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流人02:亡獅》小說信息

第1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早上,陽光異常明亮,刺眼的光線透過窗簾照進屋來。最近天氣一直很晴朗,溫暖得有些反常。四月的夏天充滿了虛假的承諾,只要你背過身去不看,氣溫就會在不經意間突然下降。

路易莎躺在床上,與其說是被陽光喚醒,不如說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醒了很久。她睜著眼睛,大腦像陀螺一樣嗡嗡轉動。沒有什麼特別明確的想法,只是在思考今天的待辦事項。首先是起床、淋浴、喝咖啡。然後是更重要的事:離開公寓、見馬庫斯和接帕希金。所有其他的事就像昨晚一樣,化作一團漆黑的混沌,融入了背景。她要儘可能無視這些,就像無視在陰晴不變的天空中飄浮的雲朵。

她起床、沖澡、穿衣,喝了咖啡,然後出去找馬庫斯。

凱瑟琳回到斯勞部門的時間很早,就像從未離開過一樣。即便如此,來的路上她還是穿過了一群被點燃了保險絲的市民。地鐵裡到處都是人,他們聊著天,有些舉著抗議標牌。阻止金融街是最受歡迎的一個,另外還有標牌上寫著對銀行說:不。有人在巴比肯地鐵站裡抽菸,空氣裡有種躁動不安的氛圍,今天肯定會有人打碎玻璃。

雖然她到得很早,但羅德里克·何比她還早。這並不罕見,何總給人一種住在單位的感覺。她懷疑這是因為他想用局裡的地址進行網路活動。但今天稍微有些不同,他居然真的在工作。她推開他辦公室的門,何抬起了頭,說:「我找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

「我給你的那個名單嗎?」

「阿普肖特那夥人。」他揮著一張列印出來的資料,「至少是其中的三個人,我儘可能追溯了他們的過往,當然有很多檔案,他們渾身都寫滿了檔案。但最早的資料只有鞋子沒有腳印。」

「這是你的一個網路用語,是嗎?」

何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這比看到有人在地鐵站聊天還奇怪。「現在是了。」

「意思是……?」

「比如這個安德魯·巴奈特,他的簡歷上寫著六十年代初期他在切斯特郡讀聖萊昂納德文法學校。現在那裡變成了一家綜合學校,it部門相當厲害,他們的一項工作就是把學校的檔案電子化。」

「所以沒有相應記錄。」凱瑟琳補充道。

何搖著頭,說:「當年是沒什麼問題,這些人可以隨便捏造早期生活。但那是在前網際網路時代,他們肯定不知道紙質檔案要被淘汰了。」

她看了一眼列印出來的資料,除了巴奈特,何還查了巴特菲爾德和薩爾蒙,找到了同樣的空白。肯定還有更多,其他人的簡歷應該也有問題。所以他們的猜測成真了,一整個蘇聯臥底網路在英格蘭的小鄉村安了家。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了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也許還有其他某些無法推測的原因。

「幹得好,羅迪。」

「哈哈。」

但可能她在蘭姆身邊待得太久了,因為她又加了一句:「總比每天在網上衝浪要好。」

「好吧,但是,」他扭頭看向別處,臉色開始泛紅,「那些破檔案我熬一晚上就能搞定,這個不一樣。」

她等著他的視線再次回到這邊。「有道理,」她說,「謝謝你。」她看了眼手錶,現在是早上九點。路易莎和馬庫斯應該在接阿爾卡迪·帕希金的路上,這突然讓她想起了一件事:「你查了帕希金的背景嗎?」

現在何的表情變回了以往的那種不滿。也許面對電腦螢幕會延長人的青春期,應該有相關調研吧,肯定也是在網上完成的。「我有點忙。」

「我知道,但是你可以現在查。」

雖然破壞了他的心情就這麼離開似乎不太好,但羅迪·何有自己的一套準則,所以不用擔心。

剛過早上九點,他們在酒店附近見了面。地鐵裡和街道上擠滿了抗議者,警察也到處都是,更不用提攝製組、新聞車和看熱鬧的路人了。抗議者逐漸聚集在海德公園,空氣中飄著一百種早餐的味道。揚聲器正在播放一條廣播:這是一場經過正式報批的活動,警方將全程負責維護安全與秩序。但廣播被音樂和聊天聲淹沒了。現場的氛圍興奮而激動,就像一場世界級的派對正在等待dj的到來。

「估計要出事。」馬庫斯在打招呼的時候說道。他指著一群走向公園、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們高舉著去死吧銀行的標語。

「只是一群憤怒的民眾。」路易莎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你準備好了?」

「當然。」他今天穿著一套灰色西裝,打著三文魚色的領帶,戴著墨鏡。看起來很英俊。但這也只是她注意到的眾多無足輕重的細節之一。「你呢?」

「我很好。」

「真的?」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不是嗎?」

他們走過轉角。

他說:「聽著,路易莎,我昨天晚上說的——」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不能算是睡眠,更像是斷片了。疼痛、壓力,這些情緒就像被關在洗衣機裡一樣,一遍又一遍地翻滾,直到把瑞弗甩得失去意識,跌下自作自受的懸崖。在黑暗的迴圈中,事實的碎片不停地啃噬他的神經:飛機上的肥料,凱莉今天早上就會把飛機開走。她畫的城市素描,閃電無情地擊中高樓。飛機本身就是一種炸彈,但人們看到它時並不會這麼想。除非塞滿富含大量氮元素的肥料,這時你就會意識到它有多麼易爆。

這些細節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翻騰,畫面不停重播。為什麼是凱莉·特羅珀?她為什麼要開著引以為傲的飛機去撞倫敦最高的大樓,給世界創造一個新的歸零地?

