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斯坦迪什好像變了一個人。路易莎·蓋伊看著何像人猿泰山一樣在虛擬叢林中游蕩,不禁覺得今天大家都不一樣了。但凱瑟琳才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她之前就像斯勞部門的幽靈,總是在處理檔案、抱怨髒亂的房間。她就在那裡,你卻注意不到她。不知為何,大家都知道她在戒酒,她看起來好像失去過什麼重要的東西,變得一蹶不振,就像一顆燒壞的燈泡。路易莎從沒想過凱瑟琳馬力全開的模樣。她曾經是查爾斯·帕特納的秘書,對不對?天哪,那她不就是錢班霓?
路易莎應該把精力集中在工作上。蘭姆覺得他們是一群廢物,如果真是這樣,哈桑就死定了。就算他們不是廢物哈桑也很可能會死,他們的勝算很低。
但是看著何,路易莎意識到他並不是「廢物」。雖然他性格糟糕,但他確實是個高手。他從乙太網路上搜集資訊,透過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鏡看向他們。路易莎·蓋伊此時才忽然驚覺,自己並不希望這個駭客窺探她的工作和生活隱私。
但他很可能已經看過了。
攝政公園的大樓亮著燈。一樓的藍色聚光燈在大門前投下橢圓形的光暈,彷彿在強調這棟樓的重要性。曾幾何時,沒人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是今天你可以直接從官網上下載求職表格,這棟大樓的照片就明晃晃地貼在上面。
傑克遜·蘭姆把偷來的suv停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耐心等待著。
他沒等多久。十五秒之內,這輛車就被包圍了。
「請您下車,先生。」
他們沒有攜帶武器,沒有這個必要。
「先生?」
蘭姆開啟車窗,看向一個身材健碩的年輕人:深灰西裝下是緊繃的肌肉,他肯定經常去健身房。一根白色的資料線從西裝衣領連向左耳耳麥。
「請下車,先生。」他重複道。
「把你的老闆叫來,小子。」蘭姆愉快地說道,然後關上了車窗。
「他租了一輛車。」何說。
「開玩笑的吧。」
「沒開玩笑。3d租車公司,地址在利茲。」
「他在出任務,卻租了一輛車?」
凱瑟琳說:「其實他這麼做也有道理。」
現在凱瑟琳是隊長,大家都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沒錯,他是在出任務。但是我們也不要忘記,這個任務的結局已經註定了。那個孩子肯定會被救下,布萊克不必擔心掩蓋行蹤的問題。」
「所以租一輛車就是最簡單的。」
「是的。」
「誰有手機嗎?」何問。
「蘭姆讓我們把手機扔了。」
「衛生間有公共電話。」凱瑟琳說,「他們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何對著螢幕念出了租車公司的電話號碼,凱瑟琳記在了一張紙上,起身去打電話。
「現在天還沒亮,租車公司營業嗎?」
「他們有二十四小時報修服務。」何說道。
「估計就是個開面包車,拿扳手修車的小哥。」明說。
「我賭十塊錢,她什麼都問不到。」何說。
「我賭她能問出來。」路易莎說。
「我也是。」明附和道。
何警覺地看向兩人:「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所有人都變得這麼奇怪?」
「斯勞部門終於開始活躍了。」明說道,「她會帶著有用的資訊回來的。」
「她比你想得厲害多了。」路易莎說。
