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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轉過身,還要繼續和馬打商量,然而未等他開口,忽然有聲音在前方暴喝道:「誰?什麼人?」

這一嗓子真是嚇著了露生。他向前一望,就見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名士兵。這三名士兵看服裝是鶉衣百結,然而論武裝卻是荷槍實彈。端著步槍對準了露生,他們骯髒的面孔上顯出了警惕的兇相。目光在三人的臉上身上打了個轉,露生隨即將眼珠一斜,瞟向了身旁無邊無際的原野。

秋季的荒草能有半人多高,有的地方更茂密一點,蘆葦似的,也能輕易地藏一個成年人進去。慢吞吞地對著前方三人舉起雙手,露生先是做了個投降的姿態,及至看到那三人的槍管一起鬆懈地向下垂了,他一言不發地轉身猛然一躥,一頭扎進了荒草叢中。

他頭也不回地跑,一邊跑一邊用雙手在前方撥草開路。他跑得突然,身後的馬嘶叫了一聲,隨即拖著韁繩要追他。緊接著槍聲也響了,和槍聲一起響起來的,是那三名士兵大呼小叫的人聲。

露生知道他們是追過來了,還知道他們絕對不是龍相的親軍。因為他們穿得太破,人也太瘦。他在前邊俯身拼命地跑,馬在後方失了方向,東一頭西一頭地亂跳亂竄,倒是給他打了掩護。忽然聽得一聲馬嘶,他懷疑是馬中了槍。氣喘吁吁地疾衝向前,他連回頭看一眼的餘力都沒有。

子彈開始撲撲地朝他這個方向打過來了。他瞪著眼睛、閉著嘴,硬著頭皮權當自己刀槍不入。沒想到人到了這個時候,膽子竟可以這樣大。一粒子彈,火流星似的,緊貼著他的面頰飛了過去。他感受得真真切切,然而腳步絲毫不停,瘋了一樣的,單是往那草海里衝。

他必須得跑,因為他經不起盤問。他的馬,他那明顯異於鄉民的服裝打扮,都讓他有了洗不清的嫌疑。他不像士紳,不像商人,不像學生,什麼都不像,想要扯謊都扯不出。

所以想要保命,就得拼命,就得跑。熱汗順著他的鬢角和脖子往下淌,他顧不得擦,一直跑到了荒原深處。跑到四野無聲了,他倉皇地睜大眼睛轉動腦袋,這才慢慢地放緩了速度。

熱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淌得又黏又慢,細細癢癢的令人難受。他抬手狠狠地抹了一把,抹過之後低頭一看,他看見了滿手的血。

慌忙抬手再摸臉和脖子,他沒摸出傷口來;向上再摸腦袋,腦袋也囫圇著很完整。聳聳肩膀扭扭脖子,他沒找出這血的來源,索性不找了。抬眼望望天上的太陽,他判定了方向,提起一口氣,拔腳繼續走。

兩個多小時後,他出了草叢,看到一溜兒新挖的戰壕。戰壕里正有士兵往外爬,遠遠地見了露生,他們先也是大喝一聲,隨即卻又對著露生招了手,「白少爺!是你嗎?」

露生沒言語,只向外吐了一口氣。這口氣長極了,以至於他吐盡了這口氣之後,就感覺自己眼睛一閉便能死過去——徹底沒氣了。

露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移動到戰壕前的,自己和士兵們說了什麼,事後也完全回憶不起來,只記得自己喝了一壺冷水。沒喝的時候他也不覺得渴和餓,可等水真進了嘴,他的身心一起抖擻了一下,就感覺這水是甜的,像甘露一樣,有這麼一壺水進肚,立時死掉都不冤了。

然後他被兩個兵攙著繼續向前走,走了挺遠,然後跳進了戰壕。這回,他終於見到了龍相。

一雙眼睛將龍相從頭端詳到腳,他不說話,只是喘氣。及至確定龍相的胳膊腿兒都不缺少、腦袋也的確還長在脖子上之後,他一言不發地往地上一坐,腦子裡只剩了一個念頭:自己得歇歇了。

