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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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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時蘭姆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了一根香菸,正在努力把它捋直,表情相當認真,彷彿這才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問題。

達菲沒帶武器,也不需要。他說:「好了,蘭姆。把那個放下,大衣放到地面上。」

「好吧。」

達菲不由得看向泰維納,對上了她的視線。

「不過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兩人的目光都看向蘭姆。

「還記得我開過來的那輛suv嗎?你們的人把它停到地下了,那輛車的後座上有一顆炸彈。威力相當強大。」

一秒鐘後,達菲說:「你是在開玩笑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蘭姆聳了聳肩,目光鎖定了泰維納,「我說過了,我這個人比較直接。」

蜘蛛·韋布和前臺的關係並不如他期望中那麼好,但沒人會拒絕更多情報。有人開車到安全域性門口,不可避免地被一群達菲的手下包圍。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是剛出完任務回來。他們將車圍住,直到達菲本人出現。

「開車來的是誰?」

「傑克遜·蘭姆。」年長的接待員說道。

「你確定?」

「我在這裡工作了二十年,不可能認錯傑克遜·蘭姆。」

雖然他沒有喊他「小子」,卻此時無聲勝有聲。

蘭姆被達菲帶到樓上的情報中心。前臺的監控螢幕上並不顯示那裡的情況,但他還沒有下來過。

蜘蛛咬著嘴唇。無論蘭姆打的什麼算盤,這次都沒帶上那個舉槍的瘋女人,也沒帶上瑞弗。他對前臺道了聲謝,轉身上樓,並沒有看到他們交換的眼色。他在中途停下看了一眼窗外,街上什麼都沒有。他眨了眨眼,突然就出現了一輛急剎車的黑色貨車。車子還沒停穩,後門就開啟了,從裡面鑽出了三五個黑衣人,宛若一團煙霧。很快,他們就消失在了地下停車場。

大家都管他們叫執行員。蜘蛛·韋布覺得這個稱呼不太合適,不應該成為官方術語,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們是安全域性的戰術小隊,一般負責營救或者排爆。他只在演習時見過他們行動,但這次看起來並不像演習。

他不禁想道:大樓是不是被襲擊了?如果是的話,應該會響起警報,也會有更多緊急行動指示。

窗外又恢復了安寧。偶爾有風吹過行道樹的樹梢,一輛計程車開了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

韋布搖了搖頭。考慮到這裡沒人能看見他,這個動作實屬多餘。但他的整個人生都是如此:沒有幾個人能真正看見他。最好笑的是:上一個他親近的人其實是瑞弗·卡特懷特。有些訓練課程相當艱難,不和人結成同盟——也就是交到所謂「朋友」——是不可能撐下去的。他曾經以為他們實力相當,後來他卻漸漸意識到,瑞弗在大部分方面都比他更強。強到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展示。就在那個瞬間,同盟瓦解了。

他繼續上樓,又爬了一層,開啟門,拐進走廊,一個執行員拿槍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拉瑞說:「我受夠了,我退出。你要是想繼續就自己繼續吧。」

「你退出?」

「全都亂套了,你看不出來嗎?我們本來只是想嚇唬他一下,錄下來,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認真的。」

