也不會選擇在這裡休息。但鳥屎其實是假的,是人工合成的。
她就這樣坐在隱蔽的角落裡,點一支菸,深吸一口氣,將甜美的毒藥吸入肺裡。和大多數癖好一樣,吸菸的樂趣會隨著次數的增加而逐漸減少。一般情況下,戴女士一個月只抽一包,但今天她很可能會打破自己的紀錄。
微光照耀著河畔,兩岸喧鬧如常,汽車鳴笛聲與交談聲此起彼伏。遠處,客機排著隊飛向希斯羅機場。一架直升機發現了新的捷徑,正沿低空從倫敦的一端飛向另一端。
泰維納撥出一口煙,煙霧在空中停留了兩秒又散去,像一場破碎的白日夢。一個跑步的人路過,刻意避開了那團煙。煙和假鳥屎一樣,能夠很好地確保私人空間不被打擾,但再過個一兩年,坐在這裡吸菸可能就違法了。
她剛開完今天的第三場會,急需尼古丁撫平神經。這一次是和管治委員會(原名:監督委員會)見面。不知這次名稱變更是否包含著一絲幽默或諷刺。委員會的成員相當於牛津劍橋學生宿舍和火車站臺的混搭:一邊是出身良好的高才生,另一邊是作風硬派的老兵。要讓他們達成一致,比讓人們統一對馬麥醬的評價還要難。管理層對組織行動深惡痛絕,因為需要大量資金支援。外勤組卻樂此不疲,因為他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真正的成果。泰維納表面上是管理層,實際上卻是站在外勤組和一線特工那邊的。再說了,如果不讓特工出任務,安全域性就只是一個花架子。要和恐怖組織對峙,就要做好挖戰壕、戴鋼盔的準備。
她手中的資料夾全是米黃色,一刻鐘前剛剛蓋了時間戳,全都是標記為「莫札特」的a級機密資料。資料夾分發到會議成員手裡的速度比茶點還快。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會議室內一片寂靜。
終於,其中一位管理層人員開口道:「你確定嗎?」
「當然。」
「線報?」
有人冷哼了一聲。老兵最愛聽這群高才生扯專用名詞了。「沒錯,」她說,「是線人提供的情報。」
「這個阿爾比恩——」
另一個人說:「我們能按程式推進會議嗎?」
在場的人都清了清嗓子,翻動著手中的檔案。
一般來說,無論是會留下官方記錄的公開會議,還是不會留下記錄的秘密會議,都需要全場記錄。記錄需要包括日期、時間、與會者。議長:萊納德·布拉德利,威斯敏斯特內閣大臣。發言人:戴女士。雖然沒有人會這麼稱呼她。
「想必各位已經知悉,英格麗德·蒂爾尼女士這周在華盛頓出差,不然絕不會缺席。感謝副局長戴安娜代為參會,我們都知道她有多麼優秀。戴安娜,請講。」
「謝謝,萊納德。諸位,早上好。」其他人也向她問好。她點著資料夾,說:「案件是今天凌晨四點二十二分,在bbc的一條部落格上公開的。」
管理層的一個人說:「我並不想打斷你,但是……」
好幾個人都翻了白眼,顯然他就是想要打斷戴安娜。
「這種帖子難道不能追蹤嗎?我記得是叫——」
戴安娜·泰維納說:「如果能查到,我們就不會在這裡開會了。安全域性會在《今日》新聞播出之前解決這個案子。」
布拉德利伸手示意暫停,要是他手裡有一支菸鬥會更應景。「也許我們應該先讓戴安娜說完,她還沒開始。」
她說:「哈桑·艾哈邁德,一九九〇年生於伯明翰。祖父母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早期從伊斯蘭堡移民英國。祖父開了一家軟裝公司,退休後父親繼承了家業。哈桑是四個孩子中最年輕的,在利茲大學學習商業管理,目前讀大二,和另外三名同學合住一套公寓。他性格內向,沒有女友或男友。他的導師對他印象不深。哈桑參加了名為‘笑到最後’的學生社團,是一個講脫口秀的興趣團體,但社團的人對他也沒有印象。顯然他並不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
她停下來喝了一口水。
「他名義上算是穆斯林。上大學之前,他常去一家本地清真寺——並不在我們的監控名單上。他們家的信仰較為世俗化,父親去清真寺主要是為了社交,家裡平時不說家鄉話,所以我們並不知道他是否會說烏爾都語。他沒有參加過遊行示威,也沒有記錄表明他與極端勢力有接觸。他的名字在二○○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倫敦爆炸案的抗議書上出現過,但他應該是被人盜用了身份,或者抗議活動開始的時候恰好在場。」
她將玻璃杯放在了杯墊正中央。
「總而言之,他是一個普通人。雖然也有極端主義者出身於普通家庭的案例,但沒有其他證據表明他身份可疑。他只是一個正在讀大學的英籍亞裔學生。昨天晚上社團活動結束回家時,他去找停在附近的車。為了節省時間,他走了一條捷徑,並在公寓邊的小巷中遭到綁架。綁匪——」
「他開車?」有人問道。
「那輛車是他父親送的禮物。」泰維納說。
說完後她停下來,等著對方的問題,但他似乎已經滿足了。
「綁匪自稱為阿爾比恩之聲。」
萊納德·布拉德利傾身向前,臉上充滿了困惑,他挑刺時總會露出這種表情。「抱歉打斷一下——」
