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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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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在建築的外側,樓下是輪崗保安(他和一個年近七十歲的前警察布萊恩)放東西的地方。樓上是技術部門,負責處理新入情報。剩下的就是迷宮一樣的儲存室,除了每個房間的標號不同,其他的全都一模一樣。房間裡發出的聲音也是一樣的嗡鳴,這就是那些待人取用的資訊發出的噪音。

這是他之前聽一個技術人員說的。

他沿著走廊走了一半,燈忽然熄滅了。

「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胡說!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這不太像老傢伙會說的話。瑞弗想道,也許是因為他喝了三杯威士忌。

瑞弗說:「這麼多年你對我講了許多間諜故事,但是從來沒提過亞歷山大·波波夫。」

老人瞪了他一眼。「我可不是在講故事,瑞弗,我是在言傳身教——至少我的初衷是這樣。」

如果外公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愛八卦的老大爺,他內心深處肯定有什麼東西會碎掉的。

瑞弗說:「我就是這個意思,但是波波夫從來沒進過我的課程表。我猜他是莫斯科的大人物?某個在幕後運籌帷幄的魔法師?」

「不必在意簾子後面那個男人。」老傢伙引用了《綠野仙蹤》裡的一句話,「你說得對也不對。波波夫只是一個幻影,是煙霧和流言,僅此而已。如果情報是硬通貨,我們手裡關於波波夫的情報就是一張欠條。沒人真正接觸過他,因為他並不存在。」

「那為什麼——」瑞弗開口道,卻又突然停下。他很早就學到了:問問題是好事,但在你問出口之前,先試著自己去想一想。於是他說:「所以煙霧和流言是被故意散佈出來的,他是被捏造出來的人物,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

老傢伙贊同地點了點頭。「他是個虛構的間諜首腦,手下有一整個虛構的間諜網路。這個專案的本意是要讓我們去水中撈月,陷入一團亂麻。戰時我們也對敵方幹過類似的事,也就是‘絞肉行動’。我們從中學到的一個教訓就是:別人餵給你的資訊,必定暗藏殺機。你知道安全域性是怎麼工作的,瑞弗。比起真相,背景調查部的孩子們更青睞逸聞軼事。真相走直線,但他們喜歡挖掘角落裡的秘聞。」

瑞弗已經習慣了從外公的隻言片語裡解讀真正重要的資訊。「就算他們餵給你的是假情報,也不意味著無法從中得到有用的資訊。」

「如果莫斯科情報局的人說看這裡,最聰明的做法就是看向反方向。」老傢伙同意道,「這是一場遊戲,不是嗎?」他說著,彷彿在揭露隱藏許久的秘密,「就算在其他一切都變得唾手可得時,他們也還在繼續這場遊戲。」

爐火噼啪作響,老人的注意力轉向了壁爐。瑞弗看向外公,眼中充滿溫情。每當這種時刻,他都希望自己能活著見證當年的情景。希望自己也能參與遊戲。這份心願正是他留在斯勞部門,乖乖地為傑克遜·蘭姆跳火圈的動力。他說:「所以就算都是童話故事,亞歷山大·波波夫也有自己的檔案,裡面寫了什麼?」

老傢伙說:「天哪,瑞弗,都過去好幾十年了。讓我想想。」他再次看向壁爐,好像能在火焰中看到當年的畫面。「都是東拼西湊的,就像老婦人縫的被子。但我們得知了他的出身地,或者只是對方想讓我們相信的……但這個問題先暫且擱置。據說他來自其中一個封閉城市,你聽說過嗎?」

大概聽說過。

「裡面主要是軍事研究基地,當地平民也會在那裡工作。他來自喬治亞,那個地方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zt/53235之類的。人口大概有三萬左右。科研人員位於中心,周圍是支援他們日常生活的服務業,還有維護治安的軍隊。和很多這類地方一樣,這座城市也是戰後軍備競賽開發核武器的時候建成的。它就是為此而建的……並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搭建起來的。一個專門生產鈽元素的基地。」