詹姆斯·韋布一輩子都在勸別人不要叫他「蜘蛛」,但無奈總是失敗。此時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不久前,傑克遜·蘭姆把他和尼克·達菲丟在了人行道上。一箇中年婦女還拿槍指著他:我會瞄準你的腳,這樣你就笑不出來了。回來的路上,達菲幾乎沒有說話。韋布想說:這不是我的錯。但反正他也已經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達菲也不需要他繼續幫忙了。
韋布本來就不是達菲的手下。他畢業之後進了安全域性,完成了兩年輪崗,參加了講座和考試。他在天氣惡劣的荒野值過夜,接受過評估測試,參與過一線工作:在泰特美術館追捕疑似攜帶自殺式炸彈的人。瑞弗·卡特懷特搞砸評估測試那天,韋布負責擔任總部聯絡員。後來泰維納將他收歸麾下,所以他還留在總部,瑞弗卻被掃地出門。
他和瑞弗不同,從來都不想當一線特工。外勤組就是棋盤上的棋子,韋布則希望成為執棋人。瑞弗嘲笑他在人事部工作,但這也是通向高層的一步。他面試畢業生,管理檔案,一步步成為掌管秘密的人。文職工作雖然不像一線特工那麼光鮮亮麗,但風險也更小,不必在實戰中檢驗抗刑訊訓練的成果,也不太可能被中年女性用槍指著。外勤組和管理層的對立由來已久,但近十年來的遊戲規則變了,情報工作變得越來越像其他行業。雖然還是會有刀光劍影的戰場,但在管理層面,今天的情報戰和可口可樂跟百事可樂的商戰沒什麼不同。韋布並不介意投身於這樣的戰場中。
而此刻,站在這一連串事件中心的人是瑞弗。從昨晚開始,所有人都因為那些「下等馬」繃緊了神經。希多·貝克躺在手術檯上,還有一個人死了。傳聞說傑克遜·蘭姆一手策劃了那起網上的綁架案。無論真相如何,所有人都知道大事不妙了。但是處理事件的只有內部人員,沒有政府參與。不然他肯定能發現,每次內閣大臣來訪他都能聽到風聲。
然而這次他被排除在外了。如果泰維納不喊他,他就不能隨便去情報中心找她。這是接受她庇護的代價,她不希望有人知道韋布是她的人。但此刻他坐在這裡,盯著無數檔案和檔案發呆,不由得感到沒能通過測試的人反而是自己,而不是瑞弗。
他實在等不下去了,但是他又不想惹怒戴女士。於是他決定再堅持一會兒。
「怎麼樣?」
凱瑟琳·斯坦迪什說:「德莫特·雷德克里夫三週前租了一輛沃爾沃,說是為了家庭度假。他想要一輛後備廂足夠寬敞的車。」
路易莎記下細節,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他們就直接這麼告訴你了?」
「為什麼不能告訴我?我是他姐姐,母親住院了,我急著要找他。」凱瑟琳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子有些冷了,她又放下,然後背出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當然,我們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還在用這輛車。」
「他們是匆忙離開羅佩爾街的。」明·哈珀說,「所以要麼開走了那輛車,要麼又偷了一輛。如果是偷了車,那輛沃爾沃肯定還在附近,失主很快就會報警了。」
「在倫敦開車不可能不被監控拍到。」
「如果我們在特羅卡羅德當然很方便。」何說的是倫敦市的監控中心,無數的螢幕覆蓋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但是我手上只有一臺電腦。」
「有一臺電腦就足夠了。」凱瑟琳說。
三雙眼睛看向了她。
「3d租車公司的車上有配備衛星導航。」她說。
***
喬安娜·林莉是一位很有影響力的女性,也是廓爾喀人的救星。廓爾喀人接連被數任英國政府迫害,為國家打過仗的軍人都無法在英國定居。喬安娜·林莉對此表示公開譴責,事件因此迎來了一次英式轉折:政府被她說服了。英國政府屈服於她的魅力之下,對廓爾喀人開放了居住權。相應地,廓爾喀人也像崇拜神明一樣崇拜她。
所以哈桑怎麼可能無視她的命令?
