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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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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也會沉睡,但是時斷時續,總有一隻眼睛是睜開的。電視塔頂部蝴蝶結形狀的燈光閃爍著,紅綠燈每隔一段時間就變一下顏色,公交車站的電子海報不斷地輪換又停留、輪換又停留,雖然沒有人在看,但還是努力地想要用超級優惠的購房資訊吸引人們的注意。街上的車更少了,大聲公放音樂的人變多了。車輛開走之後,低沉的鼓點聲縈繞在其身後的街道上,久久不散。動物園裡傳出模糊的尖叫和低沉的咆哮,在一條被樹蔭遮蔽的人行道上,一個男人靠在圍欄邊吸菸。菸頭忽明忽暗,他彷彿也和城市的脈搏融為一體,重複著這樣的動作,直到天明。

有人藏在暗處觀察他。這條人行道在警戒範圍內,奇怪的是他竟然可以站這麼久,卻沒有人來請他離開。半小時過去,一輛車終於出現在他面前,引擎低吟著停了下來。司機搖下窗戶對他說話,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但可能並不是因為時間太晚,而是因為他不得不面對的人。

「傑克遜·蘭姆。」他說。

蘭姆把菸頭扔過圍欄。「你倒是不慌不忙的。」他回答道。

瑞弗醒來時看到了一片天空。地面在他身下滾過,他在一輛推車上。肯定就是在機庫裡看到的那個。而且他也同樣被晾衣繩固定在車上,就像格列弗一樣:手腕、腳踝、胸口、喉嚨全都被捆了起來。他的嘴裡塞了一團手帕,被膠條固定在位。

推車的人是湯米·莫爾特。

「如果你好奇的話,」他說,「是電擊槍。」

瑞弗弓起後背,扭動手腕,但繩子綁得很緊,唯一鬆動的只有他的肌肉。

「也許你可以保持靜止。」莫爾特提議道,「還想被電一次嗎?我的電極針用完了,但可以給你接觸式電擊,保證很疼。」

瑞弗停下了動作。

「看你了。」

湯米·莫爾特並不在凱瑟琳的名單上。他沒有想過,為什麼莫爾特會在週二晚上出現在這裡?他一般只在週末來阿普肖特。

車輪撞到了一塊石頭,如果瑞弗不是被綁在了車上,肯定就被甩出去了。晾衣繩勒進他的脖子,他含糊地哼了一聲:疼痛、憤怒還有沮喪,全都被手帕堵在了嘴裡。

「糟糕。」莫爾特停下推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他又說了什麼,但風聲吹走了他的話語。

瑞弗扭著頭,減輕脖子上的負擔。他離地面只有不到一英尺,眼前只有漆黑的草地。

他又想到了在機庫裡找到的東西,當時那些東西裝在他現在躺著的推車裡。也就是說,它們現在不在推車裡了。

他猜那些東西被裝上了飛機。

他們坐在車裡。尼克·達菲的臉上還留著枕頭印。

「你是怎麼想的?」他問,「凌晨兩點,你在總部門口,像個瘋子一樣站在那兒什麼都不幹,還抽菸?他們沒派執行員出來都算你走運了。」

執行員就是穿黑衣的特勤隊,他們會在暴力發生之前出現。

「我是有出入證的。」蘭姆指出。

「但前提是你永遠不會去用它。」達菲說,「值班的人擔心你會突然衝進去,打電話把我叫了過來。他們都記得去年那次假炸彈的事。」

蘭姆滿意地點點頭。「很開心聽到你們還記得我。」

「那可真是想忘也忘不掉,你就像皰疹病毒。」達菲示意了一下總部大樓,「不可能放你進去的。所以無論你想幹什麼,寫個留言,戴女士看到肯定很開心。而現在,因為我是個好人,所以我會開車把你送到最近的計程車點,但必須是在回我家的路上。」

蘭姆拍起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又拍了幾下,拍完又接著拍了幾下,直到這個行為變得不再幽默,而是令人窒息。最終他開口說道:「哦,抱歉,你說完了嗎?」

「去死吧,傑克遜。」

「那要等到你帶我進總部之後了。」

「你剛才聽到我說話了嗎?」

「一字不落。你看,我們可以按你的辦法來,但那樣我就得從計程車點走回來,然後換一個不那麼低調的方式,也就是大鬧一場。哦對,還能順便毀掉你的職業生涯。」他拿出煙盒,發現裡面空了,於是隨手丟到車後座上。「這是你的選擇,尼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摧毀別人的事業了,這事還挺有意思的,就是書面工作太煩人了。」

達菲目視前方,好像車輛正在行駛,路面情況突然變得複雜了起來。

「如果你還不知道你搞砸了什麼,我就好心提醒你一下。」蘭姆拍了拍達菲握著方向盤的手,他捏得很緊,手指越來越蒼白。「人都會犯錯,孩子。你最近犯的錯是沒查清楚就提交了麗貝卡·米切爾的報告。」