「zt/53235?」瑞弗重複道,記下了這串數字。

外公看向他:「我的記憶可能並不準確。」他再次轉回頭,看向燃燒的火焰。「它們都有類似的代號。」然後他坐直身體,站了起來。

「外公?」

「我只是……沒事的,沒事。」他把手伸到旁邊放柴火的筐裡,從一堆點火用的乾柴中拿出了一根長長的樹枝。「來吧,」他說,「我現在就救你出來。」他把樹枝伸向火焰。

瑞弗看到了一隻甲蟲,還是一隻潮蟲?它盲目地在燃燒金字塔的頂端攀爬。熱浪滾滾,外公傾身向前,穩穩地將樹枝的尾部對準頂端,這樣瀕死的甲蟲下次繞到這裡,就能像抓住從直升機上垂下的繩索一樣爬上來,逃離死亡的命運。甲蟲的語言裡有「救世主」的說法嗎?但是甲蟲沒有語言,無論哪種語言都沒有,它無視了救援路線,轉而爬向最高的那根木柴,在上面停留片刻,然後被燒成了灰燼。外公沉默著,將手中的樹枝丟進壁爐,坐回到扶手椅上。

瑞弗想說些什麼,但最後話語還是化作了一聲咳嗽。

老人說:「都是以前的事了,當時查爾斯還是局長。他最後也厭煩了,說:你們都沒注意到嗎?戰爭還沒打完,卻要把時間浪費在玩遊戲上。」老傢伙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發生了變化,他在模仿一個瑞弗從未見過的人。

那時查爾斯·帕特納還是軍情五處的一把手。

「所以迪基·鮑說,波波夫就是那個綁架了他的人?」

「是的。但平心而論,迪基想出這個藉口時,我們還不能確定那是個虛構的人物。無論他當時去幹了什麼,波波夫都算是個不錯的託詞。估計就是酗酒和嫖娼吧。當他發現自己的失蹤引起了官方注意時,他就編了這個故事,說自己是被綁架了。」

「他有說波波夫想要什麼嗎?綁架一個街頭混混能有什麼好處?」

「他對所有願意聽,還有一些不願意聽的人都說了,說自己被折磨拷問,被強行灌醉,但這個說法很難為他贏得同情。說到酒……」

但瑞弗搖了搖頭,再喝下去他明天早上就該宿醉了,而且他也該回家了。

他驚訝地看著外公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說:「那個封閉城市,波波夫的出身地。」

瑞弗等待著下文。

「一九五五年,那個地方從地圖上消失了。或者說,如果它曾經出現過的話,就是在那時消失的。」他看向瑞弗,「封閉城市在官方記錄中並不存在,所以沒有太多相關檔案,不需要修改照片,或者替換百科頁面。」

「發生了什麼?」

「鈽反應堆發生了事故。應該有幾個倖存者,但當然也沒有官方資料,因為理論上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瑞弗說:「三萬人全部遇難?」

「就像我剛才說的,應該有幾個倖存者。」

「他們想讓局裡相信波波夫也是遇難者之一。」瑞弗說。他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漫畫書一樣的場景:復仇者浴火重生。但如果那只是一場事故,他又該向誰復仇呢?

「也許當時他們是這麼打算的吧。」外公說,「但已經來不及了。柏林牆倒塌之後,收集情報變得易如反掌。如果他真實存在,肯定會有大人物迫不及待地把他供出來。我們就會擁有他的一切資訊,不遺鉅細。但關於他的訊息還像個沒搭好的稻草人一樣,只有隻言片語。某隻黃鼠狼在做簡報時提到了他的名字,但沒人當真,因為已經沒人相信這回事了。」

說罷,老傢伙再次看向壁爐。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溝壑,讓他看起來像一個部落的老首領。瑞弗忽然意識到,這樣的夜晚已經不多了。他可以努力維持現狀,卻無力阻止歲月的流逝。雖然理智上能夠明白,但感情上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儘量不讓這些情緒流露出來,說道:「波波夫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好像和某種暗號有關,我已經記不清了。」老人看向自己的玻璃杯,「有時我也會想,我到底忘記了多少東西?但可能也不重要了。」

他平時並不會這麼坦白地承認弱點。

瑞弗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已經很晚了。」

「你該不會是在跟我客氣吧?」

「當然不是,除非我穿著防彈衣。」

「要小心,瑞弗。」

瑞弗愣了一下,問:「為什麼這麼說?」

外公說:「街盡頭的燈壞了,從那邊走到車站的路上太黑了。」

他說得沒錯,街邊的燈確實壞了。但瑞弗並不覺得這是外公當時最關心的問題。

卡爾·芬頓很慶幸沒有人聽到他像個小姑娘一樣在黑暗中尖叫。

「嚇死我了!」

但他其實很擔心可能真的有人在。

燈熄滅了,但並不是發電機故障。主機依然在運轉,所有資訊都安全地儲存在電子繭房中。燈是由另外的電路連線的,可能只是臨時斷電。但就在這個想法出現時,理智告訴他如果真的是停電,兩分鐘前他就不會發現大門被開啟,也不會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