哈桑,親愛的,睜開眼睛。沒錯,真是個好孩子。
他不想睜眼的。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了。
他睜開了眼。
當然,這裡什麼都沒有,但至少是現實世界,而不是他腦海中那片無盡的虛空。
什麼都沒有變。他依然被關在車後備廂裡,捆住手腳,封住嘴,還戴著頭罩。他依然像篩子裡的米一樣顛簸不停。他還能聽到喬安娜·林莉的聲音,但她並不是在和他講話,而是在給其他人導航。前方直行兩百米。哈桑終於意識到,這是衛星導航的聲音,用了喬安娜·林莉的配音。比常規版本更貴一點,但總有人願意為此花錢。
喬安娜·林莉並不是在和哈桑說話。
但是至少他又回到了活人的世界。
***
尼克·達菲說:「你是在開玩笑嗎?」
「我把你的車還回來,怕他們從你的工資里扣錢。」
「你拿槍指著我。」
「不,我只是默許了這個行為。而且她並沒有把槍對準你,她對準的是你帶的那個年輕人。」傑克遜·蘭姆坐在駕駛席上,圓潤的胳膊撐在開啟的窗邊,嘲諷地小聲道,「別誤會,我見到你沒那麼開心,我口袋裡放的是一把槍。」
「下車。」
「你不會對我開槍吧?」
「在這裡不會。」
「很好,我想和戴女士說句話。」
蘭姆靠回座位上,按下關窗按鈕。
達菲拉開車門,朝他伸出一隻手。
蘭姆氣喘吁吁地下了車,達菲並沒有被這場誇張的演出騙到。蘭姆站在人行道上,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了槍。
有那麼一瞬間,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蘭姆把槍放在達菲手中,又放了一個響亮的屁。「香腸三明治,」他說,「今天要排一早上氣了。」
身後,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人坐進suv駕駛席,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就像排練過一樣。他把車開回主路,拐過街角,消失在斜坡下。他要把車開到攝政公園的地下停車場。
「那麼,」車被開走後蘭姆說道,「我真的很想喝一杯咖啡,我們進去吧?」
「在這裡轉彎。」
「這裡?」
「我難道是在自言自語嗎?」
拉瑞駛入高速出口,喬安娜·林莉表示反對。
「計劃變了,兄弟。」庫裡說著關掉了衛星導航。
「變成什麼了?」拉瑞問。
這條岔路通向艾坪森林。如果他們一開始就向北行駛,不可能開到這裡。但迷路也有迷路的好處。庫裡沒來過這個地方,但他聽說過。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這裡死過很多人,經常會出現在真實罪案類節目上。年輕的黑幫混混就是在這裡埋葬敵人的。有時他們甚至懶得埋,只要對著司機來上一槍,再放一把火將車點燃就可以了。事情辦完後,他們就會吹著口哨回家,回到水泥叢林中。這片森林見過的死人比野餐布還多,再多一個也沒什麼——如果有必要的話,就多兩個。
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樹枝遮蔽了天空。迎面駛來的車關掉了遠光燈,擦身而過時,庫裡覺得聲音像是從水裡傳來的一樣。
「我們直奔主題。」他說。
一團氣泡從他內心深處湧起,變成了一串刺耳的笑聲。
拉瑞瞥了他一眼,但是不敢開口說話。
惹怒戴女士並非明智之舉。但是蜘蛛·韋布的選擇有限,基本上都需要去找她。不一定要去樓上的情報中心,他也可以去樓下。攝政公園和其他辦公樓一樣,有什麼情況都是前臺的人最先知道。所以和其他精明的文職人員一樣,蜘蛛會跟前臺的人搞好關係。
他離開辦公室,穿過走廊,開啟防火門,走下樓梯。窗外有動靜,他停下看了一會兒。兩層樓下,一輛黑色的suv正沿著坡道駛向大樓下方的停車場。雖然suv都長得差不多,但是韋布還是不禁想道:也許這就是之前被蘭姆劫持的那輛車。若真如此,就說明蘭姆終於被捉拿歸案,或者前來自首了。蜘蛛希望是前者,要是用粗暴的手段強行將其制伏就更好了。當然還有那個女人。我會瞄準你的腳。他短期內是不會忘記這件事的,她說這句話時聽起來很認真。
車子消失了。他從這裡看不到司機是誰,所以也可能是蘭姆本人。沒有總部的安全許可,蘭姆理應無法通過大門。但韋布聽說過傑克遜·蘭姆的傳說。也許他本來就不需要許可。那麼此時他就有可能正在大樓的某處。