「她是清白的。」

「呵,你覺得她是清白的,也許她現在看起來是,但以前可不是。至少在她跟兩個……哪裡來著?對,兩個俄羅斯的小夥子玩轉瓶子游戲的時候可不是。她把明·哈珀撞死時,他恰好在盯著一群哪兒來的人來著?你真的需要我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嗎?」

「泰維納接受了這份報告。」

「她肯定很樂意維持現狀,直到有人把真相大白於天下,指出其中的漏洞。」

「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蘭姆?她很樂意接受這份報告。」他邊說邊敲著方向盤。「她讓我直接把報告做好遞交上去。所以你不是在和我對著幹,你是在和她對著幹,祝你好運。」

「別這麼幼稚,尼克。無論她給了你什麼命令,你才是那個付諸行動的人。所以如果要挑一個人獻祭給狼群,你猜猜會是誰?」

他們在車裡沉默地坐著,達菲把沒能說出口的話敲在方向盤上。敲擊聲逐漸變得支離破碎、雜亂無章,最後停了下來,彷彿他腦海中的聲音也漸漸變得語無倫次。「天哪,」最後他說道,「我就不該在晚上十二點之後接電話。」

「不,」蘭姆說,「你最不應該做的是忘記明·哈珀是我的人。」

他們下了車,走向攝政公園總部。

旅程結束很久之前瑞弗的身體就在發出悲鳴了。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手鼓,隨著別人的節奏不停搖擺。

莫爾特看起來也累得夠嗆,每隔五分鐘就得停下休息一會兒。剛才在俱樂部附近,一輛巡邏車駛過,他們不得不躲起來。現在不用了,莫爾特知道巡邏時間,近期不會有車路過。無論他是誰,他顯然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至於他們的目的地,他並沒有說出來。

他停下腳步,隔著帽子撓了撓頭皮,帽子滑動後好像他的整個頭都歪了。他發現瑞弗在看,露出了一個邪惡的微笑。

「就快到了。」

「檔案室。」

進來之後達菲的臉色更蒼白了。他神情緊繃,好像一個隨時有可能爆炸的氣球,等氣體都放出去之後就只剩下空洞的憤怒。「檔案室。」他重複道。

「還是在地下,對吧?」

達菲狠狠地按下電梯按鈕,好像在戳蘭姆的喉嚨。「我還以為你那個叫何的手下負責處理檔案。」

「是吧,但他只是裝裝樣子,實際上沒多少進展。」

他們下了幾層,但沒下到最底層,來到了一條亮著藍白色燈光的走廊。盡頭有一扇敞開的門,從門裡照出來的燈光更溫暖,就像一座圖書館。光線被一個可疑的低矮身影擋住了,那是個坐在輪椅裡的女人,身材圓潤,灰色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撲的粉白得讓她有點像小丑。隨著兩人接近,她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愉快,等他們站在她面前時,她已經張開雙臂在歡迎了。

蘭姆彎下腰,給了她一個擁抱,尼克·達菲站在一邊,彷彿目睹了一次外星接觸。

「茉莉·多蘭。」女士鬆開手之後蘭姆說道,「你真是一點都沒變老。」

「咱們兩個總得有一個要維持形象吧。」她說道,「你胖了,傑克遜。那件外套讓你看起來像個流浪漢。」

「這是新買的。」

「新是什麼時候?」

「上次見到你的時候吧。」

「那是十五年前了。」她鬆開他,看向達菲。「尼古拉斯,」她輕快地說道,「滾蛋吧,我這一層不歡迎看門狗。」

「我們想去哪兒就能去——」

「不不,」她晃動著一根短粗的手指,「我這層,不歡迎,看門狗。」

「他馬上就走了,茉莉。」蘭姆保證道。他轉向達菲,說:「我會留在這兒。」

「現在可是大半夜——」

「去外面等著。」

達菲瞪著他,搖了搖頭。「他以前跟我警告過你,我是說薩姆·查普曼。」

「他對你也頗有微詞。」蘭姆說,「尤其是查清了麗貝卡·米切爾的事之後,來吧。」他拿出從卡廷斯基辦公室裡偷走的藥瓶,「順便查清楚這個是什麼。」

無論達菲想說什麼,他的話都被關在了電梯門的另一側。

蘭姆再次面向茉莉·多蘭。「他們怎麼把你安排在夜班了?」

「這樣我就不會嚇到年輕人,他們只要看我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未來,然後辭職去城裡找別的工作。」