前方走廊空蕩蕩的,只有一片陰影。墨色似乎比以往更濃重,也更加暗潮洶湧。樓梯上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卡爾看著暗處,呼吸越來越急促,捏緊了手電筒。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十五秒,還是兩分鐘?無論是多久,這份沉默都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嗝打斷了。一團氣體從他的腹腔深處升起,變成了尖銳的打嗝聲。卡爾最不希望的就是侵入者聽到後被吸引過來。他轉身,身後的走廊也空無一物。他向前走了兩步,身體突然就像剛才愣住時一樣,不由自主地狂奔起來。這就是卡爾遇到緊急情況時的反應:遵從身體的本能。僵在原地、揮動手電、奔跑。

危險、刺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體能……

回到辦公室後,他按下電燈開關,但是什麼都沒發生。電話掛在對面的牆上,他把手電換到左手,伸出右手去拿電話。聽筒緊貼著他的手心,他握住光滑的塑膠,就像握住一隻奶瓶。但安心的感覺轉瞬即逝,因為他耳中聽不到聲音,甚至連斷線的嘟嘟聲都沒有。他愣住了,無措地拿著手電。敞開的門,無端的噪聲,熄滅的燈,還有電話……這些線索加在一起,他此刻肯定不是孤身一人。

他小心翼翼地將電話掛回去。他的大衣就掛在門後,手機在大衣口袋裡。但是它消失了。

卡爾又檢查了一遍口袋,這次動作更快,然後是第三次,更仔細一些。與此同時,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一邊回憶著上班的路上把手機放在了哪裡,一邊想著他對這所設施的瞭解。技術人員管這些叫棄置情報。如果你手頭有無窮無盡的情報,而且除非要打官司,沒人想再看一眼,你就會將這些情報棄置。如果不是還能用來處理法律問題,這些儲存的資料檔案肯定早就被刪除了。但他聽技術人員用的詞並不是刪除,而是釋放。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情報像鴿子一樣被放飛,伴隨著掌聲衝向天際……

哪兒都找不到手機。有人在卡爾的看守下侵入了設施,熄滅了電燈,掐斷了電話線,還偷走了他的手機。如此大費周章,對方肯定不會輕易離去。

手電的光開始閃爍,預示著它將是下一個失靈的東西。卡爾口乾舌燥,心臟怦怦直跳。他必須走出辦公室,巡邏走廊,上樓去看看黑暗迷宮中的資料是否安全。但他的腦海裡不停地迴盪著一句可怕的警告:

有的時候,人是會為了情報殺人的。

走廊的陰影處忽然傳來了橡膠鞋底踩在油氈地毯上的聲音。

如果人會為了情報殺人,卡爾·芬頓想道,那麼總有人要犧牲。

夜晚就要獨自在家安靜地度過,明·哈珀想道。

怎麼可能!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觀察著這間屋子。

沒什麼可看的。

他坐在沙發床上,但嚴格來說這件傢俱也不屬於他,是隨房附贈的。整個公寓呈l形,l的頂端是廚房,包括一個水池、一臺冰箱,冰箱頂上是微波爐,燒水壺放在架子上。兩扇窗戶驕傲地掛在最長的那面牆上,窗外就是隔壁樓。自從搬進這個單間,明又開始吸菸了。他不會在公共場合吸菸,但晚上他會靠在自家窗邊吞雲吐霧。對面的一棟房子裡,有個男孩也會做同樣的事。他們抽菸時如果碰巧看到對方,就會揮手打個招呼。那男孩看起來才十三歲,和明的大兒子差不多年紀。想到盧卡斯也可能會抽菸,他左邊的胸腔裡突然一陣抽痛,但看到鄰居家的孩子這麼幹他就沒什麼感覺。如果他還住在家裡,還有些責任感的話,可能會去找那孩子的家長聊聊。但如果他還在家,他就不會在窗邊吸菸,也就不會遇到類似的事。想著想著,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於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窗邊抽了根菸。今晚涼颼颼的,像是要下雨。鄰居家的小孩不在。