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卻恰好給了韋布一個藉口,讓他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凱瑟琳·斯坦迪什看著羅德里克·何繼續表演虛擬雜技,心情又激動起來。當然這跟何沒什麼關係,凱瑟琳對技術並不感興趣。這個技能固然很有用,但有人擅長就足夠了,她不用親自去學。在她看來,這只是一種技能,並不是一種特質。擁有一項技能就像擁有某個品牌的汽車一樣。
這種激動是今天早些時候出現的。當時她從包裡拿出了蘭姆的槍,指向身邊的年輕人。我會瞄準你的腳。這樣你就笑不出來了,對不對?有時可怕的事也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明·哈珀或者路易莎·蓋伊說了一句話,凱瑟琳說:「抱歉,我沒聽清。」
哈珀說:「你覺得我們能及時查到他嗎?」
這也是一種全新體驗。他們都看著她,彷彿她知道答案,或者能提供一些有用的建議。桌子下方,她再次握住了右手,就像再次握住了槍柄。「我們應該以營救哈桑為前提行動,而不是為了找到他的屍體而行動。」她說。
明和路易莎對視了一眼,顯然沒有她可以插話的空間。
天色越來越亮了,外面的車也多了起來。同樣變多的還有咖啡廳裡的客人。許多人來買早餐券和外帶咖啡,還有夜班結束回家的人順便來買一頓晚飯。凱瑟琳睡得很輕,起得很早,對這樣的景象並不陌生。但是今天她的心情與以往大相徑庭。她鬆開了手。戒酒時她感受到了成癮的力量,她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一段病態的回憶。但是現在她感覺很好,她只希望別人不要發現她的這種激動。
何說:「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路易莎說:「你查到衛星導航系統了?」
「當然,他們用的是智慧尋路導航,只要黑進去就行了。」
「只要等著就能黑進去了?」
「我在問已經黑進系統的人,比我自己重新來一遍要快。」他又埋頭到電腦前,直到同事們的沉默打破了他的專注。
「怎麼了?」
「可以解釋一下嗎?」
他嘆了一口氣,稍微有些誇張。「駭客是有社群的,知道嗎?」
「就像郵票收藏家。」
「或者火車愛好者。」
「或者詩人。」
「差不多吧,」何居然贊同了他們的說法,「但是要酷得多。駭客黑進系統只有一個原因:因為系統存在。有些人會玩填字遊戲,有些人玩數獨,」他的表情說明了他對這些愛好的態度,「我們黑進不同的系統,然後分享給社群。」
「所以也會有人黑進——你剛才說的是什麼來著——智慧尋路導航?」
「智慧尋路。當然了,只要它存在,就一定被破解過。而破解這個系統的高手肯定會在社群裡。」他對著電腦點了點頭,彷彿那裡面裝著全世界的人。「他們隨時有可能回覆我的帖子。」也許是在他們眼中看到了疑慮,他又補充道:「我們從來不睡覺。」
凱瑟琳說:「有一件事,我還是沒太明白。」
何等著她說下去。
「所以你是說,你也有朋友?」
「世界上最棒的朋友。」何說,「永遠不用見面的那種。」
他的電腦發出了「嗶」的一聲。
「順風車來了。」
凱瑟琳看著他埋頭工作。我們應該以營救哈桑為前提行動,而不是為了找到他的屍體而行動。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如果能再快一點就更好了。
哈桑的時間不多了。
車子停下,熄滅了引擎。
在那個瞬間,寂靜比噪音和顛簸還要嚇人。哈桑的心怦怦直跳,努力想要掙脫束縛。他還沒準備好,還沒準備好實施逃跑計劃,因為他根本沒有計劃。他沒有計劃是因為——他沒有準備好。他還沒準備好離開後備廂,迎接自己的死亡。他還沒準備好。
他閉緊雙眼,努力回想起喬安娜·林莉的模樣,卻想不起來。他此刻孤身一人。
然後來了其他人,後備廂被開啟,他被粗暴地拖拽出來,像袋土豆一樣被丟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第一反應是摘下頭罩。雖然雙手被綁住,動作十分笨拙,但他還是成功了。摘下頭罩後,他彷彿第一次看到這個世界。他在一片森林裡,車停在旁邊的土路上,周圍全是樹木,覆蓋著青苔的樹樁就像一個個藏在洞裡的地精。地面的土壤乾燥而堅硬,上面鋪著一層枯枝敗葉。空氣裡有清晨的味道。陽光漸強,映著頭頂裸露的樹枝,刻畫出精美的紋路。