「嚇唬人不能叫認真。」

「我覺得已經夠認真的了。你殺了一個特工啊,老兄。我要走了,回利茲,或者……」

或者躲在床底下。回到家,祈禱這件事會自行解決。只要他把眼睛閉得夠緊,這一切就沒有發生過。

「不行。」庫裡說,「你他媽的哪兒也不能去。」

拉瑞把三腳架丟到地上,扔下數碼相機。相機滾到了庫裡的腳邊。「你還想錄影就自己動手吧。」

「我怎麼可能自己——」

「我不管。」

拉瑞轉身,開始沿著小路往回走。

「給我回來!」

他沒有說話。

「拉瑞!你他媽的給我回來!」

哈桑說:「你們是軍人,對吧?」

「閉嘴!」

「士兵臨陣逃脫是要被射殺的,不是嗎?」

「閉上你的臭嘴!」

「不然呢?」哈桑反問道。心裡那團恐懼的泡泡再次冒出頭來。這幾天他嚇得大小便失禁、渾身冷汗、哭泣不斷,但現在他已經渡過了那個階段。他已經直面過死亡最恐怖的時刻——得知自己即將死去,並且無力阻止那個恥辱的瞬間。現在他冷眼看著兇手的計劃分崩離析。「你倒是把現在這段拍成影片放上網啊,死納粹。哦,對了,你做不到,是不是?你只有兩隻手。」

庫裡怒火攻心,拿起斧頭猛地揮向了他。

***

四人圍坐在桌邊,餐盤已經被收走了。凱瑟琳打完電話回來,另外三人彼此看了一眼,知道她已經辦完了剛才說的事:她給警察打了電話,解釋了自己的身份,提供了已知的情報,說明了獲得情報的方式。沒有人說話。何關上了電腦。路易莎身體前傾,雙手捂著臉,緊緊咬著牙。明·哈珀抿起嘴唇,陷入了沉思。任何細微的聲音都會驚動凱瑟琳,彷彿每一次茶杯的碰撞,每一隻掉在地上的勺子都有可能引發災難。

窗外街道上,車輛在紅綠燈的指揮下飛馳而過。

明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還是沒能開口。

何說:「你們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

「我的手機就在口袋裡。」他拿出手機,放在桌面上,擺在他們面前。「凱瑟琳一趟一趟地跑去打公共電話,但其實我的手機一直在口袋裡。」

凱瑟琳看向路易莎,路易莎看向明,明看向凱瑟琳,然後所有人都看向了何。

明說:「作為一個電腦天才,你也太粗心了吧。」

四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名黑衣執行員出現在了情報中心。他腋下夾著一個紙盒,走進了戴安娜·泰維納的辦公室。他把紙盒放在她的桌子上,紙盒裡發出了響亮的嘀嗒聲。

「這個應該不是炸彈吧。」泰維納說。

他搖了搖頭,掀開紙盒的蓋子,把蘭姆的座鐘放在泰維納的桌墊上。那是一座木質鐘錶,看起來親切可愛,和周圍高科技的環境格格不入。

泰維納說:「這個東西不可能是炸彈。」

達菲和蘭姆也在辦公室裡。雖然蘭姆的驚人發言招來了執行員,但外面情報中心的人還和之前一樣在埋頭工作,或者至少還在假裝工作,只是演技沒有之前那麼令人信服了。玻璃牆後發生的事早已吸引了他們全部的注意力。

蘭姆說:「理論上——當然我說的可能不對,但我畢竟收到過不少人事發來的垃圾郵件——理論上,你還是應該疏散整棟大樓。」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我是說,如果這真是一枚炸彈,你現在的麻煩就大了。」

達菲對泰維納說:「如果我的人把車開進停車場時那個東西就在嘀嗒響,他不可能聽不見。」

執行員離開了辦公室,邊走便對著耳麥小聲彙報。

泰維納指著蘭姆,說:「你根本不想讓我們離開大樓。你偷偷帶了一個人進來。」

蘭姆說:「你現在還覺得能瞞天過海嗎?還是說,你終於發現自己的計劃行不通了?」

蜘蛛·韋布跌跌撞撞地退回自己的辦公室,絆倒在地毯上,摔了一跤。瑞弗摘下穆迪的巴拉克拉瓦盔式帽,把穆迪的槍塞回腰帶。他想過要不要給蜘蛛的腦袋來上一拳,但這個想法只是一閃而過。他從後備廂裡爬出來,把蘭姆的假炸彈放在車後座上,然後上樓來到這裡,總共也沒花多少時間。但是他沒時間磨蹭。如果蘭姆按計劃行事,很快這棟樓就會被真正的執行員圍得水洩不通。