她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就像一名給巴士讓路的轎車司機。
「我以為我們和這些‘綁匪’並沒有直接接觸,但你已經知道他們的身份了?幹得不錯啊,非常厲害。」
幾個人小聲表示贊同。
戴安娜·泰維納說:「確實沒有直接接觸,是的。他們並沒有提出要求,也沒有針對此次——嗯——事件,做出宣告。」
「但是你一直在監控他們。」
「相信你也會同意,這正是安全域性的工作。」
「當然,當然了。我完全同意。」
長桌的另一端,羅傑·巴羅比咂了咂嘴。
巴羅比的暱稱是巴蘿蔔,他很討厭這個名字,但會在大家面前裝作不在意。他砂金色的頭髮日漸稀疏,頜骨突出,習慣性地用手指戳著下巴上的酒窩,好像想把它戳進去。但他的頭皮屑問題有了顯著改善。
「羅傑!」萊納德·布拉德利喊得很親熱,彷彿他們正在舉辦燒烤派對,「你想打斷我們的談話嗎?還是有什麼反對意見?」虛假的熱情就像一把刀子。泰維納一直不明白這兩人為什麼那麼討厭彼此。
「我只是發現了一個問題,萊納,一個小問題。」
「煩請賜教?」
巴羅比說:「我只是覺得,咱們是不是有點太幸運了?恰好有人在監控一群標新立異的思想家,恰好又發現他們準備搞一場政變,這種事發生的機率有多大?」
聽到「標新立異的思想家」,泰維納不禁笑了起來。
布拉德利說:「我們當然可以在雞蛋裡挑骨頭,但也許戴安娜能直接解答你的疑問。」
「說成‘監控’有點誇張了。」戴安娜說,「我們的監控名單上有十七個組織,他們只是其中之一。有傳言說可能會發生類似的事,而且——」
「什麼?」
又是巴羅比。
「傳言?」
她當然可以回應他的質問,但外勤組是不會讓他如此猖狂的,他們一致反對道:「這就不是我們該管的了,羅傑。」
「沒錯。」
「情報收集的方式並不在委員會的討論範圍內。」
「當然。」巴羅比同意道,「但既然我們是出錢的人,總得讓大家看一眼選單吧?」
「到了年末我們會核實賬本的。」有人說道,「但處理食材是他們的專長。」
布拉德利點了點頭。「用你的比喻來說:我們可以直接品嚐做好的菜餚,羅傑。」他說道,「但我們沒資格進廚房觀看製作過程。」
巴羅比開玩笑般舉起雙手投降。「戴安娜,請原諒我的無禮。你聽到了傳言,你動用了資源,這很合理。看起來你和——嗯——蒂爾尼女士做了一個很明智的……行動決策。」
戴安娜並沒有透露英格麗德·蒂爾尼在這件事上參與到了什麼程度,而是繼續說道:「就像我說的那樣,稱不上是監控。我們並沒有派特工去執行監視任務。不然這次鬧劇也不會發生了。能提前阻止事件發生才是真的幸運,但無論如何,我相信這次事件也能很快解決。」
「趕在綁匪砍掉哈桑的腦袋之前解決。」萊納德·布拉德利說。
「當然。」
「那我也不必再強調輿論方面的影響了吧?等到了晚餐時間,還沒看到新聞的半數國民也會開始關注這件事。」他看向面前的檔案,「阿爾比恩之聲,是吧?我很懷疑這幫人到底有沒有讀過威廉·布萊克。」
無人應答。
他說:「警方那邊呢?」
「我們還沒向他們透露有關阿爾比恩之聲的細節。」泰維納說,「必要時我們會尋求幫助,但我相信明天此時,我們就能帶著完整的案宗去找他們了。」
「那孩子是在利茲市中心被劫走的?」有人問道。
「不算市中心,在海丁利。」
「那邊沒有監控攝像頭嗎?現在這年頭過個馬路都能上直播。」
「昨天晚上交通監控裝置恰好在維修,持續了六個小時左右。從午夜一直到剛才,負責人說是日常維修。」
「這麼巧?」
「當然我們也在調查,或者說警方正在查。但我覺得阿爾比恩應該沒厲害到能滲透交管局。你們面前的資料夾中有他們的官網頁面,能看到他們大概的規模和主張。」
會議室中響起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布拉德利抬起頭來。「‘民足(原文為natoinal)純潔性’。」他嫌惡地說道,不知是針對錯別字還是這個概念本身。
「我們的對手文化水平不怎麼高。」泰維納贊同道。
「不能通過網址反向追蹤嗎?」巴羅比問。
她說:「他們雖然不擅長拼寫,反追蹤卻做得密不透風。伺服器代理在瑞典,他們很注重客戶隱私。查出地址需要花一段時間,比四十八小時更久。但是請容我再次強調:我相信在時限到來之前,案件就能圓滿解決。」
有人敲了敲門,湯姆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摞檔案。他一言不發地把檔案交給戴安娜·泰維納,然後離開了會議室。
泰維納開啟資料夾,不動聲色地讀了起來。只看她的表情,你完全看不出檔案上提供的是新資訊、還是確認了已有的猜測,或者是另一起案件的報告。但她抬起頭時,屋裡的氛圍也隨之一變。
「是新線索,我待會兒影印一份送到你們手上。」
布拉德利說:「也許你可以……」
她確實可以透露一些。
「先生們,這次案件並不是我們原先認為的隨機綁架案。」