一遍又一遍,直到瑞弗喪失了對時間和地點的概念,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他再次陷入昏迷。

馬庫斯打電話時,路易莎看著逐漸聚集的人群,就像在見證某種蜂群意識的誕生。無數不同的個體聚在一起,最終變成一種新的集體意識。馬庫斯很可能是對的,今天確實會出事。但這無關緊要,是可以無視的背景。她想道:昨晚會不會是她和帕希金獨自相處的最後機會?如果會議結束後他立刻飛走,她就永遠無法得知明死亡的真相。

馬庫斯結束通話電話後說:「抱歉。」

「打完了?我們可是在執勤,不是出遊。」

「電話不會再響了。」他說,「你也不會把帕希金丟出窗外,對吧?」

她沒有回答。

「對吧?」

「是蘭姆讓你這麼幹的?」

「我對蘭姆的瞭解不如你,但我覺得他不像那種會關心員工的型別。」

「哦,所以你是在關心我了?」

「帕希金僱的那兩隻猩猩可不是擺設,你只要動一下他們的老闆,他們就會把你大卸八塊。」

「就像他們對明做的那樣。」

「無論明的死是怎麼回事,我們都會查出來的。但如果你賠上一切,復仇還有什麼意義?相信我,你昨天晚上的計劃就是這樣。就算帕希金的手下沒動作,安全域性也不會饒了你的。」

街對面的人突然開始大聲喊出口號,高呼聲又化作陣陣笑聲。

「路易莎?」

「你為什麼會來我們這兒?」脫口而出之前她都沒意識到自己會這麼問,「來斯勞部門?」

「這很重要嗎?」

「你把自己當成了我的上級,是的,這確實很重要。我聽說你是因為精神崩潰才被送到這裡,因為受不了壓力。所以沒準兒你關心我只是為了確保自己的生活沒有變故,不會被我波及。」

馬庫斯低下頭,從墨鏡上方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把墨鏡推了回去。他開口時語氣比表情要溫和得多。「嗯,聽起來有可能,雖然很扯淡,但確實有可能。」

「所以你不是精神崩潰了。」

「當然不是,我只是沉迷賭博。」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聽起來像是他的名字,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但聽起來很像。這聲呼喚將瑞弗從黑暗中拉起,當他睜開眼睛時,天光透過樹枝照下來,藍天一望無際,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避開那刺目的藍色。

「沃克?約翰尼?」

有一雙手在他身上,突然間緊緊勒住他的壓力減輕了,他終於可以動了,但四肢痛得要命。

「我的天,老兄,你真是一團糟。」

他的救世主是一個朦朧的影子,模糊的斑塊聚在一起,像一個行走的羅夏測試。

「先把你從這鬼地方弄出來。」

那人的胳膊把瑞弗拉起來,他的身體發出疼痛的尖叫,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疼痛逐漸取代了麻木。

「好了。」

一瓶水遞到唇邊,液體湧進他的嘴,瑞弗忍不住咳嗽,弓著身,幾乎吐了出來。然後他盲目地去抓水瓶,一把奪過來,貪婪地喝掉了剩下的水。

「天殺的,老兄,」格里夫·葉茨說,「你也太慘了吧。」

「我只是沉迷賭博。」馬庫斯·朗裡奇說。

「你什麼?」

「賭博。撲克牌、賽馬,來者不拒。」

路易莎盯著他問:「就這樣?」

「其實還挺嚴重的。顯然他們覺得這個愛好會妨礙外勤部的工作效率。真的很搞笑,出外勤本身就是最大的賭博。」

「那他們為什麼沒直接開除你?」

「他們犯了個戰術性錯誤,因為人事部有個人說沉迷賭博屬於一種精神疾病,給我約了一位心理醫生。」

「然後呢?」

「我去看了醫生。」

「然後呢?」

馬庫斯說:「不能說真的奏效了,至少不是百分之百。比如剛才給我打電話的就是個博彩商。」路邊的汽車開始不停鳴笛,他不得不停了下來。這種即興交響很可能成為今天的主旋律,因為車輛發現今天它們在馬路上被降級成了二等公民。「但總之,結果就是,既然他們給我安排了心理醫生,就不能開除我,怕有法律糾紛,所以……」

所以他就加入了下等馬的行列。

路易莎看向酒店,他們等的人隨時有可能出現在那扇巨大的玻璃門後。「你是泰維納安插在斯勞部門的眼線嗎?」

「不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幹?」

「凱瑟琳說的。」

「我不懂,」馬庫斯說,「我們相當於總部丟在外面的垃圾,如果她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不能直接問蘭姆嗎?」

「她可能不想跟他說話。」

「有道理。但我不是誰的眼線,路易莎。」

「好吧。」

「所以你相信我嗎?」

「只是‘好吧’的意思。你沉迷賭博真的沒問題嗎?」

「去年我帶凱西和孩子們去羅馬玩了兩個星期,都是多虧了我沉迷賭博。」他又推了推墨鏡,「所以去他們的吧。」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提起家人。也許他是想贏得她的信任。

他看了眼手錶。

「好吧。」路易莎重複道,這次的意思是贊同他的觀點:時間差不多了。她帶頭走進了酒店大堂。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