他說:「我的評估報告呢?」

蜘蛛說:「卡特懷特?」

「你留了一份,放在哪兒了?」

「你想幹什麼?」

「在哪裡?」

「你是瘋了嗎?」

瑞弗彎下腰,抓起蜘蛛的襯衫領。「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他在安全域性總部,佩戴了武器,穿著執行員的制服。如果真正的執行員出現,他就會被當場射殺。這是沉重的事實。他再次掏出了穆迪的槍。「我再問你一次:我的評估報告,你放在哪兒了?」

蜘蛛說:「你不會開槍的。」

瑞弗用槍柄砸向蜘蛛的下頜,蜘蛛驚呼一聲,牙齒碎片飛了出來。「你確定嗎?」

「你這混蛋——」

「蜘蛛,我會一直揍到你坦白為止,明白嗎?」

「我沒有你的評估報告,我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還記得倫敦規則嗎?」瑞弗說,「你那天親口說過,你遵循倫敦規則,你要保住自己的飯碗。」

蜘蛛吐了一口血到淺褐色的地毯上。「你覺得自己還有多長時間?你的腦花很快就能和我的牙齒在地板上相聚了。」

瑞弗又揍了他一下。「你我心知肚明,搞砸國王十字車站演習的人是你。無論是藍色襯衫、白色t恤還是反過來,都是泰維納讓你故意說錯的。因為她想除掉我。但是你並不知道為什麼,對不對?你也不在乎,只要你能擁有舒適的辦公室,能和內閣大臣開會,能擁有光明的職業前途就萬事大吉。但是你知道要留一個備份,因為你遵循倫敦規則。你剛剛幫助過的人就是你最不信任的人。所以報告在哪兒?」

蜘蛛說:「你去死吧。」

「我不會再問一遍了。」

「殺了我,接下來死的就是你。然後你就永遠都找不到了,不是嗎?」

「所以你確實留了備份。」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蜘蛛張開流血的嘴巴想要大喊。但瑞弗又用槍柄砸了他一下,將他擊昏,確保了他的沉默。

哈桑應該是昏過去了。任何人被斧子敲那麼一下都會昏過去的。庫裡用的是斧頭的鈍邊,用斧柄狠狠地擊打他的額頭。應該是三十秒之前的事了。形勢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改變:拉瑞沿著小路走遠,庫裡轉身去追上了他。瀰漫著苔蘚味的冰冷空氣裡迴盪著他的呼喊聲:你這個愚蠢的膽小鬼……

庫裡手中的斧頭無力地垂下。他們正在爭吵——他們已經不再是活寶三人組了。他們現在是勞萊和哈代,是斯坦和奧利。又鬧出了一場笑話。

有趣的是,被砸了一下腦袋竟然讓他的思路變清晰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有一個瞬間哈桑假裝相信這是真的,開始思考自己應該怎麼做。他想:他應該站起來。於是他就這麼做了。

嗯,這樣好多了。

他的腿在打戰。站起來後他才意識到周圍有多麼開闊。雖然樹木叢生,卻沒有牆壁阻隔,頭頂上是一片無垠的天空。他現在能看清了,樹枝的輪廓變得分明起來。太陽肯定也在天空的某處。哈桑已經想不起來上次看到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他開始走路。

地面就像是海綿,踩在腳下的感覺很陌生。一方面是因為他的雙腿發軟,但更主要是因為這裡是森林。但哈桑還可以繼續行走,他還能動。他幾乎跑了起來。關鍵是要看著腳下,看著地面,這樣他就會有一種自己跑得比實際速度更快的錯覺。

如果他此時回頭,就會看到庫裡和拉瑞停止了爭吵,轉而衝向哈桑,庫裡手中還拿著斧頭。他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儘可能地跑遠。無論他是在向著森林深處進發,還是即將跑到開闊的馬路上……不,後者似乎不太可能發生。茂密的樹林層層疊疊,很難穿行,但這由不得哈桑。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動作。想到這裡,他突然被絆倒了,兩隻手撐住地面,鑽心的疼痛讓他大喊出聲。疼痛比他弄出來的動靜更加致命。