剩下的兩個綁架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率先看到了他們的靴子。這似乎很合理,他們的靴子應該比大腦見過更多世面。這讓哈桑變得好受了一點。雖然他現在很冷,渾身瘀青,身上又髒又臭,但他至少離開了地窖。他不是這群混蛋的狗,沒打算乖乖聽從他們的每一句話。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都比他們更強。
然後一隻靴子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肩膀。是哈桑起名叫庫裡的那個人。靴子上方,庫裡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微笑。
「我們到了。」他說。
泰維納說:「很高興你終於恢復了理智。」
蘭姆無視了她,轉而看向她手下的團隊。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工位前,埋頭工作,偷偷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柔和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空氣中有微弱的電流聲——一種白噪音,就像一張聲波織成的簾幕。他很懷疑,就算沒有這張玻璃牆,也不會有任何人聽到他們的談話。
尼克·達菲就不同了。尼克·達菲和他們一樣在泰維納的辦公室裡,能清楚地聽到每一個字。
如果有人懷疑戴安娜·泰維納會讀心,她此刻打消了這份疑慮。她說:「辛苦了,尼克,你可以走了。」
他不情不願地離開了。
「給我的咖啡里加三包糖,謝了。」蘭姆對著他離開的背影說道。
泰維納說:「我就直言不諱了。」
「求之不得,親愛的。」
「我們找到了布萊克的屍體,他曾經是你的手下。顯然,他和哈桑·艾哈邁德的綁架事件有關。他離開斯勞部門很久以後,夏天時有人目擊你們私下見面。你的兩個手下已經簽署了證詞。你還想繼續聽下去嗎?」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蘭姆說道,「簽署這份宣告的人是羅伊和懷特,對不對?」
「他們是可靠的目擊證人,這樣布萊克和你就脫不開干係了。加上昨晚穆迪犯下的命案,斯勞部門現在可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但如果你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我們也可以安排。前提是你必須配合。」
蘭姆說:「命案?」
泰維納的臉上閃過一絲陰影。她說:「抱歉,你還沒聽到訊息。」
他露出了微笑,但這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微笑,只是面部肌肉緊繃。「至少又解決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不是嗎?」
「在你眼裡,你的團隊就是‘懸而未決的問題’嗎?」
「但貝克從來不是我的人,不是嗎?她是你派到斯勞部門的,但並不是因為她和某個高層上了床。她是在監視瑞弗·卡特懷特。」
「你的證據呢?」
「她親口說的。」
「但她不太可能再重複這份證詞了。」泰維納看著他說道,「我有一個提議,傑克遜。我們都可以全身而退。只要你簽署確認羅伊和懷特的證詞無誤,這件事就結束了。」
「我這個人比較直接,聽不懂謎語。你得給我解釋清楚: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提議?」
「你的作風很老派,傑克遜,這不是件好事。你的做法已經過時了。我只要給委員會提供一個活祭品,結果比證據更重要。這才是如今的做法。如果能和平解決,委員會肯定會批准的。名義上你只是退休了,又不會丟掉退休金。」
