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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一聲不吭,立刻後退兩步,橫挪兩步,避到角落裡去了。

龍相不需要聽眾,自顧自地繼續說:「誰稀罕他們的委任狀!我不過是向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知道天下有了我龍相這一號!我現在有軍隊有地盤,我用他們委任?我知道他們誰是誰?笑話!再看看你們,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傻樣。丫丫是個婦道人家,我就不說什麼了;露生,你天天讀書,天天給我講道理,天天對我充大哥,結果呢?幸虧我英明神武,不聽你那套胡話。我要是聽了你的,這輩子就窩在這裡當鄉紳了!」

說完這話,他回身就是一拳,正搗在了露生的小肚子上。露生疼得一彎腰,半晌說不出話來——說得出話他也不想說,因為龍相像是被那張委任狀刺激到了,現在明顯是要犯渾。眼睛是亮的,眼神是直的,彷彿隨時預備著咬誰一口。

平時見了這樣的龍相,露生惹不起躲得起,就要想方設法地領著丫丫撤退了;但是今天他改了主意,忍痛慢慢地重新站直了身體,他決定不走。

不僅是不走,他還要跟隨。龍相既然能在短時間內重整河山,那麼也就真有可能打進北京,一路走到總統府裡去。他是去總統府還是上金鑾殿,露生不管。露生只要他勻出一部分力量,去幫自己殺了滿樹才!

滿樹才是誰?是稱霸直隸的大軍閥,是像常青樹一樣十幾年不倒臺的大人物。只憑他的赤手空拳,他怎麼可能殺得了滿樹才?

既然赤手空拳殺不了,那麼他就不赤手空拳了。他有龍相,天才一樣的龍相。他可以借刀殺人,哄著龍相去向滿樹才開炮。如果運氣好的話,他還可以讓滿樹才在臨死之前,親眼看到自己苦心經營一生的江山土崩瓦解。讓他在肉體死亡之前,精神先死一次。

滿樹才一死,他的心魔也會死。沒了心魔,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生活了。

想到這裡,露生忽然感覺胸中充滿了陽光與風,寬闊得可以容納整個明媚的世界。龍相瞬間變得無比可愛,可愛到露生不但可以包容他的一切惡習,甚至還握著他的肩膀俯下身,像在柔柔的青草叢中尋找一隻小動物一樣,他用嘴唇在龍相的頭髮中尋找到了一隻小小的角,輕輕地親吻了它。

龍相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他,問:「露生,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露生不甚自然地直起身,抬手去揉眼睛,「紅了?剛才你那一拳打得太狠,把我打哭了。」

龍相搖了搖頭,「你不是要哭,你是——你是不是生氣了?」

露生笑了一下,「沒有,我好端端的,生什麼氣。」

龍相轉向前方,恢復了東倒西歪的坐姿,「我還以為你是氣紅了眼。」

「我要是生氣了,還會親你一口?」

「你親我?我還以為你是要咬我。」

露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都感覺自己過分慈祥,「傻話,我什麼時候咬過人?」

龍相這唯我獨尊慣了的人物,此刻也覺出了不對勁。回頭又看了看露生,他見露生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笑眯眯地紅著眼睛,看著不可親,反倒是挺可怕。

第十一章:以心印心

露生在發現了龍相的新用途之後,忽然感覺天地都寬闊了。

他平時從來不提「滿樹才」三個字,可這三個字鐵石一樣地烙在他心裡,讓他在夢裡都不敢面對父親和妹妹。因為身為白家的長子,他始終沒能為他們報仇雪恨。日復一日地在龍家消磨著光陰,他越長越大,越長越高,可是距離手刃仇人的時刻,卻也像是越來越遠。

越是遠,三個字越是沉重,隔三差五地猛墜他一下,不許他做完任何一個美夢。但是現在好了,現在他有辦法了。他自己沒有飛簷走壁的本領,沒有千軍萬馬的資本,但是他有龍相。龍相有一千一萬的毛病,甚至龍相此刻的所作所為在他眼中依然很像發神經、瞎胡鬧,可現實讓他不能不服。無論龍相有的是謀略還是運氣,反正他的確是贏了。不但是贏,而且是大贏特贏。

二十歲,沒正經讀過書,寫出來的字永遠是缺胳膊少腿;沒有戰爭經驗,沒有大靠山,沒有智囊團指教,才半年的工夫,他鎮住了十幾名大小軍頭,攥住了一段很重要的鐵路線,至於土地稅收,則是更不在話下。金錢先前是怎樣流入他父親手中的,如今便怎樣流入他的手中。

誠然,他還稚嫩,他的位子還不穩,可他的名聲已然遠播出去了。他父親養龍似的秘密養了他十幾年,許多人對他都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甚至連名都未聞,只知道龍鎮守使有個兒子。所以他此刻是橫空出世,一聲序曲都沒有,直接便是挾風雷而來!

有人不知從哪裡得來了訊息,開始偷偷觀察他的腦袋。在頭髮剪得太短或者是沒梳整齊的時候,他頭頂左右會隱隱顯出兩個尖稜。這本來並不醜怪,甚至不仔細瞧的話,簡直看不出來;但是大家仔細瞧了,不但瞧,還要琢磨,琢磨到了最後,眾人看他便是頭角崢嶸,絕非凡相。這話傳到徐參謀長耳朵裡,徐參謀長微笑著不置可否,同時暗封了自己是開國元勳兼攝政王。即便當不成元勳,那麼參謀長的位子至少是穩當的。他不但不必解甲歸田去養老,甚至還有機會老樹發新芽,再發達一場。

徐參謀長和龍鎮守使做了一生的摯友,龍家的底細,他也知道一部分。龍相什麼時候發瘋,他不管,也管不了。他只知道龍鎮守使年輕的時候是極端的聰明英武,而龍相類似其父,自己早早地栽培栽培他,想必能夠重演歷史,再跟著姓龍的往高處走一走。

徐參謀長年紀大了,讓他單槍匹馬地打天下,他打不動了。輔佐幼主倒是他的長項,他認為自己悠著點幹,還有餘力再幹十年。十年的光陰,不撈它幾十、上百萬的現大洋,他老人家就是烏龜養的!

眾人各有心思,然而統一的都很愉快,都覺著自己前途光明。露生對待龍相和顏悅色了許多,見了丫丫,更是忍不住地總想微笑。丫丫也看出來了,在沒人的時候問他:「大哥哥,你有喜事啦?」

她這話是明知故問,露生和她朝夕相處,他有沒有喜事,她最清楚。而露生高高大大地站在她面前,沒回答,只將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抬起來,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指頭。

丫丫平素捱了龍相一拳或者一腳,都一聲不吭地能忍;如今受了輕輕的一個腦瓜鏰兒,卻是立刻閉了眼睛向後一躲。躲過之後又睜了眼睛,她和露生很近地對視了。露生的眼中有溫暖的笑意,左眼角下方點著一顆小小的痣,眼珠是褐色的,小痣也是褐色的。她看在眼裡,忽然覺得他是這麼好看,簡直讓她想抬起手,真切地摸一摸他的臉。

強行把兩隻手藏到身後,丫丫低下頭,換了話題又問:「你今天不跟少爺出去呀?」

露生笑道:「他讓我給他當秘書,可是他平時根本用不著秘書,起碼今天用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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