他終於轉過了頭。原來他沒能跑出去多遠,比他想象中近得多,只有他期望的一半左右。如果他現在朝庫裡和拉瑞扔出一把椅子,就能砸中他們。那兩人都盯著他。

哈桑發誓他聽到了庫裡綻放笑容的聲音。

腳步聲匆匆經過了韋布的辦公室,瑞弗終於鬆了一口氣,鬆開了蜘蛛的衣領。蜘蛛癱倒在地毯上,顯然已無法繼續談話。

瑞弗等待著,但外面一片寂靜。他突然想到,真正的執行員是不會發出聲音的。他們的特別之處可不只是那身制服。想到這裡,他突然靈光一現。於是他花了兩分鐘實踐自己的想法,然後才開始繼續搜查。

這裡有整整七個書櫃的檔案和檔案,一直延伸到遠處的牆面。每一個櫃子裡都至少有上百份檔案,而瑞弗要在三分鐘內找到他需要的那份。一般這種檔案都會放在櫃子上,而不是鎖在某個抽屜裡。於是他先試了試抽屜,裡面只有一些破爛,只有一個抽屜上了鎖。瑞弗從蜘蛛的口袋裡翻出鑰匙,但是抽屜裡只有銀行賬單和一本蜘蛛的護照。他丟下鑰匙,重新開始搜查書櫃。他記得去年提交的訓練報告裝在一個黑色的資料夾裡,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資料夾都是黑色。剩下的分別是橘色、黃色和綠色。他隨手抽出一個黑色資料夾,右上角標註的名字是艾尼斯。這應該是一個姓氏,於是他開始翻c開頭的檔案,找到了一個卡特懷特,但並不是他。他又翻了翻r開頭的檔案,但是沒有找到瑞弗。然後又找了p開頭的「評估」檔案,雖然確實有不少,但沒有一個是他的。

他後退了一步,觀察一整面牆,嘴裡唸叨著:「蜘蛛啊蜘蛛,你到底把檔案放在哪兒了?」然後嘟囔道,「倫敦規則……」韋布自己說過,他遵循倫敦規則。所以如果他在泰維納的指示下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肯定會留下證據,這樣他才能保證自己不會遭遇同樣的下場。這是一個聰明的決定,因為泰維納最擅長的就是把曾經的盟友扔給看門狗。

「蜘蛛啊蜘蛛……」

倫敦規則。但他還說了別的什麼。瑞弗在回憶中尋找蛛絲馬跡,門突然開啟了。執行員衝進了辦公室——真正的執行員。他的手槍對準了瑞弗的腦袋。

***

庫裡並沒有笑。他聽到哈桑的尖叫聲後轉過了頭,看到哈桑試圖逃跑,不屑地哼了一聲。他對拉瑞喊了一句話,一句近乎威脅的命令,然後衝向了哈桑。

拉瑞站在他身後。他知道那個傢伙只會傻傻地留在原地,慶幸自己不用參與行動,希望自己可以直接消失。

我不幹了,我退出。

膽小鬼。就是因為有他這樣計程車兵國家才會打敗仗。不,他甚至不敢上戰場,只會信誓旦旦地吹牛。

但庫裡在戰場上。如果拉瑞不知道該選哪邊站,那是他的問題。而斧頭的好處就是:它不需要重新填裝子彈。

我們要把你的頭砍掉。

這是他的開戰宣言。

他的右腳突然踩到了什麼又溼又滑的東西,一瞬間他失去了平衡,向後仰去,斧頭飛向天空——不,這些並沒有發生。他沒有摔倒。他和自然融為一體,左腳緊緊地抓住了堅實的大地,胯部旋轉的角度恰好維持住軀幹的平衡。現在他跑得更快了,和獵物之間的距離越來越短。

