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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丫丫還沒聽明白,他立刻抬手捂了龍相的嘴,「別唱了,我們聽不懂!」

龍相一扭頭,「那我換一首,你們聽好了。」

話音落下,他調子一轉,果然是說換就換,變了一口陝西腔,「白布衫衫懷敞開,白格生生的奶奶露出來,哎喲喲,我的兩個手手揣奶奶……」

丫丫聽到這裡,驟然紅了臉,轉身倉皇逃進了東廂房。她逃了,龍相終於住了口,露生輕輕兜頭給了他一巴掌,「你少唱這些東西!你要是著急了,讓你爹給你娶媳婦去!」

龍相伸手往東廂房一指,「我娶她。」

露生聽了這話,不知為何,忽然怒從心中起,「別說傻話了!鎮守使的少爺,能娶奶媽子的侄女嗎?要娶也得娶個門當戶對的小姐,明白了沒有?」

龍相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不。丫丫我知道,你,我也知道,別人,我不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們肯定對我好。你看我爹,他身邊沒人對他好,他總是臭烘烘的,也沒人張羅給他洗洗。」

露生方才聽他說要娶丫丫,本是陡然生出了一股子怒氣,及至又聽了他這一番話,怒氣便漸漸消散了。特地想象了一下許多年後披頭散髮髒兮兮的龍相,他竟忍不住心頭一酸。

這時,東廂房的窗戶開了,丫丫伸了腦袋出來,「我給你倆一人做一雙鞋!」

露生做了個深呼吸,壓下了那一股沒來由的心酸,轉身走向了丫丫,「做什麼鞋,怪費事的。」

丫丫把腦袋縮了回去,「我做的好,比買的好。你倆進來量量尺寸,我一會兒就開工。」

丫丫這一夜留在東廂房,點燈熬油不睡覺,興致很高地要給他二人做新鞋。露生知道納鞋底子會有多麼費力氣,所以每隔一會兒就吼一嗓子,「別做了!歇著吧!」

丫丫不聽,不但不聽,還打算偷偷地給他這一雙加加工。因為大哥哥知道珍惜東西,不像少爺,新鞋上腳一天,就能被他趿拉成拖鞋。

一夜過後,丫丫紅著眼睛黑著眼圈,雖然是哈欠連天,但是並沒有耽誤吃早飯;龍相昨夜天黑即睡,今早卻沒起來床。丫丫端著一小碗稀爛的米粥進了上房,以為他是犯懶,想要讓他多少吃一口。哪知龍相縮在一床薄毯子下,竟是當真在睡。

睡到中午,露生也來了,問他:「哎,還睡?」

龍相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答道:「累,困。」

露生聽了這話,十分驚訝。因為龍相的精力素來是極其旺盛,誰累了他也不會累。丫丫這時進了門,走到床邊想了想,忽然伸手一摸龍相的額頭。

然後她略微變了臉色,「大哥哥,少爺好像是發燒了。」

露生立刻伸手也去摸他的額頭,然而因為手熱,所以也沒摸出什麼結果來。扳著肩膀把龍相擺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勢,他乾脆俯身和龍相貼了貼額頭。

直起身轉向丫丫,他有些傻眼,「沒錯,真發燒了。」

龍相,因為從來不生病,所以偶然一病,立刻就轟動了全宅。黃媽急瘋了,找來一副積存多年的珍貴老藥,要煎成藥湯給少爺治病。丫丫認了幾個字,比黃媽多些知識,此刻就不讓她亂給龍相吃藥,怕她那陳年老藥不對症;露生則是主張給他喝些熱水,讓他蓋上棉被髮一場汗。而未等這幾位會診完畢,丫丫進門去給龍相送涼開水喝,卻發現龍相又有了新變化。

這變化可把她嚇了個魂飛魄散,端著水杯轉身衝出正房,她大聲嚷道:「嬸嬸!大哥哥!你們快來啊,少爺臉上出花了!」

露生等人立刻湧進了正房臥室。一看之下,他們發現丫丫所言非虛,龍相的臉上的確出了花,不是水痘,是疹子!

訊息立時傳向了前院,龍鎮守使正在昏昏沉沉地吸鴉片煙,忽聞兒子出了疹子,他嚇了一跳,推開煙槍挺身而起,結果直接從羅漢床上出溜了下去。而鎮守使一齣動,縣城內最有名的大夫也隨即來了。大夫對著龍相望聞問切了一番,很快便得了結論:麻疹。

既然是麻疹,那就別無他法,只能是按照麻疹來醫治。可麻疹這種疾病,又不是全靠醫治便可痊癒的。疹子不能不讓它出,不出疹子就要出人命;可出大發了也不行。龍相在一夜之間便變了模樣,一張花臉子浮腫得沒了輪廓。人人都知道麻疹是樁兇險的病症,所以黃媽便早晚地哭,哭得什麼也做不成了。

丫丫是出過疹子的,這時就守在了龍相的屋子裡日夜不離。和她合作的人,乃是露生。平時龍相飛揚跋扈,他們看他處處都是毛病;如今龍相靜靜地躺在被窩裡昏睡了,露生半閉著眼睛坐在床邊,心裡卻把龍相平日一樣樣的好處全想了起來。

龍相再乖張再暴戾,心裡對他們是好的,好的一點摻雜也沒有。露生把胳膊肘架在大腿上,彎腰用雙手捂住了臉,想龍相有一樁屢教不改的惡習,喜歡將自己吃了一半的食物往別人嘴裡喂。這個「別人」只有兩位,一位是自己,一位是丫丫。為什麼要往他們嘴裡喂?因為他覺得那東西好吃。太好吃了,所以不能一個人吃獨食。人家不要,躲他說他,罵他不講衛生,他還要喂,不要臉地,不講理地,一定要喂。

他的惡習豈是隻有這一樁。他的惡習太多了,不勝列舉,罄竹難書,罪大惡極,想起來真要狠揍他一頓才解恨。露生長久地把臉藏進手掌裡,眼睛裡熱辣辣的,是乾燥的眼珠遇了熱淚。露生想:他怎麼還不見好呢?一百年不見他生一場病,結實得像一頭活驢一樣,結果一場疹子就把他打敗了?藥也吃足了,睡得也夠久了,該醒了啊。

龍相始終是不醒,於是龍鎮守使在院子裡醉醺醺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嚷。露生看院內的大丫頭們像是搬運不動鎮守使,便起身出去,要把這位添亂的父親攙走。然而扶著鎮守使剛起身,他就聽鎮守使連哭帶說地喊起了人。那人沒名沒姓,只有一個「姐」字。撒酒瘋似的往下一癱,他伸開兩條長腿,嗚嗚地邊哭邊喊:「姐啊,姐啊,咱的兒子要沒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姐啊……姐啊……」

黃媽和陳媽這時顛著小腳跑了過來。聽到了龍鎮守使的哭喊,她們沒多言語,只叫來幾名有力氣的男僕,硬把龍鎮守使抬了出去。等丫頭們也散了,陳媽嘆了一口氣,「不是我說,老爺再這麼喝下去,將來恐怕也要——」

黃媽不等她把話說完,直接從喉嚨裡嗨了一聲,聲音很粗,是一聲蠻荒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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