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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笑問道:「你是上京求學的學生嗎?」

露生把杯子放到桌上,對著餐車門口的茶房一招手,然後答道:「不,我不做學生久矣。這一次是去北京辦些事情。」

這時茶房走了過來,照例又要把選單往露生面前送。露生接過選單,雙手遞向了前方的女士,「這東西我看起來很費勁,您想喝什麼,請自己點吧。」

女士粲然一笑,並沒有接選單,只對茶房說道:「還是紅葡萄酒。」

茶房恭而敬之地在本子上記下了,隨即靜等露生的吩咐。露生把選單還給了茶房,說道:「我也是紅葡萄酒。」

及至茶房夾著選單離去了,女士蹺著二郎腿向後一靠,緊接著對露生一抬下巴,顯出了幾分驕矜,「還沒請教先生如何稱呼。」

露生並不畏懼她的驕矜,驕矜畢竟是正常人類所擁有的一種態度,而他和龍相鬥智鬥勇了八年,一切惡劣瘋狂的性情都見識過了。既然連那「非人」的性情都不怕,這人類常有的一點驕矜,更是不足以讓他生畏。

「敝姓白,白露生。」他很坦然地做了回答,「您呢?」

隔著桌子,女士向他伸出了一隻手,用英文答道:「艾琳。」

露生掃了那手一眼,就見那手的皮肉十分之白,指甲塗了蔻丹,又是十分之紅。輕輕地握住那手上下搖動了一下,他隨即鬆了開,感覺自己又開了一點眼界。原來現在姑娘的手,是可以隨便伸出去和男子握一握的了。

這時茶房用托盤送上了兩杯紅酒,露生端起玻璃杯嚐了一口,心裡又想:果然不大像酒,丫丫也能喝幾口。

龍相和丫丫像走馬燈似的,在他心裡你方唱罷我登場。心裡忙著這兩個人,他的眼睛則是審視著前方的艾琳。這位艾琳著實是過分盛裝了,以至於露生方才對她左一眼右一眼地看了半天,卻是沒有看出她的美醜來,只看了滿眼紅紅白白的鮮嫩臉蛋;如今近距離地細瞧了,他才發現艾琳的相貌有些異於常人。不但鼻樑挺拔筆直,微凹的大眼睛也是清澈的灰色。他看艾琳,艾琳毫無怯意,似笑非笑地也看著他。於是一番大眼瞪小眼之後,露生猶豫著問道:「艾琳小姐,您……是外國人嗎?」

他講話這樣坦率,反倒招得艾琳真笑了,「家父是中國人,我坐這趟列車往北京去,也正是要回家。」

露生又問:「您一個人?」

艾琳一點頭,「可以這樣說。」

露生又道:「我小時候——小時候去過北京,現在隔了很多年,不知道北京有沒有大變化。」

艾琳想了想,然後答道:「我是一直住在那裡的,大概是看慣了的緣故,即便是有了變化,我也不大留意。說起來,我並不認為北京有趣,如果不是家父總要求我留在家裡,我一定早搬到天津去了。」說到這裡,她對著露生一聳肩膀,「我是不喜歡安定的,只要有旅行的機會,就一定要走一趟。這一次到太原看望姑母,本來是家姐的責任,並不需要我去,但是我想那地方是我沒有見過的,總要看一看才沒有遺憾。」

露生這才想起來,這趟火車是從太原開過來的。

「那麼,太原怎麼樣?」

艾琳又一聳肩膀,像個西洋男孩子,「沒有什麼意思,姑母似乎也並不歡迎我。」

露生來了興趣,「為什麼?」

艾琳先是無言地一攤雙手,隨即對著露生答道:「大概是因為我的相貌吧!」

說完這話,她對露生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苦笑表情。苦笑是輕描淡寫的表象,露生看得出來,在那苦笑下面,她其實有種居高臨下式的無所謂。對於自己那中西合璧的相貌,她顯然並不自慚。

兩人又相對著沉默了片刻,最後艾琳轉動眼珠盯住了他,喚道:「密斯特白。」

露生立刻望向了她。

艾琳一皺眉毛一抿嘴唇,含嗔帶笑地說道:「我一直在等待你安慰我,誇獎我相貌美麗。別人聽了我上面那句話,沒有一個不是這樣做的。」

露生啞然失笑,「很抱歉,我是個土包子。在我家鄉那裡,如果當著陌生姑娘的面誇她漂亮,很有被當成登徒子的危險,所以我沒敢貿然地讚美您。」

艾琳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齒,「土包子不會承認自己是土包子。」

露生扭頭望了望窗外一閃而過的荒涼風景,「這一段旅途會有二十個小時之久,您慢慢看我究竟是不是土包子吧。」

緊接著他轉向艾琳,壓低聲音說道:「等到我們要離開的時候,勞您提前教我怎樣付小賬。這是我第一次進餐車。」

艾琳一晃手裡的小皮包,「這一次我請客,給你做一次示範。」

露生立刻擺手搖頭,然而艾琳笑道:「如果我們晚上還能夠再會面的話,那麼晚餐可以由你做東。」

此言一齣,露生便不再堅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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