他真希望那個巴基佬能回頭看到剛才的那一幕,知道他面對的是什麼樣的對手。

我們要把你的頭砍掉,放在網上直播。

但是哈桑還在繼續跑,跑得像個小女孩,又彷彿一隻受驚的老鼠,四處鼠竄。

庫裡放慢了腳步。這種感覺太美妙了,值得慢慢享受。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作追逐的快感。

我們要把你的頭砍掉,放在網上直播。

尼克·達菲用一隻手擋住了話筒,說:「他們抓到人了。」

「在哪兒?」

「韋布的辦公室。」

泰維納看向蘭姆,蘭姆聳了聳肩:「如果我的手下真能派上用場,就會是你的手下了。」

「為什麼去韋布的辦公室?」她問,然後又說,「算了。」她轉而對達菲說道:「告訴他們,不管那個人是誰,先把他帶到樓下。通知韋布來找我。」

「他在路上了。」

「謝謝,你可以先出去了。」

達菲離開了,路上又對耳麥說了幾句。

泰維納說:「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麼,那都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希望你好好享受了今天早晨的陽光,因為接下來的一週裡你都見不到它了。等你回到地面上時,你已經簽完了認罪供詞,以及任何我遞到你面前的檔案。」

蘭姆坐在她對面,若有所思地點著頭。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想說,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天哪,你家蜘蛛好像很喜歡彩色領帶。」

她身後的門開啟了。

「當然了,我家瑞弗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打領帶。」

看來他用來和昏厥狀態的蜘蛛互換衣服的時間並沒有白費。瑞弗·卡特懷特從頭到腳都穿著韋布的西裝,脖子上繫著韋布的領帶。他關上身後的門,胳膊下夾著一個黑色資料夾。

哈桑不能回頭,也無法看向前方,只得看著地面。他看著地面上的樹根、石頭和凹凸不平的起伏,尋找那個把他絆倒的罪魁禍首。而對於其他威脅他生命的危險,他只能聽天由命。

「玩得開心嗎,巴基佬?」

庫裡一步步逼近他。

「遊戲該結束了。」

哈桑想快點起身,但是失敗了。他把最後的一絲力氣都用來逃跑,用來繼續向前,不要停下。他要從森林中逃走,逃開這一切。他要永遠比這個想要用斧頭取他性命的納粹領先一步。

想到那把斧子,他又感到一陣戰慄。他本該藉此振作起來,但他實在太累了。

他努力站起身來,腳下忽然一沉,險些再次摔倒。一根樹枝攔住他的腳踝,差點將他絆倒。短短幾秒鐘裡他兩次死裡逃生,但他氣運已盡,一根樹枝打中了他的臉,他踉蹌幾步,跌倒在一棵樹下。雖然沒有受傷,但也足夠將他留在原地。他的腿不聽使喚,身體也不協調,他真的沒有力氣了,無法再奔跑了。哈桑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面向那個殺人兇手。

庫裡站在土坑對面,微微喘著氣,露出了鬣狗一般的笑容,牽動著臉上所有的肌肉——除了眼睛。他緩緩地揮動著手中的斧頭,彷彿在展現他精準的控制力。拉瑞並不在視線範圍內,也沒有電子相機和三腳架。但哈桑還是有一種結局將近的預感。庫裡已經不再需要錄影了,他現在更想直接動手。他現在只需要那柄斧頭,只要斧頭和哈桑。

但即便如此,哈桑使出全身的力氣還是無法移動半分。

庫裡搖了搖頭:「你們這群人的問題就是,你們對森林一無所知。」

而你們的問題是……哈桑想道,你們的問題是……你們的問題實在太多,根本沒法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你們最大的問題就是有你和你這樣的人,就這麼簡單。