傑克遜·蘭姆把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滿意地看到戴安娜警覺地瑟縮了一下。當他把手放到腋下瘙癢時,她的表情變成了厭惡。「我好像在運河邊被叮了。」
她沒有說話。
他收回手,聞了聞手指,又把手放進口袋。「所以,你的計劃就是說服我包庇你的過失?不然呢?」
「場面會變得很難看。」
「已經很難看了。」
她說:「我只是想找到一個對大家傷害都最小的解決方案。無論你是否樂意,斯勞部門這次都難逃一死,傑克遜。你們的嫌疑最重,所有人都要接受調查。所有人。」
他說:「你又要說斯坦迪什的事?」
「你以為我忘記了嗎?」
「你知道我,我一向是個樂觀的人。」
「查爾斯·帕特納的一切事務都有她密切參與,他在坦白叛國的檔案裡明確指出她是共謀。她沒被逮捕都算幸運了。」
蘭姆說:「她就是個酒鬼。」
「這不是叛國的藉口。」
「我也沒說是。她是個酒鬼,所以帕特納才覺得自己不會被發現,所以她崩潰之後,他還讓她留在身邊。戒了酒的酒鬼照樣是酒鬼。她忠心耿耿,他利用了這一點,讓她看起來像是在幫他出賣國家機密。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那個坦白檔案,所有看過檔案的人都不相信裡面寫的內容。他當時孤注一擲地想要拉人墊背,那份檔案根本就是無中生有。」
「而且很快就被處理掉了。」
「那當然。局裡問題已經夠多的了,帕特納的罪行從一開始就被捂得嚴嚴實實。委員會里有一半的白痴都不知道事件真相。你如果現在舊事重提,那場面才叫難看。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掩蓋叛國罪本身就是犯罪。這次他們會舉行一場正式聽證會。」戴安娜·泰維納知道自己的狀態明顯更好。但是就算傑克遜·蘭姆剛薰完桑拿,穿著全新的衣服也比不上狀態最糟糕的她。「你當時保住了她,不然她今天只會坐在床邊把自己喝得爛醉。但是你沒法救她第二次。我給你的就是這樣一次機會。」她的目光越過蘭姆,看向他身後的情報中心。她的團隊毫不掩飾地觀察著她的玻璃辦公室。她放低了聲音,這是她用來誘惑人的聲線,幾乎從不會失敗。她不敢相信,自己竟淪落至此。「放棄掙扎吧。這是一次光榮的嘗試,計劃失敗不是你的錯。公眾永遠不會知道真相,而在安全域性裡,你會是大家的英雄。」
她沒再繼續說下去。她很擅長閱讀人心,但蘭姆比一般人更棘手。他將自己的情緒藏得很好,但戴安娜·泰維納還是能看出來,他在思考她剛才說的話。他正在計算利弊:是選擇同歸於盡,還是接受條件全身而退。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捕鯨人,第一把魚槍正中目標。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傷口,並不致命,但能確保收穫。接下來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她相信自己已經贏得勝利,直到蘭姆彎下腰,從她桌子上拿起金屬紙筒,近乎優雅地單腳旋轉一圈,將它砸向了身後的玻璃窗。
「找到了。」
「找到什麼了?」
「還能是什麼?」一瞬間羅德里克·何又變回了平時的他,一臉不耐地看著無知的凡人。「那輛車啊。德莫特·雷德克里夫的沃爾沃。」
為了更好地看清螢幕,明·哈珀把椅子往桌邊蹭了蹭。他還以為何要擋住他的視線,就像班級裡不讓人偷看作業的書呆子一樣。但是何控制住了自己,甚至把螢幕微微轉向他,方便明看清楚上面的內容。
明半期待著能看到地圖上一個閃爍的紅點,但是他的期待落空了。螢幕上是一幅失焦的畫面,畫面中只有一堆樹冠。
「在那底下?」
「對。」何說,「應該是吧。」
凱瑟琳·斯坦迪什說:「可以詳細說一下嗎?」
「三週前,德莫特·雷德克里夫從3d租車公司租了一輛車,車上的衛星系統顯示車就在這裡,上次重新整理是五十秒之前。」他看向桌子對面的凱瑟琳,「稍微有一點延遲。」
「謝謝。」
「當然他們也有可能扔掉了導航系統,幾個小時前就把它扔出窗外了。」
路易莎說:「如果布萊克都能當他們的軍師,他們應該想不到要這麼做。」
「還是不要太小看他們了。」凱瑟琳說,「布萊克死了,但是他們還活著。現在定位在哪裡,羅迪?」
他臉紅了一下,手指碰了一下觸控板,螢幕上彈出了一張地圖。又點了兩下,地圖放大了兩倍。
「艾坪森林。」他說。