「嗯,我猜也是。」

她的輪椅是櫻桃紅色的,有著厚厚的天鵝絨扶手,像甜甜圈一樣能轉三百六十度。她在原地轉動輪椅,帶著蘭姆走進一個長條形的房間,兩側立著櫃子,都安裝在滑軌上,像有軌電車一樣。這樣不用時就可以推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手風琴。每一列書櫃裡都放滿了落灰的檔案,有些資訊太過古老,上一個取用的人自己都化作塵埃了。這裡存放著攝政公園更古老的秘密,當然也可以把這些都變成電子資料收錄,但局裡沒有預算撥出來做這件事。

樓上就是資料部,他們掌控著資料的宇宙。但是在這裡,茉莉·多蘭守護著被忽略的歷史。

茉莉的辦公桌在一個小隔間裡。三角凳擺在一邊,前面的位置空出來留給她的輪椅。「所以,這就是你最後的歸宿。」

「說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

「難得來拜訪一次,我向來不擅長社交。」

「我們兩個都不是那塊料,傑克遜。」她把輪椅推到平時的位置,「沒關係的,你坐上去椅子也不會塌。」

他坐在了三角凳上,看著她的「豪華轎車」。「你倒是坐得舒坦。」

她笑了起來,笑聲出奇地清脆,像銀鈴一般。「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傑克遜。」

「也沒有這個必要。」

「你做了這麼久臥底工作,把自己偽裝成其他人,已經不想再假裝了吧。」她搖了搖頭,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十五年了,你現在來這裡是想找什麼?」

「尼古萊·卡廷斯基。」

「那個無名小卒。」

「沒錯。」

「那個破譯員。當時破譯員真是成群地湧過來,九十年代那會兒白送都沒人要。」

「他帶來了一片拼圖。」蘭姆說,「但在哪兒都拼不上。」

「不是邊緣的拼圖,也不是四角,只是一片天空。」進入正題之後茉莉的表情變了,撲了太多粉的臉頰變得紅潤,顯露出皮膚原本的顏色。「他聲稱聽說過蟬的事,那個由虛構首腦領導的假間諜網。」

「亞歷山大·波波夫。」

「是的,亞歷山大·波波夫。但那只是莫斯科中心在棋盤被掀翻之前玩的一個遊戲。」

蘭姆點了點頭。這裡很暖和,他開始出汗了。「所以我們有哪些關於他的檔案?」

「野獸系統裡沒有嗎?」

「野獸」是茉莉·多蘭對安全域性許多個資料庫的統稱,她拒絕進一步區分它們,因為當它們崩潰時(遲早會崩潰的),就不可能分出誰是誰了。只是一塊又一塊漆黑的螢幕,而她會是那個手執蠟燭的人。

「只有細枝末節。」蘭姆說,「還有審問錄影。你也知道的,茉莉。小年輕們覺得二十分鐘的錄影比幾千、幾萬字的報告更有價值,但我們知道根本不是這樣,對吧?」

「你是在討好我嗎,傑克遜·蘭姆?」

「如果有必要的話。」

她又笑了起來,笑聲像蝴蝶一樣飛到檔案堆之間。「我以前會擔心你,你知道嗎?怕你到競爭對手那邊去。」

蘭姆好像被冒犯了一樣。「中央情報局?」

「我是說私企。」

「呵。」他低頭看去,看見自己沾滿汙漬、沒塞進褲子的襯衫,磨損的鞋和敞開的褲子拉鏈,似乎在享受這一瞬間的自知之明。「很難想象他們會願意招募我。」但他還是懶得把拉鏈拉上。

「是的,現在看到你,我才知道擔心是多餘的,對吧?」茉莉離開桌邊,「我去看看這裡都有什麼檔案,你也別閒著,去幫我燒壺水。」

輪椅滑走,她的聲音飄了回來。「如果你敢點燃那根菸,我就把你拿去喂鳥。」

所以,他們又回到了這裡。

瑞弗是睡著了嗎?這可能嗎?肯定是身體分泌了某種天然麻醉劑,讓他昏睡了過去。他的身體拒絕承受更多痛苦,腦海中掠過無數噩夢般的畫面。其中就有一副凱莉·特羅珀畫的速寫。畫面中是城市天際線,最高的那棟大樓被一道尖銳閃電擊中。

現在他們又回到了這裡,回到了這棟倒塌的房屋。他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但也可能是夜風吹過樹枝,枝葉在牆壁上摩擦發出的聲音。

「甜蜜的家。」湯米·莫爾特說。

***

蘭姆用嘴叼著圓珠筆,翻閱著卡廷斯基的檔案,很快就看完了。「東西不多。」他說。

「如果不是因為他提到了蟬,」茉莉說,「他就會直接被扔回國。但他說了,所以他拿到了最低階的待遇。背景調查組確認了他的身份,然後忙著去釣其他更大的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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