庫裡向前踏了一步,走進土坑裡,然後從另一側出來。他把斧頭從一隻手拋向另一隻手,猛地揮了一下想要嚇唬他的獵物,然後恰好絆倒在哈桑避開的那根樹枝上,面朝下摔到了地上。哈桑驚訝地看著庫裡吃了滿嘴的泥土和枯葉,被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震撼了整整一秒鐘,才注意到那把斧頭落在了他的腳邊。

雖然雙手被束縛,但他還是瞬間將斧頭撿了起來。

犯錯?一敗塗地還差不多。

他想起了蜘蛛·韋布那天說的話。就在他發表過「倫敦規則」那套演說之後。一敗塗地還差不多。謝謝你,蜘蛛。這是一條線索。

他手裡資料夾的標籤就是一敗塗地。

「而這個,」他對泰維納說,「這就是你讓蜘蛛把我燒掉的原因。」

「燒掉?」

蘭姆說:「孩子還小,喜歡亂用術語。」

「我要喊達菲進來了。」

「請便。」蘭姆說道。他又在折騰那根香菸了,香菸和瑞弗手中的資料夾在他眼中的地位相差無幾。但瑞弗還是等到蘭姆對他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之後才繼續。

他說:「去年冬天我參加了評估測試。」

「我記得,」泰維納說,「你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

「不,是你搞砸了才對。你讓韋布告訴我錯誤的資訊,讓我去追一個假目標。一個你預先安排的假目標,而不是我應該追的目標。」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那次演習之前我還有另一次評估測試,任務是跟蹤一位公眾人物,為其建立側寫檔案。」瑞弗說,「我原本的目標是文化部長,但他前一天晚上突然中風,進了醫院。於是我把目標換成了你,覺得這樣能顯得我更積極進取。但是你猜怎麼著?」他開啟資料夾,從裡面拿出了幾個月前拍的照片,也就是國王十字車站演習之前的那天。「照片裡你去了一家咖啡廳,還記得嗎?」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擺在大家面前。照片裡的咖啡廳是一家星巴克,戴安娜·泰維納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隻瓷杯。她旁邊坐著一個留著平頭,穿黑色外套的男性。第一張照片裡他用手帕捂住了鼻子,看不清臉;但是第二張照片裡他拿開了手,是艾倫·布萊克。

「他當時應該正準備去臥底吧?那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嗎?」

泰維納沒有說話。蘭姆和瑞弗能看出她正在盤算,好像即使在這樣一間玻璃房裡,她也能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逃出生天。

蘭姆說:「你發現卡特懷特拍的照片後立刻採取了行動。國王十字車站那次本來應該直接把他踢出局的,但因為他家裡有個傳奇人物,你最多也只能把他送到斯勞部門。當你的計劃開始實施、阿爾比恩之聲開始活動之後,你把希多·貝克也送了過來,為了保證卡特懷特不要動什麼歪腦筋。考慮到他外公的身份,他肯定會有所行動,對不對?」

她並沒有回答蘭姆的問題,而是說:「我讓韋布處理掉了那份檔案。」

「他學得很快。」

「你到底想幹什麼,蘭姆?」

蘭姆說:「管理層一般都是特工出身,這是有原因的。這樣他們才知道該怎麼處理各種問題。你一敗塗地,就算是故意想搞砸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

「別說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瑞弗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她看向了他。這讓他明白了特工和管理層最根本的差別:當一個特工看著你時,如果他足夠專業,你根本不可能意識到。但如果是管理層,你就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像火燒一樣,讓你的胃裡翻江倒海。

但他畢竟是老傢伙的外孫。「如果哈桑死了,」他說,「你就無路可逃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不只是在局裡,整個世界都會知道你幹了什麼。是你那個愚蠢的計劃害死了哈桑。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釘在十字架上。」

泰維納發出了半是哂笑半是冷哼的聲音。

她對蘭姆說:「你想親自教他認清現實,還是我來?」

「你已經教訓過他了。」蘭姆說,「現在再補理論課有點晚了吧?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怎麼做。」