然而龍相開了口,語氣還挺不善,「嗨!你怎麼來了?」

露生在一瞬間疲憊成了氣息奄奄,只能用很低的聲音回答:「帶你回家。」

龍相一抬眉毛——他的眉毛很濃,抬的時候可以抬成很高的兩彎黑色新月,「回家?仗還沒打完,我回什麼家?」

露生向後靠著戰壕的土壁,累得連眼皮都抬不起來,「別打了,回家,過太平日子。」

龍相落下眉毛,不耐煩地嗤笑了一聲,「狗屁!等援兵一來,我立刻就能把趙大傻子打得稀里嘩啦。咱們殺雞給猴看,要殺就殺個狠的!」

露生不接他的話茬,自顧自地道:「我現在站不起來了,你等我坐一會兒,等我緩過這口氣,我就帶你走。這仗不是你能打的,要胡鬧你回家鬧,別在外面拿性命開玩笑。」

龍相不以為然地噘出下嘴唇,居高臨下地給了露生一個鬼臉。然後伸出左腳,他用靴尖一抬露生的下巴,歪著腦袋問道:「你的臉上怎麼有血?」

旁邊一名士兵打了個立正,出聲答道:「報告少爺,白少爺的耳朵邊子受了傷!」

露生聽了這話,才知道自己這滿脖子鮮血的來歷。他沒敢抬手去摸傷口,也沒覺出疼痛來。抬眼望著龍相的小腿,他發現對方的馬靴靴筒被人剪去了一半,露出了纏在小腿上的一圈繃帶。

「你那腿……」他看龍相行動自如,所以心裡並不是很慌,「聽說是讓子彈蹭了一下?」

龍相放下腿,咚地猛跺了一下左腳,表示自己沒事。

露生沒言語,可是等到龍相轉身往遠走時,他扭頭望過去,就見那一圈繃帶正在緩緩顯出新鮮的血跡。

露生髮現,龍相彷彿是不知道疼。

他拖著一條傷腿在戰壕內外上躥下跳,兩隻眼睛向外放射著賊光,面孔沒有血色,嘴唇卻是鮮紅。小腿上的血跡越滲越大了,在骯髒的繃帶上呈現出了碗口大的一片紅。他不在乎,來回地跳躍奔跑。沒人敢騎馬,因為目標太高,容易招流彈。他就憑著兩條腿在防線之間來回地跑。

露生在喝過水又吃了兩個大饅頭之後,開始覺出了耳朵上的疼痛。那疼痛不劇烈,然而像是火炭燒灼著一點皮肉,也讓人不能把它忽略掉。

他在戰壕內找了個土坑似的地方,靜靜地坐著,一直坐到了下午。這期間他一句閒話不說,單是養精蓄銳,預謀著晚上把龍相從這地方扛走。

然而時間剛剛進入下午,這一帶的空氣就變了。

先是槍聲響得激烈了,子彈也開始啪啪地打在戰壕上方的土地上。片刻之後,悶雷一樣的炮聲響了起來,立刻就把槍聲徹底地蓋了住。露生坐不住了,可是也不敢由著性子起立,眼看戰壕裡計程車兵們都是貓著腰低頭來回地跑,他學會了,也扶著土壁站起了身。可是俯身向前剛邁了一步,一聲巨響忽然爆發。他不知道那聲音的來源,只在一瞬間被灼熱的氣浪捲起來,連叫都沒有叫出一聲,直接在天昏地暗的塵土硝煙中向後摔了個四腳朝天。脊背結結實實地拍在土地上,他緊閉了眼睛,感覺有個沉重的東西隨著飛沙走石一起衝擊到了自己胸前。可飛沙走石不停留,那東西卻是沉甸甸地壓住了他,幾乎要壓折他的骨頭、壓斷他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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