庫裡移開靴子。哈桑掏出嘴裡的布,用力把它扔到遠處。他躺在地上,大口呼吸著溼冷的空氣。他都沒意識到自己這麼缺氧,後備廂裡的空氣太過汙濁,只有他身上的臭味。
他坐起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拉瑞站在庫裡身後,他的身材更高大,不知為何存在感卻更低。他手中拿著一捆棍子。哈桑眨了眨眼,視線模糊了片刻,隨後又恢復了清明。那是一個三腳架。拉瑞手裡另一個火柴盒樣的東西就是相機。
庫裡手中的東西則完全不同。
哈桑曲起膝蓋,身體前傾,把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堅實的大地令他安心,卻又讓他感到無比陌生。他對外面的世界瞭解多少?他只認得城市的街道和超市。他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在發抖,他想道。我在發抖。在這片森林裡,樹木如此高大,我卻如此渺小。我受傷了,還在發抖,但是我還活著。
他看向庫裡,說:「所以,到此為止了?」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陌生,就像有另一個人在扮演他。好像某個從未和哈桑說過話的演員拿到了一張褪色的照片,然後試圖從中推測出他的聲音應該是什麼樣。
「沒錯,」庫裡說,「到此為止了。」
他手上的斧頭就像來自中世紀的遺物。也許確實如此:彎曲的木柄柔和光滑,灰色的斧刃一端寬大,另一端磨得鋒利無比。幾個世紀來總有人在用它,因為它幾乎從不出錯。有的時候手柄磨壞了,就會被換掉;有的時候斧刃鈍了,就會被打磨鋒利。
喬安娜·林莉的聲音早已消失不見。哈桑內心的喜劇演員也遲遲沒回到臺上。但當他開口時,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被綁架了這麼久,他第一次準確地表達了自己的心情:「你們就是一群懦夫。」
庫裡是畏縮了一下嗎?他沒想到哈桑會反擊嗎?
庫裡說:「我是一名軍人。」
「你?軍人?你管這個叫戰場?你綁住了我的手,把我拖到一片森林裡,然後你現在打算幹什麼?把我的頭砍下來?別讓人笑掉大牙了。」
「這是一場聖戰。」庫裡說,「是你們先起頭的。」
「我們?我家人是賣軟裝傢俱的。」一陣風吹過樹林,樹葉的沙沙聲就像觀眾的掌聲。哈桑能感覺到血液在體內流淌,恐懼像一個泡泡,在胸口越漲越大,隨時都有可能炸開,或者變成一隻氫氣球讓他飄向天空。他看向拉瑞。「還有你,你呢?你就打算站在那裡讓他為所欲為?你也覺得自己是個什麼狗屁軍人嗎?」
「閉嘴。」
「得了吧。我不閉嘴你還能怎樣?把我的頭砍下來?去你們的!你們想錄影片?不如把我現在說的話都錄下來!你們兩個都是懦夫,該死的英國國家黨就是一群愚蠢的廢物!」
「我們不是英國國家黨的。」庫裡說。
哈桑仰起頭,大笑出聲。
「你笑什麼?」
他說:「你覺得我在乎嗎?我在乎你們到底是誰嗎?無論你們是英國國家黨,還是保衛英國聯盟,還是其他什麼納粹組織,我都不在乎!你們什麼都不是,沒人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接下來的人生都要在監獄中度過,卻依舊會是無名小卒!」
拉瑞說:「夠了,我受夠了。」
達菲立刻趕到現場。當然,他從來沒有走遠。進屋後,他看到那隻金屬廢紙筒無力地在地毯上滾動,被砸到的玻璃也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暴力痕跡。但泰維納臉色蒼白。看傑克遜·蘭姆的表情,他的目的似乎已經達到了。
蘭姆說:「負責人永遠不會供出自己的特工,這是最嚴重的背叛行為。但帕特納還是這麼做了,他把斯坦迪什當成自己的人肉盾牌。你現在也在做同樣的事。我的手段確實更傳統,但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同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
尼克·達菲問:「帕特納?」
「夠了。」泰維納說,「他把斯勞部門當成自己的私人軍隊,甚至還在組織未授權的行動。把他帶到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