抽完煙,他回到了沙發上。沙發不算舒適,但它展開的床也不舒服,所以至少在這一點上它做到了始終如一。狹窄又凹凸不平的床只是明不帶路易莎來的其中一個理由。其他理由還包括做飯之後的油煙味會瀰漫整晚,走廊盡頭的浴室裡掉皮的地板,還有住在樓下的神經病。明應該搬家,重新站穩腳跟。幾年前,他把一張機密光碟落在地鐵上,第二天早上在廣播四臺聽到了相關討論,自此人生一落千丈,一個月內就被髮配到了斯勞部門。很快他的家庭也隨之破裂。他有的時候會反思,如果自己的婚姻更美滿一點,是不是就能撐過事業上的失敗?但後來他發現,真相比他想得更現實:如果他自己更堅強一些,他就能拯救自己的婚姻。但無論如何,他的婚姻都早已結束。他已經有路易莎了。克萊爾肯定不樂意看到他交女朋友,但她很可能已經知道了。女人是天生的間諜,背叛還未發生就能感知到其存在。

他的杯子又空了。明伸手去倒酒,恍然意識到現狀也許永遠不會改變。他會被永遠困在這個絕望的房間,困在斯勞部門這座職業墳墓裡。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他已經為過去的錯誤贖過罪了,每個人都應該有一次犯錯的機會,不是嗎?他只要抓住攝政公園遞過來的這根橄欖枝,辦好蜘蛛·韋布的這次峰會,就能上岸。如果這是一場測試,那麼他一定要通過。凡事不能只看表面,這是他的信條。一切都有隱含的意義,只要你挖得夠深就能將其揭露。

不要相信任何人。這是最重要的。誰都不能相信。

當然,除了路易莎,他全心全意地相信路易莎。

但這並不意味著要對她知無不言。

瑞弗離開了,房間再次陷入寂靜,讓大衛·卡特懷特得以回顧兩人剛才的對話。

失算了!

他說了zt/53235的代號,瑞弗敏銳地發現了這一點,還重複了一遍。瑞弗不會忘記這串數字,他一向擅長記憶電話號碼和車牌號、比賽分數,往往過了幾個月都還能背出來。卡特懷特覺得外孫是繼承了自己的天賦,當然也少不了他的用心栽培。所以瑞弗遲早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外公把這串代號記得一字不差,卻要裝作記不清了?

但人老了就要學會接受有些事情你無力改變的現實。所以大衛·卡特懷特把這段插曲鎖進了記憶抽屜,決定不再因此煩惱。

壁爐中的火快要熄滅了。剛才那隻潮蟲慌亂地攀爬著,最後卻縱身一躍被大火吞沒,好像寧可立刻死去也不願經歷漫長的等待。這還只是一隻潮蟲,眾所周知,人類在類似的境遇下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大衛·卡特懷特不願再思考這些,他的腦海中全是封閉的記憶櫥櫃。

亞歷山大·波波夫就是其中之一。就像他對瑞弗說的那樣,他之所以從未提起過波波夫,是因為他已經十多年沒想過這件事了。他不去想這件事的理由也和他說的一樣,因為波波夫只是一個傳說,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人。至於迪基·鮑,顯然這個酒鬼發現自己對安全域性已經沒了用處,聲稱被綁架是他為了確保養老金的最後手段。卡特懷特並不覺得他沒帶車票死在巴士上有什麼奇怪的,相反,電影開頭早已預示了這樣的結尾。

但傑克遜·蘭姆卻不這麼認為。這個老特工的問題並不是他總在想方設法地折磨手下的人,而是和其他所有老特工一樣,一旦他開始在意某件事,一定會追根究底。大衛·卡特懷特見過許多類似的案例,已經分不清楚哪件是哪件。

他再次拿起酒杯,發現杯子空了之後又放下。再喝一杯他就會睡死過去,一個小時後醒來,睜著眼直到天明。如果問他最懷念年輕時的什麼,那就是像嬰兒一樣酣然入眠的能力。沉沉地睡去,慢慢地醒來,精力充沛,就像一隻盛滿水的水桶。失去之後你才會發現,這是一種寶貴的天賦。

衰老會讓你習慣自身的無力,也會讓你明白事物絕非恆定不變,有時不經意間就會變得面目全非。

亞歷山大·波波夫是一個傳說,亞歷山大·波波夫並不存在。

但現在依然如此嗎?

他盯著漸漸熄滅的爐火。就像逐漸逝去的火光,很多事也悄然消散。思緒沉滯,躍動的光線也無法帶來更多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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