她等待著。

他說:「如果哈桑死了,我會在卡特懷特做他認為有必要的事時保護他。」

瑞弗又學到了特工的一個特點:如果一個特工想要引起注意,他一定會成功。

過了一會兒,泰維納說:「如果那孩子得救了呢?」

蘭姆對她露出了鯊魚般的微笑。「如果他得救了,我們可能會幫你保守這個秘密。畢竟我們還可以互惠互利。」

他臉上的笑容說得很明白:只有一方能從中得利。

「我們都不知道他在哪兒。」她說。

「我的人在找他。要我說,有百分之六十的機率他完蛋了。」他看向瑞弗,「你覺得呢?」

瑞弗說:「我覺得還是不要拿這種事來開玩笑比較好。」

但他默默地想道:哈桑的生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那孩子能活到午飯時間的機率最多隻有百分之五十。

庫裡斷斷續續地呻吟著,他的腳扭曲成了一個奇異的角度。也許他扭斷了腳踝,哈桑想道。一個人摔斷了腳,另一個人被綁住雙手,這下他們終於可以公平對決了——前提是哈桑手裡沒有拿著一把斧頭的話。

總的來講,現在是哈桑佔優勢。

他狠狠地踩住庫裡的手,將斧刃懸在他的頭頂。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他說。

庫裡說了什麼,但是淹沒在了滿嘴的泥土和疼痛的呻吟中。「給我一個理由。」哈桑重複道,將斧頭抬高了一英寸。

庫裡扭過頭,吐出嘴裡的泥土和樹葉。「腳……嗯。」

「我聽不懂。」

庫裡又吐了吐嘴裡的東西。「腳疼。」

哈桑手中的斧頭放得更低了,尖銳的金屬碰到了庫裡的太陽穴。他用斧刃緊緊貼住庫裡的腦袋,看著他閉緊了眼睛,身體因恐懼而繃起。他不禁想道:此刻庫裡內心的恐懼,是否就像不久前的自己?也許是吧。但哈桑現在已經不害怕了。這件事能改編成笑話嗎?觀眾會愛聽嗎?庫里正在經歷他曾經施加給哈桑的恐懼,觀眾能理解嗎?也許不能,也許只有親歷者才能理解。

哈桑用力將斧頭貼近庫裡,一絲鮮血淌過他的面頰。

「你剛才說了什麼?」

庫裡哼了一聲。

「你說什麼?」

他又哼了一聲。

哈桑緊緊地抓住斧頭的手柄,蹲了下來。鋒利的斧刃緊貼庫裡的頭部。他狠狠地問道:「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庫裡說:「動手。」

但他說的也可能是:「別動手。」

哈桑等待著,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六英寸。他希望能看清庫裡在想什麼,讓他不用把這個人的腦殼掀開也能明白那裡面都裝了些什麼。但是沒有用。根本沒有可能。於是他又湊近了一些。

「你知道嗎?」哈桑說,「和你同為英國人讓我感到恥辱。」

然後他站起身,離開了這裡。

他走回車子所在的位置,沿著小徑回到馬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裡,也不在乎。他很渴,很餓,也很累——這些都是危險訊號。他渾身又髒又冷,這也很糟糕。但他的雙手已經自由了,因為他用斧頭斬斷了繩索。恐懼也不再蠶食他的內心,他把那些情緒都留在了森林裡。他還活著,沒有人拯救他,他拯救了自己。

當然,也有喬安娜·林莉的功勞。

他看不到拉瑞,但是這不重要。他同樣看不到兔子,也聽不到鳥鳴聲。他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但他還沒走上馬路,前方就亮起了耀眼的燈光。明亮的橢圓形把樹木照成了一片片藍色。很快人群就呼喊著衝向了他。

「哈桑·艾哈邁德?」

有人輕輕拿走了斧頭,手臂攙扶著他。

「你是哈桑·艾哈邁德嗎?」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我是。」他對他們說道,「我還活著。」

他們聽到這個答案似乎很開心,哈桑想道。然後任由他們將他帶回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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