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降龍》小說信息

23(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上哪兒吃去?」

「到時候我也去,我給你扛著桌子椅子,丫丫給你拎著點心水壺,你可以坐著吃,也可以邊走邊吃。咱們再把你小時候用的那個紅漆大馬桶帶上,別說吃,拉的問題都解決了。」

龍相終於聽出了他的譏諷之意,於是一躍而起撲向了他,一指甲摳掉了他臉上的血痂。

露生總覺得龍相不至於真瘋到要變賣家產去練兵,然而不出幾天的工夫,他真把龍宅的地庫開啟了。

這地庫顧名思義,是個地下倉庫。若是龍相不說,旁人,包括露生,都不知道龍家還有這樣一個隱秘的所在。地庫裡沒別的,只有黃金,金條、金磚、金塊子。

地庫的門開在龍鎮守使生前使用過的那張大羅漢床下。庫門一開,立刻就有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將黃金一批一批地運了走。露生越想越覺得這是徐參謀長在搗鬼,可又無論如何阻攔不住,急得嘴上發出了一個大血泡。到了最後他索性跑到龍相面前,直通通地開口說道:「你給我一筆錢。」

龍相很疑惑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於是他換了說法:「你現在有得是錢,給我十萬。」

龍相雙手叉腰,仰著臉問他:「你要錢幹什麼?」

「我一無所有,就是想要,你給不給?」

龍相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給是行,可我不能給你十萬,十萬太多了,你要錢又沒正經的用處,我給你五萬吧。」

露生一點頭,對他伸出手,「五萬就五萬。金銀太重,我要鈔票,你給我英鎊吧。現在就給,我知道城裡有地方換外國錢。」

龍相不置可否地一點頭,不出幾個小時的工夫,捆紮成沓的幾千英鎊便真到了露生的手中。露生把英鎊很妥善地放進了自己的皮箱裡,心想:如果龍相將來真是作死作到絕境了,那麼自己憑著這一筆錢,也能讓他免受飢寒;他若是無需自己的幫助,那更好了,自己身強體健又有錢,何等自由,哪裡不能去?一旦龍相胡鬧到了令人忍無可忍的地步,自己乾脆帶著丫丫走,反正他知道丫丫肯定是願意的。到時候兩個人組建一個小家庭,雙方都是年輕和氣的,做什麼都是有商有量的,多麼好。

每次想到這裡,他就不再往下想了。不是因為這個前景不夠美好,而是在他和這美好前景之間,還隔著一個人,滿樹才。

上個月他在一張來自華北的新聞報紙上,第一次看到了滿樹才的真容。那報紙印得模糊,上面的一切人物都是面目不清的,包括滿樹才。露生只能看出他彷彿是很魁梧,並且絲毫沒有老態。

他無法把這個仇人放下,若無其事地自去過好日子。

露生一有機會就要勸龍相收心回家,不要再做君臨天下的春秋大夢,因為他實在是「望之不似人君」。龍相的對策是完全不聽,有的時候被他吵煩了,就順手打他一下洩憤。露生臉上那處紅點子似的血痂大概是很引了他的注目,一天至少要被他摳破一回。露生忍著疼痛繼續勸,如此過了兩個多月,到了天寒地凍的時節,龍相依舊是早出晚歸,甚至是出而不歸;露生臉上則是落了個淺褐色的小痣——它本應是一點疤痕,可經了龍相日復一日的摧殘,總不能自然地癒合,所以最後變了顏色,成了個淚痣一樣的褐色點子。

疤痕變了顏色,露生的思想也跟著疤痕一起有了變化。因為出乎他的意料,龍相居然真把隊伍擴充起來了,徐參謀長也並沒有實施什麼陰謀活動。宛如真有神佛護體一般,龍相像愣頭青一樣四處地跑,甚至單槍匹馬地就敢往那些「老王八蛋」的地盤裡闖,大模大樣地和對方談判。而「老王八蛋」不知是受了那十萬塊錢的誘惑,還是真佩服了少爺,居然統一和藹可親起來,把已經放倒的龍字大旗又重新扛上了肩膀。