新線索不光需要討論,還需要有人做出行動。行動是戴安娜·泰維納的工作,討論則是(大部分)其他人的工作。巴羅比找到她時,她正在去電梯間的路上。她一轉身就發現他伸手要抓她的胳膊,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換個臉皮薄點的人,早就被她瞪出一個六英寸的洞了。
「我現在沒工夫跟你廢話,羅傑。」
「那我要等到什麼時候?戴安娜,你剛才說的新線索——」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
「真的嗎?但無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不是嗎?」
「你確定嗎?」
「我的意思是,這條意料之中的大新聞出來之前你一直勝券在握,無論對方是誰都不會對你造成影響。」
「意料之中?」
她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刀。
「抱歉,我換個說法。我是想說,你手上有可靠的線人,對不對?莫札特級機密可不是從隨便什麼電話記錄或者貸款記錄中找到的。」
「很開心能聽到你的專業意見,羅傑。你職業生涯的巔峰是什麼時候來著?貝魯特?巴格達?還是那次在前線俱樂部的酒吧裡?」
但是他不為所動。「我只是想說,那些都是斯勞部門乾的事。」說完他得意地笑了一聲,「坐在原地守株待兔,等著獵物送到嘴邊。但你手裡的情報要高階得多,所以你肯定有一個線人。」
她按下了電梯按鈕。「是的,羅傑。我們確實有線人,這是情報收集的基礎。」
「但是你的線人對最新進展並不知情?」
「如果他什麼都知道,羅傑,他就不只是線人了,而是維基百科。」
「所以他離這次的事件中心有多近?」
「很近。」
「真巧。」
「有些人覺得是巧合,另一些人會說是遠見。」
「遠見也分很多種,不是嗎?如果出題人就是你,那麼解開謎題就沒什麼了不起的。」
「意料之中、出題人……羅傑,你是在暗示什麼嗎?」
電梯到了,門還未完全開啟她就走了進去,按下一層的按鈕。她連按了三次,如果有人能發明一種隨著按下頻率加快速度的按鈕就好了。
「我想說的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戴安娜。只是提醒你要小心。」
電梯門關上了,但她還是聽到了他最後那句話。
「小心引火燒身。」
引火燒身。她一邊回想著,一邊把菸頭按滅在鞋底。她看了看手錶,還差十五秒到一點。
他從東邊走來。打電話之前她沒翻看過檔案,但還是認出了他。總部管這些人叫「下等馬」,有一半的樂趣來自讓他們知道這種區別對待。兩者間誰是發號施令的那方顯而易見。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來,就像一匹典型的下等馬。無論速度快慢,只要能到達終點就是勝利。但任何有賽馬常識的人都知道,賽場上只看結果不看過程。
他走到長椅前,抿起嘴,半是指責半是惱怒地看向她,像一個受了委屈的情人。
她說:「那是假的,非常無聊。」
他依然不太信服。
「這是一張很有用的椅子,你真的認為我們會讓一隻海鷗在上面排洩嗎?」
傑德·穆迪坐了下來。
河面上,鸕鷀已經繞了一週,第二圈飛到一半。班柯賽德碼頭邊有一個牧師正在傳教,站在虛擬的神壇前對著路人慷慨陳詞。換句話說,一切如常。
泰維納說:「聽說你昨晚聯絡了總部的人。」
「尼克是我的老朋友。」穆迪答道。
「閉嘴。你說傑克遜·蘭姆在組織一場行動,派了一名新人同事去偷資料。你說這不是斯勞部門該做的事,就算要做也應該由你來完成。」
「沒錯,我有六年經驗——」
「閉嘴。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得知這件事的?」
「得知什麼,長官?」
她之前一直看著河對岸的建築,現在終於轉過頭面向他:「我不是來找你閒聊的。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要裝作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也別想矇混過關。這條河地下有很多冰冷黑暗的角落,我很樂意把你埋進其中一個。明白嗎?」
「明白。」
「很好。我給蘭姆派了一個十分具體的任務,沒有讓他告知你。所以你是怎麼發現的?」
他說:「有竊聽器。」
「竊聽器。」
這不是一個問題,所以穆迪沒有回答。但是他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你是認真地在告訴我,你在傑克遜·蘭姆的辦公室裡裝了一個竊聽器?」
「對。」
「我的天哪。」她仰頭大笑起來,又忽然停下,「天哪。」她再次說道。
「這又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會讓你蹲三十年監獄的犯罪行為?在如今這種形勢下?」
「你知道在斯勞部門工作是什麼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