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恢復神志之前,出於本能的,他先掙扎著翻身蜷縮起來——蜷縮了,再用手撐地一點一點地坐起身。在滿目黃煙之中,他看清了那團分量的真面目,不是別人,正是龍相!
龍相也是個蜷縮的姿態,身體側臥在地上,腿卻壓著露生的腿。露生慌忙把他拉扯到懷裡摟住了,用髒手使勁拍打他的臉。他神情木然地轉動眼珠望向露生,望了約有兩三秒鐘,他忽然大聲喊道:「我聽不見了!」
露生立刻用手指去掏他的耳朵。掏出了土,沒掏出血。從後背慌亂地再往下摸到大腿,依然是隻有塵土,沒有鮮血。仰起頭向上看了看天,露生想:這不是第二道防線嗎?怎麼第二道防線也會遭炸彈?難道第一道防線已經被敵人突破了?那個什麼大傻子的隊伍馬上就要開過來了?
要是那樣的話,自己不能坐以待斃,這就應該逃命去了啊!
可是話說回來,怎麼逃?戰壕上方就是槍林彈雨,他們現在連頭都不敢露。真要是天黑了還好一點,畢竟來路上有那麼一大片荒草可以鑽。荒草雖然不能擋子彈,但多多少少總能讓他們隱身。
想到這裡,露生摸索著又去抓龍相的手,怕他精神脆弱,受不得這樣巨響的刺激。然而握了片刻之後,他漸漸感覺不大對勁。因為龍相再怎麼野,也是個嬌生慣養的少爺,一雙手不至於在幾天之內粗糙成砂紙。
於是慢慢地低下頭抬起手,露生驟然哆嗦著吼了一聲!
他的確是握了一隻手,除了一隻手,什麼都沒有。齊腕子斷的,連血都沒有!
叫過一聲之後,露生瘋了似的將那隻手向上一揚。那手順勢直飛而起,緊接著又端端正正地砸到了露生頭上。露生一縮脖子,再次怪叫一聲,然後把滑到自己後脖頸的斷手抓起來,這回狠命地向前一擲,直接將其擲出了戰壕。龍相枕著他的臂彎看清楚了,也不安慰他,反倒是仰面朝天地翻了個身,伸手蹬腿地哈哈大笑起來。
露生怒不可遏地低下頭,對著懷裡這張笑臉抽了一個嘴巴,「再笑我掐死你!」
發瘧疾似的又打了幾個大冷戰,露生強迫自己忘掉了那隻手。
槍炮一直在響,沒有片刻的消停。龍相的聽力漸漸恢復了,躍躍欲試地還想起身往遠了跑。然而露生用一條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不許他亂動。他的力氣是比龍相大的,自從受了那隻斷手的驚嚇之後,露生不知怎麼搞的,忽然憤怒起來。一憤怒,越發力大無窮。手臂彎成了鋼鉤,龍相敢掙扎,他就勒死他!
天漸漸黑了,天一黑,夜空中就顯出了往來穿梭的火流星。那流星是子彈和炮彈,看著非常美,然而所過之處,人命無存。露生緊張地伸長了脖子向外看,想要找條路線逃命。可未等他看出眉目,懷裡忽然一鬆,卻是龍相趁他不備,一縮脖子從下方鑽出了他的手臂。
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幾大步,他回頭對著露生伸舌頭做了個鬼臉,然後直接扒著地面一踮腳,把腦袋探出了戰壕。
露生見狀,當場怒吼著罵了一句,起身要把他活著抓回來。可這一次無需他動手,龍相在看清外界情形之後,竟是自動地一邊招手一邊發號施令。那號令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個字:「撤!」
不撤不行了,腦袋伸出戰壕,憑著肉眼都能看清敵人的身影了!
一隊士兵將重炮一字排開,開始掩護主力部隊撤退。炮聲在一剎那間響成了山崩地裂。而露生託著龍相的屁股先把他舉出了戰壕,然後自己縱身一躍也翻上了地面。成排的火炮暫時勉強阻擋了敵人的衝鋒,露生拉扯著龍相往前方黑暗裡跑。跑出沒幾步,龍相哎喲一聲摔了個大馬趴。他拎起龍相繼續跑,跑出沒幾步,龍相又是一聲哎喲,又摔了個大馬趴。
露生真要活活地被他急死氣死了,揪著衣領把他提了起來,「你是怎麼回事?故意的是不是?」
龍相大聲答道:「不是!我這腿不聽使喚,好像是麻了!」
露生聽了這話,登時怒從心頭起,簡直想要掐死他、砸死他,一鼓作氣把他捶成肉泥,「你方才連跑帶顛地鬧了半天,怎麼會麻?!」
龍相俯身捶了捶那條傷腿,像受了委屈似的,也急了,梗著脖子吼道:「真麻!沒騙你!」
露生腦筋一轉,瞬時反應了過來——龍相那條腿也不知道是傷了多久、傷得多重。興許是走幾步沒事,跳一跳也沒事,可真要是邁開大步跑長路,就要有事了!龍相自己瘋瘋傻傻的不知道疼,換了旁人,恐怕早已經癱在了地上。
把這個道理一想明白,露生的怒火當即熄了八九成。背對著龍相一彎腰,他沒言語,只把雙手向後一伸。而龍相心領神會地向他後背上一撲,摟著他的脖子喊道:「駕!」
露生雙手托起他的大腿,這一刻也不管空中是否飛著流彈了,野馬似的邁開了長腿。他雖然沒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然而像一名運動家似的,頭也不回地跑了個一馬當先,直直地衝向了前方的荒草原。
可就在露生馬上要帶著龍相隱身於野草中時,忽有一隊騎兵斜刺裡衝了出來。這隊騎兵全是剛上戰場的精神模樣,背後刺刀閃著寒光,手中短槍吐著火舌,他們是一路殺過來的!
露生望著這一對近在咫尺的凶神惡煞,心中立時一冷,告訴自己:完了。
他下意識地還想找地方躲,並且轉身正面了騎兵,想把龍相藏到身後。可那隊騎兵衝歸衝,方向卻並不是朝著他,也不是朝著那片荒草原。而待到騎兵衝到一半時,隊伍中開始有人嘶聲喊:「少爺!少爺在這兒嗎?我是李尚武啊!參謀長帶兵來啦!」
這聲音盲目地隨著隊伍向前衝,顯然是根本沒看見暗處的露生。露生站著沒有動,想要分析那是否真是李尚武的聲音,可未等他分析出結果,龍相已經從他後背上跳了下來。
像是條件反射一樣,他想都沒想,直接轉身一把抓住了龍相,「幹什麼去?援兵來了,更用不著你了!你不老實地待在這裡,還往那邊跑什麼?」
龍相一掄胳膊甩開了他,「你懂個屁!幸好現在天黑,未必有人看到我跑得這麼快。趁著沒人知道,我得趕緊回去。要不然,我這一仗就白忙活了!」
露生怒吼道:「危險!」
他生氣,龍相不生氣。龍相輕描淡寫,同時又有一點狡黠得意地告訴他:「這一仗要是打勝了,外界就都知道是我龍相打垮了趙大傻子。功勞算我的,名聲也算我的,你說我現在能走嗎?你怕,你在這兒待著,我待不住,我得回去!」
說完這話,他頭也不回地就追著騎兵隊伍跑了。跑幾步一踉蹌,跑幾步一踉蹌,然而踉踉蹌蹌地始終不停,他跑得意氣風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