當然,也有硬是不肯扛的,那沒辦法,就只有開戰。對於龍相的軍事才能,露生是一點也不看好,可龍相的確是把仗都打贏了,並且再沒掛彩——全須全尾地出去,還能全須全尾地回來。

及至過完新年,徐參謀長派人去了一趟北京,不知道是經過了怎樣的活動,總之,給龍相弄回了一張委任狀。

這委任狀的面積,足有一平方尺之大。紙上大字漆黑油亮,乃是「今委任龍相為第二十三師師長兼京漢線護路總司令」。落款處的大總統簽名,更證明此委任狀乃是十足真金。而除了大總統的簽名之外,還有層層疊疊的好幾枚大紅印,依稀可見是總統府與陸軍部的印章。

徐參謀長像個押對了寶的大贏家,笑盈盈地送來了委任狀,又笑盈盈地告辭離去。龍相穿著一身簇新的鴉青色綢緞褲褂,歪斜著坐在一把太師椅裡。單手拿著委任狀看了看,他向後一遞,給了丫丫。

丫丫拿了委任狀,橫挪一步到了露生身邊,和他低了頭一起看。丫丫對於文字,素來是一個一個地認,認到最後,她用手在那烏黑筆跡上輕輕摸了摸,然後小聲笑道:「這就是大總統寫的字呀?」緊接著她對龍相說道:「一會兒我拿去給嬸嬸瞧瞧,好不好?放到過去,這就算是聖旨了吧?」

龍相嗤笑了一聲,沒回頭,也沒言語。衣服的顏色深,襯得他整個人雪白雪白,比衣服還嶄新。

露生接過委任狀,對這上面的文字做了一番分析。師長二字是沒問題的,龍相目前手裡的確是有兵,擔得起這「師長」二字;京漢線護路總司令也沒問題,因為龍家地盤上的確是有一段鐵路,而這段鐵路也的確是京漢線的一部分。這是一張順水推舟的委任狀。北京政府只付出了這麼一大張好紙以及些許筆墨;龍相則是得到了一個名分。正如他先前所希望的一樣,如今他「名正言順」了。

露生把委任狀給了丫丫,讓她把它拿去給黃媽看。等丫丫歡歡喜喜地小跑著出去了,他站在龍相身後,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忽然有些臉紅。

頗為尷尬地沉默了片刻,最後他訕訕地清了清喉嚨,開了口,「哎,看不出來,你還真有兩下子。」

龍相依然不回頭,但是嘴裡噗地出了一聲,露生猜他是向前噴了唾沫星子。

抬起一隻手輕輕搭上龍相的頭頂,露生將手指穿過他的短髮,用指肚揉了揉他的龍角,「往後我不勸你了,既然你真有這方面的才能,那就敞開了幹吧!」

龍相像是出了神,任著他摸,並不回答。

這時,丫丫咚咚咚地跑了回來。兩隻手捧著那張委任狀,她對著龍相和露生笑道:「嬸嬸說,要拿個玻璃框子把它鑲起來掛到牆上去,這真是和聖旨一樣的,掛起來能辟邪呢。」

龍相對著丫丫一招手,把丫丫招到了面前。然後從丫丫手中抽出了那張委任狀,他用手指捏住上緣中央一點,慢條斯理地向下一撕。只聽哧的一聲輕響,委任狀已經成了兩半。

丫丫驚叫了一聲,猶猶豫豫地想要伸手去搶。而龍相把兩半委任狀疊在一起,又是一撕。

然後將四張紙片丟進了身旁的火盆裡,他對著丫丫一瞪眼睛,「什麼狗屁聖旨!又不是我寫的,怎麼能叫聖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